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村口。
赵老三跳下自行车后座，冲着张磊道了声谢，随后快步往自家院子走。
他想要第一时间把提亲成功的消息告诉自己奶奶刘爱玲。
谁知刚推开院门，却是看到了让他意外的一幕。
大厅火塘边围坐着三个人。
奶奶刘爱玲以及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
他眯着眼睛瞅了瞅，发现是农业局局长易晓东以及水产畜牧股的刘建业。
“奶，易局长，刘股长。” 赵老三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才往里走去。
刘爱玲连忙冲他招手：“老三快过来烤火，易局长他们来好一会儿了，正等你呢。”
赵老三凑到火塘边坐下，心里先转了个弯。
农业局的人找上门，多半是大棚技术传帮带的事。
他搓了搓手，主动开口问：“易局长，是不是这几天又要跟着技术员下乡，去别的公社讲大棚种植？您吩咐就行，我这边随时能走。”
在赵老三看来，今天张磊帮他把亲事定下来了，现在也没啥事，去农业局帮帮忙也没关系。
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多为下窑村争取点农业相关的好政策呢！
倒是易晓东一听赵老三这话，笑着摆了摆手，“马上就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忙着备年货一门心思想着过年那点事，谁还有心思蹲地里听你传授大棚种植经验啊！”
“我们这次来不是为了这事。”
赵老三愣了愣，心里更纳闷了。
不是这事？
那农业局的领导找上门能有啥事？
他挠了挠后脑勺：“那您今天过来是...”
旁边的刘建业接了话，脸上带着笑意：“老三，是好事。”
“易局长今天过来，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去农业局上班？”
“去农业局上班？我？”赵老三猛地抬头看向易晓东。
看着他诧异的模样，易晓东开口解释道：“老三同志，经过前段时间的接触，我跟刘股长都觉得你在蔬菜种植上有天赋，实战经验比局里不少坐办公室的技术员都扎实。”
“所以，我想把你特招进农业局生产股，成为农业局一名正式合同工，岗位是农业技术员。”
听到这话，赵老三心里确实有那么一丝丝的心动。
正式合同工就意味着吃商品粮，迁城里户口。
这在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搁两年前，别说当技术员，能去城里工厂当个临时工，他都得连夜收拾铺盖走人。
可现在，这念头只闪了一秒，就被他按了下去。
赵老三几乎没怎么犹豫，摇了摇头：“谢谢易局长和刘股长的好意，我不去了。”
易晓东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眼神里满是诧异：“你知道全县多少农村小伙子削尖了脑袋想往城里钻吗？”
“你又知道多少人托关系都拿不到一个正式工名额吗？”
“现在我主动给你一个名额，你居然一点都不心动？”
“不心动。” 赵老三神色相当认真。
今天过来赵家就是刘建业提议来的，他原以为赵老三听见这消息得感激涕零，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
见状，刘建业连忙开口道：“老三，你可别犯糊涂啊！”
“只要你答应去农业局上班，你跟你奶的户口能直接从村里迁去县城。”
“同时局里还给你们安排职工宿舍，月月发固定工资，粮油都是按商品粮供应。”
“这待遇可是跟中专毕业分配到县城一样的！”
“我这么说，你懂这机会有多难得吧？”
赵老三点点头：“我懂。”
随后他重复了一句：“我不去农业局上班。”
换作旁人这么不识抬举，易晓东早就起身走人了。
把一个农民变成农业局的正式合同工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定的，还得跟劳动局的老战友打招呼才行。
体制里的人情欠了就得还！
可赵老三是真有本事，大棚技术攥在手里，是能实打实出成绩的人，就这么放弃，他觉得可惜。
压下心里那点不快，易晓东缓了缓，问道：“老三，你能跟我说说，为啥不愿意去吗？”
“是觉着岗位不合适，还是有别的顾虑？”
赵老三想了想，一脸真诚开口道：“易局长，实话说，要是搁以前，您喊我去农业局上班，我二话不说就跟您走。”
“能当城里人、吃商品粮，这是光宗耀祖的事，我做梦都不敢想。”
“但现在不行。”
说到这里，他指着众人身后墙上裱起来的那张证书：“这份先进个人的荣誉是村里乡亲们给的，大棚也是村集体带着大伙一起搞起来的。”
“我刚拿了荣誉、学了本事，转头就带着我奶进城享福去了，那我赵老三成啥人了？”
“别说光宗耀祖，不被村里人戳着脊梁骨骂忘本，就算不错了。”
这番话说得很实诚，没半句漂亮话，却分量十足。
易晓东跟刘建业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他们见多了挤破头想进城的农村青年，还是头一回碰见主动把铁饭碗往外推的，理由竟然是记着村里的情分！
沉默了好一会儿，刘建业又开口劝：“老三，你再好好想想。”
“这机会错过了，可能你、你的孩子，甚至往后几辈人都得扎根在村里了。”
“改变命运的机会不多啊！”
赵老三一脸无所谓的摆了摆手，笑道：“刘股长，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我觉着现在在村里过日子，一点不比城里差。”
他掰着手指头，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我去农业局上班，一个月撑死五十块工资吧？”
“可我在村里搞大棚，平均下来一月能有一百块的收入，年底辣酱厂还有分红。”
“等再过几年村里承包的山林出了收益，按张书记的说法，每家每户还能再分一笔。”
说着他扫了眼自家敞亮的堂屋，又道：“您二位也看见了，我家这房子，独门独院的，住着宽敞。”
“局里就算分宿舍，能给我跟我奶分这么大的地方？不现实嘛！”
易晓东脸上有点挂不住，轻咳了一声：“工资待遇会跟着工龄涨的，不过县城住房紧张，住宿条件确实比不上你们村现在的条件。”
“那不就得了。” 赵老三两手一摊，说得坦荡，“钱没村里多，住的没村里宽，我去城里遭那罪干啥？”
“再说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奶在村里住了一辈子，街坊邻居都熟，去了城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反倒憋屈。”
“这农业局啊，我是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