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城在望，城墙是灰黄色的，上面斑驳地糊着旧标语和白灰刷过的痕迹。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把城墙的影子压缩成一道窄窄的深色带子，贴在墙根下面的护城河边。
石云天蹲在一道土坎后面，抬手把夜视仪从眼前拿下来。
白天用不上它，但他还是挂在颈间，作为备用。
他身后是一片开阔的麦田。
他等了很久，等到太阳从城墙正上方偏到了西侧，等到地上的影子拉长了一截，等到王小虎终于从后面摸上来，在他旁边蹲下来。
“都就位了。”王小虎压低声音说，“防弹衣都分下去了，全套，每人一件，穿在军装里面，不显眼，春琳她们在城西那片矮墙后面，李妞在东边的石堆区，小健在北边的土岗上，无人机架好了。”
“近炸引信呢？”
“也装了，还有那批‘烟花’，不是过年放的，”王小虎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咧嘴，像是在回忆一件荒诞的事，“用来拦截炮弹，总算派上大用了。”
石云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转头，从土坎侧面探出半只眼睛，重新望向城墙。
保定城比他记忆中很多年后的样子小得多，城墙也矮得多，上面能看见日军巡逻的哨兵身影，三三两两地走着，步子沉，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
城门口已经封死了，堆着沙袋和铁丝网，两挺机枪架在沙袋后面，枪口朝着城外。
正门后面，隐约可以看见几门步兵炮的炮口，黑洞洞地指向城门外的空地。
这就是冲田最后的据点了。
“什么时候动手？”王小虎问。
“等信号。”石云天说，“杨团长那边说好了，城东会先打响，把冲田的注意力引开，然后我们从西、南、北三个方向同时压上去，不给他留任何一个可以调头的方向。”
“那得多久？”
“快了。”
石云天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王小虎，剩下的塞回怀里。
他啃了一口饼，嚼得很慢，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城墙上的那些哨兵身影。
片刻后，远处传来一声炮响，短促而沉重，像是有人把一只铁桶从高处推下来，砸在石头上。
那是信号。
石云天把手里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把汉环刀从背上解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吧。”
王小虎站起身，断水刀从肩上卸下来，握在手里：“走。”
他们从土坎后面翻出来，沿着一条被干草覆盖的浅沟往前摸。
浅沟不深，人蹲在里面，头刚好低于地面。
沟底铺着一层干裂的泥块和碎石子，踩上去有些硌脚，但能借力。
石云天走在前面，身后跟着王小虎，以及十几名穿着防弹衣的战士。
不远处，城西方向也响起了枪声，断断续续的，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试探射击。
城东的炮声更密集了，像是一个人在用力敲击一面铁皮墙，一声接一声，节奏越来越快，远远地传过来。
城墙上那些原先慢腾腾走着的哨兵，此刻已经跑了起来，有人俯在垛口往城东方向张望，有人正在往下跑。
冲田的注意力正在被引开。
石云天没有停下来看。
他继续沿着浅沟往前走，直到沟底在一处断崖前终止，前方是一片覆盖着碎石的开阔地。
开阔地对面，就是保定城西南角的城墙下沿，墙上有一道暗门，是冲田的人用来向城外运送物资的通道。
暗门用一块与城墙颜色相近的木板遮挡着，上面刷着灰浆，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但石云天在保定城那段时间已经让人摸清了这道门的位置。
石云天在断崖边缘停下来，从背后取下那支改装过的步枪，枪口下装着他亲手打磨的消音器。
他举起枪，从准星里看过去，那道暗门还在原来的位置。
门板上那道横向的暗痕，他记得很清楚。
“冲田可能已经知道我们来了。”石云天低声说，“但他不知道我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我们的装备已经全部就位，防弹衣让战士们能在近战扛住第一波射击；‘烟花’拦截弹已经部署在阵地后方，随时可以升空拦截冲田的炮弹；无缝钢管火炮的射程覆盖整片城墙；无人机装配了近炸引信，可以从侧面威胁城墙上的机枪火力点；消音器让先头部队在拔除暗哨时不惊动主力。”
他顿了顿：“他只知道东边在打，北边在动，南边有人在包抄，他不知道，我们就在他眼皮底下。”
“那俺们现在？”王小虎问。
石云天把枪口放低了一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等暗门打开。”
城墙上的脚步声响了又停了，停了又响起。
日军正在调兵，正在往城东方向集结兵力。
枪声从城东、城北、城南三个方向传来，但声音的密集度并不一致。
王小虎数着那些枪声的节奏变化，忽然低声说：“天快黑了。”
石云天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西边的云层正在被落日染成暗红色，光线正在变弱，城墙上的阴影正在拉长。
天黑了，夜视仪就能用了。
声纳已经部署在护城河边的浅水中，通过水声波动感知城墙根下的动静。
压电窃听器埋在城门外的土里，能捕捉到城内机动部队的移动节奏。
但今夜，它们将不再是侦察工具——它们是最终突击的一部分。
石云天说：“天黑之后，我们进城。”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城墙上的脚步声终于变得稀疏了，城东方向的炮声也缓了下来，变成偶尔响一下的零星射击。
像是冲田已经觉得东边的进攻不过如此，开始把注意力转向其他方向。
就在这时，石云天视野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从暗门里走出来，先是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埋伏，才完全推开门板，手里提着一只木桶，像是要出来倒什么东西。
石云天没有动。
他等着那人把桶里的东西倒完，等着他转身往门里走，然后在门板开始关上的那一瞬间，扣动了扳机。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被晚风裹着散开了。
那人身体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歪倒，靠在了门框上，没有倒下，像是在门边靠了一会儿，便不再动了。
暗门的门板还留着一道缝隙。
石云天收起枪，站起身：“走。”
他第一个从断崖边缘迈出去，踩着碎石穿过那片开阔地，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城墙根下。
暗门还留着一道缝隙，门板上沾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是他刚才打中的那个人靠过的位置。
他把门板轻轻推开，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侧是青砖砌的墙，头顶是拱形的砖顶，通道尽头透进来一线光，像是通往另一个出口。
石云天在通道里停了一步，把汉环刀从背后摘下来握在手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缝里透进昏黄的灯光，能听见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两个人在争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石云天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然后对身后的王小虎打了个手势。
王小虎把断水刀从肩上卸下来，握在手里，刀尖朝下，贴着自己的腿侧。
石云天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停了一瞬，那是一片被炮火削平了大半的空地，到处散落着砖石瓦砾，土地被反复踩踏过，混着黄尘变成了一滩黏腻的浆泥。
一支卡车残骸歪在墙根下，车厢已被烧空，只剩焦黑扭曲的铁皮骨架和几根铜线。
空地尽头，是一栋被沙袋和钢板层层加固过的青砖大楼。
楼门前，数十名日军士兵已经端起了步枪，枪口齐刷刷对准他。
而大楼顶层那扇被铁板加固过的窗前，冲田立在那里，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正低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