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原以为这次核查结果不出三两天便能公示出炉，下窑村的脱贫摘帽事宜也能尘埃落定。
抱着这份期许，他隔天便抽空赶往公社，找到书记姜大海打探消息。
可姜大海的一番话，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急切。
“张支书，你别急。”姜大海端着搪瓷杯，语气平缓地安抚道：“县里的联合检查组是全域统筹核查，覆盖宜县所有公社、几十个生产大队，不是查完你们村就能单独出结果的。”
“必须等所有大队核查工作全部收尾，检查组全员回县汇总材料、开会评议，才能敲定最终的脱贫摘帽名单。”
张磊心头一沉，连忙追问：“姜书记，那最快要等到什么时候？”
“最早也得十二月底。”姜大海实话实说，“前后还有半个月，耐心等着就好。”
“我找县里的领导侧面打听了一下，你们村这次表现不错，大概率是能摘掉贫困村这顶帽子的。”
话虽如此，可悬而未决的结果，终究让人没法彻底安心。
张磊心里清楚，这场关乎全村命运的考核，还要再熬一段漫长的等待。
接下来的五天，张磊哪里都没去，就在村里待着。
每日清晨，他都会准时送妻子秦雪茹、弟弟妹妹前往学校，看着几人身影走进校门，才转身返程。
午后无事，便带着陈大壮、李洪波到村尾自己承包的鱼塘垂钓，抛开工作琐事，静心放松。
张磊始终觉得，人不是机器，不可能无休止运转。
偶尔的休息是为了后续更好的工作。
转眼便到了检查组离村后的第六天清晨。
晨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给大厅增加了一份暖意。
张磊快速喝完碗中白粥，放下碗筷，转头看向身旁的秦雪茹，带着几分歉意的说道：“媳妇，今天没法送你跟小阳、小花去学校了。”
秦雪茹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这几天张磊天天送她去学校，让她已经有些习惯了。
突然听闻他今日没空，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可她深知自己丈夫身为村里的大队支书，肩上扛着整个村子的发展重担，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很快收敛心绪，眉眼温柔，笑着点头：“没事，你忙你的正事。小阳和小花我看着就行，不用操心家里。”
看着妻子体贴包容的模样，张磊心头一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辛苦你了。”
“我前段时间给县城几家饭店铺货了一批辣酱，今天得过去看看实际销售情况。”
“嗯，路上慢点。”秦雪茹轻声叮嘱。
“好！”张磊应声起身，快步走到杂物间，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
院门外，陈大壮和李洪波早已等候多时。
经过这几天休整，两人精神头都不错。
看见张磊出来，立刻笑着上前打招呼。
“磊哥，早上好！”
“磊哥，咱们现在就出发吗？”
昨日午后在鱼塘垂钓时，张磊便提前和两人敲定了今日的行程，所以二人早早便在此等候。
张磊翻身上车，脚下轻踩踏板，嘴角扬起浅淡笑意：“走，出发去县城。”
陈大壮和李洪波纷纷点头，紧随其后。
三人并排骑车沿着平整的宜秀乡道，朝着县城方向缓缓前行。
行驶途中，有些无聊的陈大壮主动挑起了话头，“磊哥，我昨天听蓝豹说，咱们厂里现存的原材料，满打满算也就够车间再生产三四天了。”
“咱们辣酱厂虽说刚起步，但已经和县联社合作了两回，订单量看着也不算小，可我总觉得厂里账面上一直缺钱，压根攒不下余钱，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这个问题，其实早已在张磊心里盘桓多日。
他放缓车速，耐心解释道：“大壮，资金短缺是所有工厂刚起步时候的通病，咱们躲不开的。”
“别看咱们和县联社签了长期合作协议，但咱们的南康辣酱，至今都没真正在宜县市场站稳脚跟、打开销路。”
“投产快一个月，一万三千瓶的订单量，看着不少，但分摊到日常生产、原料采购、设备维护上，根本撑不起工厂的常态化运转。”
张磊目光坚定，缓缓道出自己的布局：“这也是为什么工厂账面资金紧张，我还要咬牙花钱登报打广告，把辣酱铺货到三家老百姓饭店和醉仙楼的核心原因。”
“咱们不能只靠固定订单续命，必须主动拓宽零售渠道、打开民间市场，才能盘活厂子的现金流。”
张磊虽然是重生而来，熟知后续市场趋势，却从未亲身经营过工厂。
面对初创企业的资金周转、市场开拓难题，也只能凭借前世积累的认知与经验，一步步摸索试错，稳扎稳打往前走。
听完这番话，陈大壮依旧满脸愁容，重重叹了口气：“磊哥，说实话，我有时候真觉得，当初要是没咬牙开这个辣酱厂就好了，现在简直是骑虎难下。”
“眼瞅着就快到月底了，就厂里现在的资金状况，工厂那二十多个工人的工资能不能按时发出来，我看都有点悬。”
一旁的李洪波闻言，想了想开口道：“我倒是有个主意。”
“咱们厂子刚起步，资金压力大，足月全额发工资确实吃不消。”
“不如这个月咱们按天结算工钱？”
“之前厂里因为缺少原料停产了好几天，按天核算的话，能省下一笔不小的开支，刚好能缓解厂里的资金压力。”
这话一出，陈大壮瞬间眼前一亮，连忙附和：“对对对！洪波这办法靠谱！”
“特殊时期特殊对待，村里大伙都是乡里乡亲的，肯定能体谅工厂的困境！”
可两人话音刚落，张磊便果断摇头，“不行，这个办法绝对不能用。”
他侧头看向两人，“当初在村里开大会，号召大家进厂务工的时候，我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承诺过薪资待遇、发放标准。”
“厂里现在的困境，是我们经营的问题，不是工人们的问题。”
“我们不能把工厂的经营压力，平摊到每一个踏实干活的乡亲身上。”
“真要这么做了，我们和压榨劳工的资本家有什么区别？”
一番话掷地有声，瞬间让陈大壮和李洪波沉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