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奇斗艳的鲜花随风摇曳，树叶沙沙作响，花园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雷恩目不转睛的盯着比约恩，这位黄金王目光如水与他对视了片刻。
“人族的未来？”
雷恩的声音在空旷花园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微微抬头，目光平静如北境永不封冻的深湖看向了远方。
比约恩没有立即回答，他缓缓向雷恩走近，这位统治了阿斯瑞尔王国数百年的王者，脚步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孤寂的节奏。
“你是聪明人，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比约恩停在雷恩面前三步处，这个距离既不过分亲密，也不显得疏远，他抬手示意，两把雕刻着炎阳纹章的高背椅从阴影中无声滑出。
“坐吧，雷恩。”
雷恩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如剑。
“当前乱世，”比约恩的声音低沉而充满重量，每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王国内部暗流涌动，四境公爵中已有三位不再响应王庭征召。南方沼泽地的叛乱已持续三年，东海岸的贸易同盟正在秘密囤积魔晶大炮等战争资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作为人族最后的核心堡垒，若是王国分崩离析……北方的邪兽人部落、东部海域的深海眷族、还有那些从混沌魔渊裂缝中爬出的东西，会将人族撕成碎片。”
雷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北境在你的治理下很安稳，”比约恩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罕见的赞许，“我去年派出的巡查使回来报告说，北境子民的赋税只有王国的五分之一，各种物资生产远超其他领地，还有你在领地内推行的那些制度……很有意思。”
“只是让人民得到自己应得的劳动成果。”雷恩平静回应。
“只是？”比约恩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包含了太多复杂意味，“你知道吗，你那份《红河法典》的手抄本在王都黑市上已经卖到了一千金币，许多年轻贵族，甚至我的一些大臣，都在偷偷研究，当然他们基本都是骂你的。”
雷恩没有接话，等待着对方真正想说的话。
周围的魔力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比约恩抬手虚按，躁动的魔力立刻恢复了平稳。
“我有一种预感，”比约恩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宫殿之外的什么存在听见，“更大的危机正在酝酿，占卜的巫师连续七次观测到灾厄星座异常闪耀，混乱荒原上的邪能波动……比以往增强了三倍。”
他终于看向雷恩的眼睛：“我们需要精诚合作，才能抵挡这场浩劫。”
“我赞同合作的必要性，陛下。”雷恩点头，“但合作的基础是相互信任。”
“信任……”比约恩重复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是啊，你对我，对这套延续了千年的贵族制度，都抱有很深的成见。”
“是的。”雷恩回答得毫不避讳。
“年轻真好啊。”比约恩靠回椅背，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无所畏惧，横冲直撞，我刚登基时，也和你一样，满心想着要改革一切不公。”
他的目光飘向远处，仿佛穿透了时间：“登基第三年，我试图废除奴隶贸易。结果呢？四境公爵中有四位联合反对，王室内部同样有大量的反对声音，王都爆发‘血色之夜’，三千名支持改革的平民和士兵惨死在街头。我的老师，也是当时最坚定的改革派，被人发现死在书房里……心脏被挖走了，替换成一颗还在跳动的地精心脏。”
“他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大学者，本来可以为王国的发展贡献自己的知识的…”
雷恩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段历史被王国史官刻意抹去，即使在北境的情报网中，也只有零碎的传闻。
“人们眼中无所不能的‘黄金王’，”比约恩自嘲地笑了。“也有做不到的事，现实是张无形的网，你挣扎得越用力，它束缚得越紧。”
他重新坐直身体，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但你不同，雷恩，你在北境做到了我想做而做不到的事。你的土地改革、魔法教育普及、还有那个……‘功勋晋升制’，都堪称完美，你这么年轻是怎么想到这些的，真是不可思议。”
“雷恩，你知道你和我最大的不同在哪吗？就是你是从北境崛起的‘外来者’，没有历史包袱。而我……”
他的笑声渐渐平息：“而我身上缠满了黄金丝线，每一根都连接着一个古老家族，我要是像你那么做，第二天王室内部就会陷入混乱，四境大公也不再安稳。”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大殿角落的古老座钟敲响了第十一下，钟声在宫殿中久久回荡。
“我说得太多了。”比约恩最终打破了沉默，“你知道我真正想说什么，北境需要王国的支持来对抗北方威胁，王国需要北境作为屏障，更需要你的……净化之力。”
雷恩微微颔首：“感谢您的坦诚，陛下，我会牢记您说的这些。”
比约恩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那就这样吧，接下来跟我来吧。”
黄金宫深处，守卫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魔法纹路。墙壁、地面、甚至天花板上，都流淌着淡金色的魔力脉络。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能量波动，让雷恩体内的自然之力本能地警惕起来。
两人最终停在一扇高达十米的青铜大门前，门上雕刻着复杂的封印法阵，二十四颗纯净魔晶镶嵌在关键节点，发出稳定的光芒。
比约恩将手按在门中央的凹槽中，轻声吟唱了一段古语咒文，大门无声地向内开启，一股混合了邪能与神圣力量的矛盾气息扑面而来。
大殿内部是一个完全由魔法构成的领域。地面上流转着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复合型净化法阵，十二根刻满符文的晶柱按照黄道十二宫的位置排列，持续不断地向中央输送着纯净的魔力。
而在法阵中心，一个身影正盘膝而坐。
霍尔顿恩，王国第一顺位继承人，黄金家族数百年来最年轻的极境王者。此刻他赤裸的上身布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每一次搏动都让周围的魔法光晕产生涟漪。
“他原本是我最出色的儿子。”比约恩的声音里充满了父亲才会有的痛楚，“一百五十岁前踏入极境，打破了我的记录。”
他瞥了雷恩一眼：“当然，和你这位不到百岁的极境相比，他还是差远了。”
雷恩没有回应恭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霍尔顿恩身上。自然之力在他的感知中尖叫着示警——那是极度纯粹的邪神腐蚀，来自深渊最底层的恶意。
“为了突破到半神，”比约恩继续说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我动用了家族底蕴，让他消灭了一些邪神的侍从，来获得位面赐福以次来突破极境。”
比约恩说完看向雷恩，他在雷恩身上看到的位面赐福浓郁的有些过分。
“邪神的力量超乎我的预料，他被腐化了。我用黄金家族的传承圣物‘太阳之心’配合魔法阵勉强压制住了腐化扩散，但无法根除。数年来，他每一天都在与体内的邪神意志对抗。”
雷恩终于开口：“自然之灵的净化之力确实能克制邪神腐蚀，但过程会极其痛苦。而且……我必须接触到他的灵魂本源。”
“我知道风险。”比约恩转身面对雷恩，这位统治整个阿斯瑞尔王国的王者，此刻深深鞠躬——不是国王对封臣的礼节，而是一个父亲对救赎者的恳求，“请救救我的儿子，雷恩，这是来自一个父亲的……恳求。”
“陛下，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雷恩缓缓说道，“我会清除霍尔顿恩王子体内的腐化。而您需要履行承诺：第一，寒风家族及其附属势力必须在一个月内全部撤离北境；第二，允许我手下的商队在王国各处进行贸易购买人口迁移到北境；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剑：“公开承认北境自治领的法律地位，不再要求北境遵循《贵族法典》。”
比约恩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化作决绝：“我以黄金血脉和太阳之心起誓，在你治愈霍尔顿恩后，上述条件将全部兑现。”
“成交。”
雷恩不再多言，迈步走向法阵中央。每走一步，他身上的净化之力就增强一分，银白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溢出，与大殿中的金色魔法能量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当他踏入核心法阵的瞬间，霍尔顿恩猛地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
“父亲……这是你带来的……祭品吗……”霍尔顿恩的声音分裂成双重音调，一个是人类的声音，另一个则是充满恶意的嘶嘶声。
“坚持住，我的儿子。”比约恩的声音因紧张而嘶哑，“这是来帮助你的。”
雷恩已经将手按在霍尔顿恩的额头上。净化之力如温柔的潮水，却又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涌入对方的体内。
“啊啊啊啊——！”
霍尔顿恩发出了骇人的惨叫。他身上的黑色纹路疯狂扭动，像受伤的毒蛇般试图反击，但在纯净的自然之力面前，邪能开始节节败退。
大殿在震动，十二根晶柱同时亮起，辅助净化之力压制邪神腐蚀。
雷恩闭上了眼睛。在他的感知中，霍尔顿恩的灵魂如同一座被黑色藤蔓缠绕的城堡，那些藤蔓的根须已经深深扎入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他必须极其小心，既要清除腐化，又不能伤及宿主灵魂的根本。
时间在痛苦的嘶吼和魔法的嗡鸣中流逝。
半个月后。
最后一丝黑色纹路从霍尔顿恩的胸口褪去，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净化之光中。十二根晶柱中的三根因为过载而出现了裂痕，但法阵总算维持到了最后。
霍尔顿恩缓缓睁开眼睛——这次是清澈的湛蓝色，属于人类的眼睛。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满脸疲惫的雷恩身上，又转向不远处几乎虚脱的比约恩。
“父亲……我……”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比约恩快步走上前，紧紧抱住儿子，这位铁血王者此刻眼中闪着泪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雷恩悄然后退几步，给这对父子留下空间，他的脸色看起来苍白如纸，让人感觉是消耗过度虚弱无比。
片刻后，比约恩松开儿子，转头看向雷恩。
雷恩在对方开口前说道，“陛下，请记住您的誓言。”
“我会的。”比约恩郑重承诺，“寒风家族已经开始南迁，移民文书我已经签署，你的商队将畅通无阻，至于北境的法律地位……下个月的王国议会上，我会正式宣布。”
雷恩点头，转身向大殿外走去，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等等！”霍尔顿恩挣扎着站起来，“雷恩阁下……谢谢。”
雷恩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好好恢复，王子殿下，北方的邪兽人正在集结，黑色山脉的魔渊通道也出现了异常波动……王国需要每一份力量。”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恢复力量的霍尔顿恩在三天后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他站在黄金宫最高的观星台上，看着北方——雷恩离去的方向。
“父亲，就这样让他离开？”霍尔顿恩的声音中满是不甘，“他在北境推行的制度，是对贵族体系的彻底颠覆。现在已经有三个公爵领出现了要求效仿北境的呼声，如果我们不加以遏制……”
“遏制？”比约恩站在儿子身边，目光同样望向北方，“你告诉我，如何遏制一位不到百岁的极境王者？一位拥有半神级自然之灵契约的盟友？一位可能持有神器的天命之子？”
霍尔顿恩握紧了拳头：“我们可以联手，加上黄金宫的‘诸神黄昏’法阵，就算是半神也能……”
“愚蠢！”比约恩厉声打断，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对儿子发火，“你想让王国同时面对两位半神的怒火吗？苍翠圣地的那位古老存在已经明确表示支持雷恩，如果他在这里出事，第二天黄金平原就会变成森林！”
“他们真的会为了一个人类……”
“不要用人类的思维衡量自然之灵！”比约恩的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无奈，“家族密库内的典籍记载得很清楚：自然之灵一旦签订契约，就是生死与共的伙伴。更何况……你真的以为雷恩没有后手吗？”
老国王指向北方天空：“我能感觉到，他来的时候，北境的天空中有一只眼睛始终注视着黄金宫。那是自然之灵的‘苍穹之眼’。而且他体内……有一股让我都感到心悸的神性波动。”
霍尔顿恩沉默了。
比约恩的语气缓和下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霍尔顿恩，我的孩子，你需要明白一件事：从今天起，你不再只是黄金家族的继承人，你是未来要带领人族在这黑暗时代生存下去的王者。”
他转身，指向观星台下方辽阔的黄金平原：“看那里，无以计数的平民，数百万军队，他们是整个人族的希望这是我们庇护的目标。”
“我们的敌人是谁？是北方蠢蠢欲动的邪兽人部落？是黑色山脉魔渊通道另一端虎视眈眈的混沌军团？还是那些潜伏在人类社会中的邪神信徒？”
“都是，”比约恩自问自答，“他们每一个都可能让人族灭亡，而在这种时候，你却在想如何对付一个同样在保护人族的强者？”
霍尔顿恩低下头。
“雷恩·德里克通过了自然意志的考验——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比约恩继续说道，“数千年以来，没有一个人类获得过自然之灵的认可，按照记载这种人物出现在远古时期，每一位都是光明磊落、心系苍生之人，他的人品，比王都大多数贵族都要可靠。”
“可是他在分裂王国……”
“分裂？”比约恩笑了，那是看透世事的笑容，“孩子，如果我告诉你，我年轻时最大的梦想，就是打破这套腐朽的贵族制度，你会怎么想？”
霍尔顿恩震惊地抬起头。
“王者庇护的是人民，不是那些趴在人民身上吸血的蛀虫。”比约恩的目光变得锐利，“雷恩在北境做到了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如果他真能让北境人民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为什么要阻止？”
他望向更遥远的北方：“至于分裂王国……精灵族有三个王国，矮人有数个氏族联盟，为什么人族只能有一个王国？如果雷恩能在北方开辟新的疆土，建立第二个人类国度，我反而要感谢他——那意味着人族的生存空间扩大了一倍。”
“父亲，您……”霍尔顿恩彻底震撼了。
“记住，我的儿子。”比约恩按住霍尔顿恩的肩膀，力量大得让骨头都在作响。
“这个时代需要的不是守成之君，而是开拓之王，混沌的浪潮正在涌来，我们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无论他们姓什么，无论他们奉行什么制度，只要他们对抗混沌，保护人类，就是我们的盟友。”
他松开手，声音低沉如预言：“去准备吧，南方的叛乱需要平定，神国遗迹的探索不能停止，西部边境的异族又开始蠢蠢欲动……你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不要把精力浪费在内斗上。”
霍尔顿恩沉默了许久。当他再次抬头时，眼中的迷茫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新的觉悟。
“我明白了，父亲。”
“希望你是真的明白。”比约恩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那里，雷恩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因为我能感觉到……风暴就要来了，而那个来自北境年轻人，或许会成为这场风暴中，人族最重要的那座灯塔。”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雪原的寒意，也带着新生的气息。
观星台上，父子二人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而北方，雷恩骑在雷克身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黄金宫的方向。他的手中，一枚传讯晶石在闪耀，是来自红河谷的消息：
“北境血色要塞之外，邪兽人的战鼓已经敲响，幽谷内恒定魔渊通道的裂缝正在扩大。”
“该回家了，战争……又要开始了。”
雷恩收起传讯晶石，催动雷克，向着北方，向着他的领地，疾驰而去。
身后，黄金宫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风暴中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