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山把那盏油灯往孙德茂那边推了推,灯光照亮了供词上的字,也照亮了孙德茂那张惨白的、布满冷汗的脸。
他指着供词末尾那处空白:
“孙大人,签字画押吧。签了,算你主动认罪,到时候在堂上,本官会替你美言几句。”
他声音不大,语气平平,听不出是在劝还是在逼。
孙德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周铁山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供词上。
那些字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来爬去,爬得他眼花。
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喉咙动了好几下,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
周铁山也没有催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刘老六还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孙德茂的目光从那盏油灯移到供词上,又从供词上移到周铁山脸上,最后落在那盏油灯上。
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忽大忽小。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刚当上县丞那会儿,那时候他还年轻,肚子上没有这么多肉,头发也没有这么稀,穿上官袍站在县衙门口,心里想着要为百姓做主,要当一个清官好官。
什么时候变的?
他记不清了。
也许是第一次收野狼帮银子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把告状的人轰出去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在那些被糟蹋的姑娘面前闭上眼睛的时候。
一步错步步错。
他伸出手,手在发抖,从手腕抖到指尖。拿起笔,笔在手里像有千斤重。
周铁山看着他,没有开口。
旁边那个年轻锦衣卫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刘老六从地上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孙德茂把笔尖伸进砚台里蘸了墨,笔尖在砚台边沿刮了两下,悬在供词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汗水从额头滚下来,顺着鼻尖往下滴,滴在供词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咬了一下牙,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下,把笔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孙德茂。
三个字歪歪扭扭,笔画都在抖,德字最后那一横断成了两截,像是写了很久才连上。
周铁山看了一眼供词上的名字,从袖子里摸出一盒印泥,打开,推到孙德茂面前。印泥鲜红,红得像血。他把印泥盒往孙德茂那边又推了推:
“按手印。”
孙德茂看着那盒印泥,看着那片刺目的鲜红,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伸出右手,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指腹沾满了红,那红色渗进指甲缝里,像嵌了一层薄薄的血。
在供词末尾自己的名字上按下去,拇指抬起来,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指纹一圈一圈,像年轮。
他的手垂下去搭在膝盖上,拇指上还有没干的印泥,蹭在官袍上留下一道红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洞的,嘴巴微微张着。
周铁山拿起供词,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和印泥,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身来,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孙大人,这几日委屈你在县衙住几天。等案子审完了,自会发落。”
朝门口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你放心,你的家眷,锦衣卫不会动。只要你老老实实交代,本官说到做到。”
孙德茂没有说话,低着头,盯着自己拇指上那块还没干透的印泥,印泥蹭在官袍上,像一朵小小的红花。
刘老六还跪在地上,看着孙德茂,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想说“大人,我不是故意出卖你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出卖了孙德茂,孙德茂也出卖了自己,两个人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周铁山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涌进来,照在孙德茂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
两个锦衣卫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孙德茂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孙德茂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
低着头跟着他们走出屋子,步子很慢,背微微佝偻着,从阳光下走过。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短又宽。
走出院子时,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麻雀从屋檐上飞过,叽叽喳喳,在头顶转了两圈飞远了。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县衙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把他吞进去。
……
县令刘济坐在案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公文,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拿起笔在纸上批了几个字,又搁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今天事情多得很,积了好几天的公文没批,还有几个案子等着他定夺。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便想到了县丞孙德茂。
虽然那家伙圆滑世故,油水捞得不少,做事倒也利索,一些杂事交给他,省心。
“来人。”
一个衙役跑了进来,单膝跪下。
“老爷。”
刘济拿起一份公文,在手里晃了晃。
“去,把孙县丞叫来。让他把这个案子查一下,尽快把结果报上来。”
此人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却透着一种威严。
衙役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刘济继续批公文,一份,两份,三份。
批着批着,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衙役还没回来,又低下头继续批。
又批了两份,搁下笔揉了揉眼睛,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皱了下眉,把茶盏搁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不年不节,又不是休沐日,这家伙跑哪去了?
正想着,衙役跑了回来,单膝跪下,喘着粗气:
“老爷,孙县丞不在衙门。问了几个书吏,都说今天没见着他。”
刘济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若隐若现:
“不在衙门?这孙德茂在搞什么名堂?都这个点了,还不来衙门。莫非是又娶了一房小的,走不动路了?”
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住了。
他对孙德茂还算了解,那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好色。去年刚娶了一房小妾,今年又纳了一房,听说最近又看上了谁家姑娘。男人嘛,他能理解,可也不能耽误正事。现在倒好,连衙门都不来了。
心里升起一些不满,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笃笃。
孙德茂干事的确麻利,可就是在一些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
上回他让他去查一桩案子,那家伙也是拖了好几天,最后他亲自出马才搞定。这回又是这样,他有急事要办,人却不在。
想到这里。
县令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声音不大,桌上的茶盏却跳了一下。
“去,去他家看看。把他给我叫来。告诉他,就说本官说的,让他赶紧滚过来。”
他声音大了起来,在堂屋里回荡。
衙役连忙站起身,低着头倒退了几步,转身快步出去了。
刘济靠在椅背上,端起那盏凉茶又喝了一口,涩得他咂了下嘴,把茶盏搁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着。
一边敲一边想,等孙德茂来了,非得好好说说他,不能由着他这么胡来。
衙役出了县衙,一路小跑,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来到孙德茂家门口。脚步慢了下来,抬起头看了一眼。
大门紧闭,两扇朱漆门板合得严严实实,门环垂着,一动不动的。他皱了皱眉,不对劲。以前来的时候,大门都是敞开的,门口还站着两个家丁,今天怎么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他走上前,抬手敲门,指节叩在门板上,笃,笃,笃,声音沉闷。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满是警惕。是个丫鬟,穿着青色的比甲,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衙役往后退了半步:
“孙大人可在府上?县令大人有要事找他,很要紧,不能耽搁。”声音压得有些低。
丫鬟摇了摇头:
“老爷不在。”
她声音很小,带着一丝慌张。
衙役眉头一皱:
“不在?那在哪?县衙等着他办事呢,大人急得很。”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撑在门板上,门板又开大了一些。
丫鬟咬了咬嘴唇,低下了头:
“奴婢也不知道老爷在哪。只知道今天一大早,就有人来把老爷带走了,那些人穿着公服,说是朝廷的人。”
她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奴婢还以为老爷是去了衙门,没想到他没去。那群朝廷来的人把老爷带到哪去了?奴婢也不敢问,问了他们也不会说。”
衙役愣了一下。
朝廷的人?
一大早就来把人带走了?他在这衙门当差这么多年,还从没听说过这种事。看着丫鬟那张慌张的、快哭出来的脸,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加快脚步,一路小跑回县衙。
刘济还在批公文,批完一份,又拿起一份,刚看到第二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衙役跑了进来,单膝跪下,喘着粗气,额头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刘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孙德茂呢?在哪?”
衙役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大人,孙大人不知去了哪里。只听说他今天一大早,就被好几个人带走了,现在还没回来。他家里人说,那些人穿着公服,说是朝廷的人。”
他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不敢说出口。
刘济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差点翻倒。手撑在桌沿上,眼睛瞪大了一圈:
“什么?谁这么大的胆子?带人走,居然不通知本官!本官是平山县令,一县之主,谁给他这个权力的?”
他声音又高又亮,在堂屋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衙役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刘济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手在桌沿上攥紧了,指节泛白。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朝廷的人,穿着公服,一大早来就把人带走了。
他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他这个县令当得也太窝囊了。
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他眼皮底下动他的人。
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去,去打听。看看是谁把孙德茂带走的。查到了,立刻来报。”
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衙役连忙应了一声,站起身跑了出去。
刘济站在堂屋里,双手背在身后。
他抬起头,望着门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目光阴沉沉的。
他倒要看看,这平山县,到底谁说了算。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他身上,将那道身影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案桌前,坐下。公文还摊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把合上了,搁在一旁。
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端起来抿了一口,涩得他皱了下眉,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衙役出去打听了约莫半个时辰,跑回来的时候鞋底都磨薄了一层,气喘吁吁地跪在案桌前,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咽了好几口唾沫才挤出声音来。
“大……大人,查到了。带走孙大人的,是几个自称锦衣卫的人。他们穿着皂衣,腰挎绣春刀,说是奉了上头的命令,来平山县办案。”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慌张,跪在那里两只手撑着地面,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
刘济手里的笔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纸面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晕。
他慢慢放下笔,动作很轻很慢,笔搁在砚台边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锦衣卫?”
刘济声音陡然低了下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手从桌沿上抬起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
“这些人抓孙德茂,到底所为何事?孙德茂虽然是县丞,可也不至于惊动锦衣卫吧?”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跪在地上的衙役。
他盯着桌上那团洇开的墨迹,看着它一点一点扩散,在纸面上开出黑色的花。
衙役摇了摇头,把额头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
“大人,小的没打听出来。那些人嘴严得很,什么都不肯说。只说孙大人涉案,需要配合调查。具体是什么案子,小的问了半天,一个字都没问出来。他们还说……还说……”
他欲言又止,喉咙动了一下。
刘济的目光一凝:
“还说什么?”
衙役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们还说,让大人您不要过问。这是锦衣卫的事,地方官无权干涉。您管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话音落下,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刘济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想喝一口,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茶盏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笃,笃,笃,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锦衣卫。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得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办过大大小小的案子,可从没跟锦衣卫打过交道。
那些人是皇帝的眼睛,是皇帝的耳朵,是皇帝的刀,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们想抓谁就抓谁,想查谁就查谁,连招呼都不用打一声。
他这个县令,在他们眼里,恐怕连个芝麻都不如。
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衙役,摆摆手:
“下去吧。”
他声音有些发涩,像含着一块没化开的盐。
衙役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站起身倒退着出了堂屋。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院子里。
刘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没批完的公文,字在纸上跳来跳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了,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他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那些在屋檐上跳来跳去的麻雀,看着它们从这头飞到那头,从那头飞回这头。
他的眉头皱着,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
孙德茂被抓,县丞的位置空了出来,不知道锦衣卫会不会继续往下查。如果查,会不会查到他头上?
他这些年虽然没做什么大奸大恶的事,可要说一点毛病没有,那是骗人的。谁在官场上混,能保证自己干干净净?
收过礼,吃过请,给人行过方便,这些事哪个官员没做过?
平时不算什么,可锦衣卫要是较起真来,这些事也能治他的罪。
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弧度里带着苦涩,又带着几分自嘲。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锦衣卫告诉他结果,等案子水落石出,等这把火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也不敢做。
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那口气在阳光下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很快被风吹散了。
转身走回案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批公文。笔尖在纸上游走,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可他的心,早就不在这上面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纸啪啪响,他没有抬头。
堂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他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笃,笃,笃。
一下一下,在这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像心跳,像更鼓。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转着那几个字——锦衣卫。
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闷沉沉的,敲在人心上。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睁开眼睛,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堂屋里只有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在光影里明暗交替。
他一直坐在那里,没有起身,直到油灯燃尽,火苗跳了两下,熄了。
刘济在堂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挪过地方。
公文批完了,茶喝干了,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光线从亮白变成昏黄,影子从短变长,又拉得老长。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几个字。
锦衣卫。
他在这平山县当了五年县令,跟知府打过交道,跟府丞喝过酒,跟各路豪商称兄道弟,可从没跟锦衣卫的人说过一句话。
那些人来了,抓了他手下的县丞,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他的脸往哪搁?
以后在县衙里还怎么发号施令?
他睁开眼,天已经暗了。
堂屋里没点灯,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来人。”
一个衙役从侧厅跑出来,脚步匆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跑到他面前,单膝跪下,喘着气。
“老爷。”
刘济负手而立,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圆圆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去,叫几个人,出去打听打听。孙德茂到底被带到哪儿去了。锦衣卫的人在什么地方落脚,关在哪儿,审到哪一步了,都打听清楚。快去。”
衙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老爷,锦衣卫那些人……不好打听。他们嘴严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今天早上我去的时候,他们连门都不让进,那几个站岗的腰挎长刀,连看都不让人多看,我刚靠近,他们就瞪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似的,我腿都软了。”
刘济眉头一皱,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
“不好打听也得打听。你在这县城里混了这么多年,人头熟,路子多。酒楼、茶馆、妓院,那些地方消息最灵通。
锦衣卫的人也是人,也要吃饭喝酒。他们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总会有人看见。
你去问问,花点银子也不怕,回来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