北上的山道蜿蜒曲折，依山傍溪，层层叠叠的绿荫遮蔽了盛夏毒辣的日头。
半年时光，烽火辗转，战事更迭，众人一路转战南北，枪林弹雨里奔波不休，早已许久未曾踏足江南这片熟悉的土地。
此番任务落幕，一行人原路折返河北，恰好途经德清地界。
山道行至半途，方言骤然变得晦涩难懂。
江南乡语软糯绕耳，和北方口音截然不同，十里不同音，走一步腔调便变上几分，沿途偶遇赶路的乡民、劳作的村民，开口交谈皆是陌生语调，听得王小虎、马小健一行人满头雾水，半句也摸不透。
一路沉默随行的孙书燕，此刻反倒成了全队最管用的人。
她久居德清，早已吃透了当地大大小小的方言土语，无论是山村俚语还是县城官话，都能流利应答。
沿途但凡需要问路、打听路况、询问周遭动静的事宜，全由她居中翻译传话，字字清晰，分毫不差。
王小虎边走边感慨，啧啧赞叹：“还是燕子厉害，这鸟语一样的话，你居然听得明明白白，换俺们几个，真是两眼一抹黑，啥都听不懂。”
孙书燕闻言浅浅一笑，目光望向远处熟悉的山野轮廓：“在这边待了几年，日日和乡亲们打交道，听得多、说得多，自然就懂了。”
石云天走在队伍最前方，脚步微微放缓。
熟悉的青山、溪流、田垄次第映入眼帘，心底沉寂许久的记忆缓缓翻涌上来。
半年匆匆而过，可这里的一草一木，依旧刻着当初深耕奋斗的痕迹。
“前面就是卧石村地界了。”石云天轻声开口，目光穿透层层绿荫，落向山脚下那片开阔的坡地。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抬眼望去。
七月盛夏，正是万物繁茂、瓜果成熟的时节。
往日熟悉的村落依旧安静祥和，没有战火侵扰，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安宁景象。
而村东那片承载着无数希望的试验田，更是彻底褪去了往日的青涩，迎来了最繁盛的时节。
当初队伍撤离德清时，石云天早已做好周全安排。
嫁接果木、杂交粮种、温室大棚全部交由当地农技站专人接管养护，制定了完整的培育、防虫、养护章程，四季轮作、修枝疏果、水肥管理，无一疏漏。
顾怀远返校归学之后，始终记挂着这片试验田。
哪怕身在昆明西南联大，每逢假期便会千里迢迢赶回德清，扎根田垄之间，跟进作物生长、记录培育数据、指导村民管护果木庄稼，从未间断半分。
半年时光悉心照料，当初稚嫩娇弱的苗木，早已彻底扎根江南水土，茁壮生长。
远远望去，三亩试验田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玉米秆挺拔粗壮，挂满饱满的穗子，大豆藤蔓铺展连片，硕果累累。而最惹眼的，便是半山腰那几座竹架油布大棚。
曾经从上海千里寻来、逆天引种的车厘子树，熬过了江南湿热酷暑、阴冷寒冬，历经两年嫁接改良、大棚调温、水土适配，终于在今年盛夏，迎来了第一次全面丰产。
一颗颗饱满圆润的果实挂满枝头，沉甸甸压弯了翠绿的枝条。
熟透的车厘子呈深紫红色，果皮光滑透亮，裹着一层薄薄的果霜，在盛夏的阳光底下，像一串串缀在枝头的紫红宝石，鲜亮诱人，浓郁的果香随风漫溢开来，清甜馥郁，隔着老远便能闻到。
“俺的娘嘞！”王小虎一眼望见满树硕果，瞬间眼睛瞪得溜圆，脚步一窜就冲了过去，瞬间忘了山路疲惫，“这就是云天哥当初千里引种的车什么子？真结满果子了！”
众人紧随其后，快步走到大棚跟前。
棚门敞开着，是农技站村民日常通风养护的模样。
棚内温度适宜，通风顺畅，每一棵果树都长势极好，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两年心血耕耘，逆天改水土、逆势育新苗，在湿热的江南硬生生种出了本该生长在北方凉地的西洋大樱桃。
石云天缓步走入棚中，抬手轻轻拂过低垂的枝条。
指尖触碰到饱满的果实，微凉细腻，熟悉的画面一幕幕涌上心头。
当初搭建大棚、改良土壤、试验嫁接的日夜，顾怀远蹲在田垄间熬夜记录数据的身影，乡亲们半信半疑、小心翼翼试种的模样，一幕幕清晰如昨。
战火纷飞的年代，他们放下刀枪深耕土地，不为名利，只为让百姓多一口吃食，让贫瘠的土地生出希望。如今硕果满枝，便是对所有付出最好的回馈。
“真的成了。”马小健站在一旁，看着满树硕果，轻声感慨，眼底满是欣慰。
从前只当是石云天的大胆尝试，是乱世里一点不切实际的期许，没人敢笃定能成功。
毕竟江南湿热多雨，素来不适合车厘子生长，可日复一日的坚守、精益求精的培育，终究打破了天地桎梏。
王小虎早已按捺不住，手脚麻利地摘下一颗熟透的车厘子，擦都不擦就塞进嘴里。
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炸开，甜润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果酸，爽口解暑，比起两年前他们尝过的鲜果子，滋味更浓、果肉更厚实。
“甜！太甜了！”王小虎吃得眉眼舒展，连连赞叹，“比上次那几颗稀罕果子好吃十倍！云天哥，你这法子，真是绝了！”
他活像只贪嘴的松鼠，在果树间穿梭不停，专挑颜色最深、个头最大的果子采摘。
双手抓得满满当当，衣兜里也塞得鼓鼓囊囊，嘴里吃着，手里摘着，一刻不停。
“别光顾着自己吃。”石云天看着他贪嘴的模样，无奈失笑，“少摘点，留大半给乡亲们，人家日日养护，辛苦了大半年。”
“俺晓得！”王小虎连忙应声，手上动作顿了顿，认真道，“俺就摘一小部分！多的留给村里老小，俺主要是给二小留的！”
他精挑细选，把品相最好、熟透饱满的车厘子一颗颗挑出来，小心翼翼装进随身的布包里，层层放好，生怕颠簸压坏了果肉。
剩下的少量果子，才美滋滋地留给自己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