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终究抵不过顾汐楚楚可怜的模样。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泪光还没散尽，就那么仰着头望着他，像一只被人丢在路边的小猫，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试探着碰了碰他的衣角。
他不答应，她就那么一直看着，眼眶里的水汽越蓄越满，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
“好。”他听见自己说。
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顾汐瞬间眉开眼笑。
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方才还泫然欲泣的小脸一瞬间就绽开了，像是雨后初晴时乍然从云层里跳出来的太阳，晃得人眼都花了。
她身形一晃就坐到了顾渊身边，双手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脑袋一歪，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这个位置她已经占了很久很久，久到连身体的弧度都和他的肩窝严丝合缝。
顾渊能清晰感觉到，这份依恋纯粹是兄妹间的亲近，不带半分杂念。
她的手指只是轻轻搭在他的袖弯上，没有用力，没有多余的摩挲，就像一个困了的孩子找到了最安全的枕头。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像极了当年灵素靠在他肩头打盹的模样。
全然的信任，全然的依赖，把自己交出去的时候连犹豫都不带犹豫一下。
不远处的于荷薇看到这一幕，脚步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动。
她的目光落在顾汐身上，那双一贯从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犹豫。
像是想上前制止，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
最终她收回了那半步，只是看向顾渊的眼神愈发复杂起来。
“若非亲眼所见，真是不敢相信……”
她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刚出口便散在了空气里。
顾渊的耳力远超同阶修士，这句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但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追问。
他已经知道，追问也问不出结果。
原本有些沉寂的包厢，被顾汐叽叽喳喳的提问填满了。
她像个好奇宝宝，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连珠炮似的，上一个问题还没答完，下一个已经等在嘴边了。
“哥哥，你是哪里人呀？从小就在天梧城吗？”
她仰着头，下巴搁在顾渊的肩头上，眨着眼睛问他。
顾渊想了想，没有完全隐瞒。
他说自己来自诸天位面，是通过位面通道来到玄虚之地的，如今骨龄近两千七百岁，在玄虚之地待了大约千年。
他没说谎，但也没全说真话。
他不敢透露自己刚从位面战场抵达的真相，那是他在众神位面最大的秘密之一，破开空间壁障的能力一旦暴露，足以让神皇甚至神帝级别的存在都对他出手。
他更隐约察觉于荷薇和顾汐来历神秘，修为深不可测，疑似神王之上的存在，贸然说谎反而容易被当场揭穿。
所以他的策略很简单：真话不全说，假话绝不说。
“诸天位面？那是哪里？”
顾汐的眼睛更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大陆，“是不是很远很远？那里的天和这里一样吗？有星星吗？”
顾渊被她连串的问题逗得嘴角微微上扬。
他挑了些无关紧要的趣事讲给她听，说诸天位面有三千大世界，说那里有凡人也有仙人，说那里的天空和玄虚之地不太一样，却有同样的日月星辰。
顾汐听得入迷，眼睛一眨不眨，时不时追问一句“然后呢”，像个听睡前故事的孩子。
于荷薇在一旁静静地坐着，端着茶杯却一口也没喝。
她的目光在顾渊和顾汐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看一幅她等待了太久的画卷。
但她的沉默里藏着一份复杂得难以言喻的审慎，似乎站在她面前的并不是一个天赋还算不错的后辈，而是一座她还不敢贸然翻越的山。
直到楼下传来拍卖会即将开始的提示音，顾汐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她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聊够了的满足”，但挽着顾渊胳膊的手却一点也没松开。
一道浑厚的钟声从窗外传来，在整座拍卖会场中回荡了三响。
包厢正前方的落地灵晶窗自动亮了起来，窗面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光幕，将下方拍卖台的景象清晰地投射在三人面前。
会场中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期待感，像暴雨来临前闷热的空气。
顾汐探头往窗外望去，灵晶窗的视野极好，能俯瞰整个拍卖会场。
下方的大厅里座无虚席，数千个座位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个都坐满了人。
过道里甚至还加了几排临时座椅，即便如此，入口处依然有人站着。
灯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将拍卖台照得纤毫毕现，台上铺着暗红色的绒毯，中央是一张由整块灵玉雕琢而成的展台，展台上空无一物，却已经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哥哥你看，那边的几个包厢都是天梧城的神王家族。”
顾汐伸出纤细的手指，挨个点着窗外的方向，“九点钟方向是赵家，他们家的老祖宗三千年前就踏入神王境了，这些年一直闭关不出，有人说他已经在冲击神皇了。十一点钟方向是李家，李家是五大家族里最年轻的，崛起才不到两千年，不过他们的家主是个狠角色，据说当年一个人屠了一整支流寇团。一点钟方向是孙家，孙家这次来的人不多，只占了最小的包厢，估计不是冲着压轴功法来的。”
她说着说着忽然顿了一下，指向正对面那个位置最好、面积最大的包厢，语气里多了一丝凝重：“那里面坐的是钱家的人。钱家是五大家族里底蕴最深的，据说祖上出过半只脚踏入神皇境的强者。拍卖台上那位周芳长老，就是周家的话事人之一，也是周家最接近神王境的上位神灵。”
顾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对面那个包厢的灵晶窗没有打开，但从玻璃后面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其中一个坐在正中央的人气势极沉，即使隔着两层灵晶窗和整个拍卖大厅的距离，依旧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又落回拍卖台上。
一个身着暗红色长袍的老妇人正缓步走上台，她看起来六十岁上下的模样，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扫过全场时精光毕露。
她的修为气息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是上位神灵巅峰，离神王境只差临门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