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除了他们几个借调,还有张师傅、李师傅以外,其他哪个不是专业的顶尖人才?从仿制苏联的德特-54开始,到后来自己设计东方红系列,什么没见过?
江宁话才说完,几分钟不到,大家也都想清楚、理顺了其中的关节。
刘工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水,端着缸子,难得有些开玩笑地说道:“第一个难点?意思你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江宁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语气轻快而笃定:“有的。第二个,对于风道口的低温工况,大家都有经验,冬天风会更劲,天冷干活风力偏大。
可问题是我们只知道会变大,不知道具体数值多少。没有量化,调试的时候就只能凭感觉,但感觉是最不准的,还得有数据。”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伯努利方程的简化形式,这是流体力学的基础公式,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认识。
“苏联原装设备的风道内壁做过打磨处理,表面粗糙度在Ra1.6以下,气流通过顺畅。”他手里的粉笔点了点公式:
“我们用的是普通铁板拼接,板面粗糙,粗糙度在Ra6.3以上,气流流过会产生额外阻力。直接照搬公式,算出来的数据跟真机实际表现对不上,差得还不是一星半点。”
“我的想法是,按照板材的粗糙程度,补上损耗系数。把实测的粗糙度代入公式,重新计算。”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数字,是他初步估算的损耗系数范围,从1.15到1.35,分成了低、中、高三个档位。“这样算出来的结果,才更贴合真实情况。”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几个老研究员开始在纸上算着,有人皱着眉头看了好几秒,又低头在本子上沙沙地写着。
周工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盯着黑板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好像在心里验算一样。
刘工看了旁边几人一眼,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黑板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问:“这几个损耗系数怎么来的?还有你验证过了吗?”
“验证过!”江宁说完,没有迟疑,在黑板上他特意留出来的半边空白的地方,写了起来。
他写得很快,但很清楚,从基础公式开始,一步一步地展开、推导,然后代入实际的数值,最后得到修正后的完整公式。
“边界层厚度不是固定的,表面越粗糙,边界层转捩越早,气流阻力越大。
我在车间里测了十块样板,粗糙度平均值是Ra6.8,代入公式后得到的修正系数是1.18。”他一边写一边解释。
接着是温度修正项。写了空气密度随温度变化的经验公式,代入了哈市冬季的平均气温,算出了低温工况下的空气密度值。
“损耗系数1.25,是我根据修正公式计算出来的理论值。还做了三组对照实验,第一组用原装苏联设备,第二组用我们现有的样机……”
他一边写一边解释,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有验证方法。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墙上的挂钟从九点点半走到了十点、十一点,快两个小时,大家都在听,都在看,都在想。
江宁这次准备的确很充分,可以说是算无遗漏。方案的可行性、数据的真实性、还有各种其他的问题他都有考虑到。
甚至可以说,他拿出来的方案,已经是可以直接在车间里实施的,不需要再讨论、再验证、再去修改的方案。
这一场项目讨论会也变成了江宁一个人的报告会议。大家提出疑问,他解答,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抛过来,他一个接一个地接住。
不知道的可能还以为他在做毕业论文的答辩。
晨风从窗户口吹进来,吹起他白衬衣的一角,他就站在黑板前面,粉笔在手,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字和画得满满的图。
明明没有光打在他身上,但在赵继红几人的眼中,江宁简直就是在闪闪发光,就连他身后那些公式、那些数字、那些线条,好像也都在发光。
怎么能那么厉害?陈思华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但他完全没在意。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江宁,从黑板上的字追到他的侧脸,从他的侧脸又追到他的手指,他听得一知半解,都跟不上节奏。
可心里就是有一个念头,他也要跟江宁一样,站在那样的位置上,说出那样的话。
之前的嫉妒,因为方荣而产生的偏见,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变成了向往和一个方向,原来搞技术还可以这样。这样很酷,真的很酷。
其他几个也是一样的反应,视线来回的在研究员和江宁身上转,研究员问,江宁答,问得快,答得也快,转来转去的。
“……提前算出最优挡板角度与导流布局。就可以直接锁定优化方向,不用在反复瞎试。”江宁说完把粉笔放下,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挂钟已经走到了十一点四十,这场由江宁主导的报告会终于结束,整整两个半小时,除了中途林有杰几人起来倒水外,没人离开过座位。
几个研究员都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大家听过、也做过不少技术报告,但像今天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倒不是因为它的内容多高深,多复杂,而是江宁的思维反应实在太快,你这边刚抛出问题,他那边已经给出了解答。
两个问题中间停顿的时间更是少得可怜,几乎没有给他们太久思考的间隙。
你问,人家立马给出答案,一个接一个,黑板擦了好几次,就那个风道口的图,整整画了五六次。
用不上了,擦掉,又需要了,重新画上去。有时反应慢一点或走了下神,还想着多看一眼那些数据,抬头一看,得,黑板已经被他擦了。
这些老研究员们已经习惯了在纸上写写画画,一个数据都要反复推敲、琢磨。可江宁不一样,脑子里那台机器转得太快了。
再加上今天有事,又刻意地加快速度。两个小时的头脑风暴,就是他们也有点抵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