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忽然就不忙了,天天窝在家里,可窝在家里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搅半天也扒拉不进去几口。
前天晚上秦京如做了他最爱吃的猪肉炖粉条,肉是专门去供销社排了半个钟头的队买的。
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没胃口,把秦京如委屈得眼圈都红了,端着碗到灶台边上自己一个人偷偷抹眼泪。
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示意崔大可坐下来。
崔大可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那凳子有点歪,他坐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
随口问了句:“干爹,今儿怎么这么晚还没去上班?”
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周末,厂里休息。
易中海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轻不重的,却让崔大可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人扒光了衣裳站在大街上。
“大可.......”
易中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掂量过才放出来的,
“昨天晚上我就看你脸色不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要是真有什么事就直说,别自己一个人憋着。多个人想办法,也比自己干耗着强。我是你干爹,你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天塌下来,有我给你扛一半。我在厂里干了快几十年,什么事没见过?什么坎儿没迈过?你不要一个人扛着。”
崔大可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猛地撞了一记。
他当然不能说。这件事从头到尾他瞒得跟铁桶似的——从公园里偶遇陈琼花,到供销社门口帮她挡锤子,到巴结上陈主任,到当上采购处处长,再到现在把事情办砸了、调查组进驻了,这中间每一环他都没跟易中海透过半个字。
要是现在说出去,易中海那张脸还不当场拉下来?
他倒不是怕易中海骂他——骂几句又不会少块肉,他在车间里被郭大撇子骂过的难听话比这多了去了。
他是怕易中海从此不再信任他。
他崔大可在这院里能站住脚,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易中海这个干爹。
易中海的工资本、易中海的人脉、易中海的八级工面子,这些都是他崔大可的隐形资产。
要是易中海对他有了隔阂,那养老的事就别提了,连眼下的日子都不好过。
说不定哪天易中海一狠心,不认他这个干儿子,那他崔大可在这院里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到时候他连在这个院儿都待不下去,只能搬出去,带着秦京如去租房子,或者更惨,秦京如跟他离了婚,他一个人灰溜溜地离开四合院,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这么一想还真有可能,到时候易中海不认他,秦京茹跟他离婚,到时候,易中海再给秦京茹再找一个......算了吧,还是稳稳当当的。
他抬起头,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僵在脸上,跟浆糊粘上去的似的:
“哪有啊,爹,我有事肯定直说。我这两天是因为之前被撤了副主任的事,纠结到底回不回轧钢厂上班呢。
您也知道,厂里那帮人,以前我管着他们,现在回去,他们不得给我小鞋穿?刘海中那老小子现在当了副主任,尾巴都翘上天了,见了我连招呼都不打,您说我这要是回去了,他不得骑在我脖子上拉屎?
还有郭大撇子,那老东西以前被我训过两回,现在肯定等着看我笑话。”
易中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那双老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怀疑,有心疼,有一丝隐隐约约的失望,还有一种“我等你主动开口”的耐心。
他哪能不知道崔大可说的是假话。
前段时间这小子早出晚归的,有时候好几天都不着家,他还能在外面一逛就逛好几天?
不说别的,就是联防队那关他都过不去。
这年头,晚上在街上瞎逛,联防队碰见了是要查证明的,没有单位开的介绍信,分分钟把你当盲流抓起来。
能在外面待好几天不回来,说明他有地方待,有事情做。
可他一个被撸下来的前副主任,能有什么正经事做?
再加上前两天他回来的时候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坐在炕沿上半天不说一句话,秦京如端了碗热汤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摆了摆手,说不想喝。
那碗汤就那么搁在桌上,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彻底凉透,最后是秦京如自己喝了,喝的时候眼泪掉在汤碗里,把汤都喝咸了。
但易中海没有直接点破。
他知道崔大可的性子——逼急了反而什么都不说,跟弹簧似的,你越压他越缩。
于是他顺着崔大可的话往下接,语气尽量放得平和,甚至还带着一丝宽慰:
“我也没听说厂里有什么通知说要把你开除。我就想着,你这么一直闲逛着也不是办法。你要是想回去上班,我明儿去厂里给你问问情况。要是在李主任那儿咱们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买些礼物过去给人家赔个礼。
我估计人家那么大领导,不可能跟你一般见识。弄不好你还能像之前那样,自己再组建个战斗队呢。那时候你不也是从一个工人干起来的吗?你在我这儿,永远都有翻身的机会。”
这话要是放在几个月前,崔大可听了能高兴得蹦起来。
可现在他听了,心里头却是五味杂陈。
李怀德?现在他想巴结都巴结不上。他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能不能回轧钢厂,而是能不能不进笆篱子。
他抬起头看向易中海,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再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放在桌下的两只手攥在一起,手心全是汗,把裤子的膝盖那块都洇湿了。
“爹,我有件事跟您说一声,您也有个心里准备。”
易中海闻言不由神色一凛。
虽然他一直觉得自己能帮干儿子解决问题,但看崔大可此时的表情——眉头拧着,眼神躲躲闪闪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心里也有点没底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盒经济烟,烟盒已经皱巴巴的了,上头印着的“经济”两个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里头只剩下几根。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把烟盒扔给崔大可,说:
“你早就应该说了。早我就看你不对。说吧,真要是什么要紧事,我也能舍出我这张老脸,去给你找找人。我在厂里这么多年,多少还是认识几个人的。
虽然不是什么大领导,但托人传个话还是能做到的。
你爹我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人缘还行,谁见了都得给三分薄面。”
崔大可接过烟,抽出一根,凑到易中海递过来的火柴上点了,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在肺里憋了两秒才吐出来。
然后他开始讲了。他的声音一开始还很犹豫,说到后面就越说越顺,像是在倒一盆攒了太久的脏水,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他从公园里看老头下棋说起,到陈琼花怎么把那个相亲的大众脸骂跑。
供销社门口他挺身而出帮她挡锤子——其实那锤子根本就没举起来,可他把那个动作做得特别逼真,胳膊擦到锤子把的时候还故意往后踉跄了两步,脸上露出吃痛的表情。
因为发现陈琼花的哥哥是区革委会主任——当时他心跳都漏了一拍,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这是老天爷在给他指路。又说他怎么巴结上陈主任,陈琼花怎么帮他安排了采购处处长的位置——那间办公室门口的牌子是他亲手挂上去的,红字写着“采购处处长”,每天早上去上班看见那牌子,他都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走路都带风。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易中海的表情。
易中海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烟夹在手指间忘了吸,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掉在桌面上他也没注意。
崔大可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说。
千人会餐,从陈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说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完成,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到处碰壁、最后不得不动用战备储备——他去二商局被赵科长一句话给堵回来,去厂区后勤处被人晾在接待室里半个多小时连杯水都没喝上。
还有姜副主任在饭桌上拍桌子骂“不要脸”——那一声脆响把整个主桌的人都震住了,酒杯都晃了两晃。
一直到部里领导拂袖而去——小轿车发动的时候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陈主任追在车后面喊“领导您听我解释”,人家连车窗都没摇下来。
现在调查组现在已经进驻了,正在查这件事——他回来之前在采购处办公室里透过窗户看见调查组的人在院子里进进出出的,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都是公事公办的表情。
他说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坐在旁边的易中海听着他的讲述,心也是越来越沉。
他还以为崔大可顶多也就是得罪了厂里哪个领导,或者在外头跟人起了冲突,想着他这张老脸还有点分量,大不了带着崔大可拎着礼品去上门赔个礼,怎么着以后也能安稳上班。
可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区革委会主任?战备储备?千人会餐?部里领导?调查组?这些词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吓人。
他易中海一个轧钢厂的八级钳工,在这车间里算个人物,可放到区里、放到部里的调查组面前,他那点分量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在厂里干了快四十年,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杨厂长和李主任,再往上的,他连人家的办公室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他现在觉得自己就像一只井底的蛤蟆,井口就那么点大,他以为天就那么大,结果崔大可告诉他天外头还有天,而且那片天现在要塌下来了。
他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都快拧成疙瘩了,两道眉毛中间挤出好几道深深的竖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手里那根烟已经快烧到手指头了,他也没感觉。
崔大可说完就低着头坐在一旁,两只手攥着衣角,把衣角攥得皱巴巴的,那片布料已经被他揉得跟抹布似的。
他不敢出声,也不敢看易中海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也知道易中海现在心里头一定在翻江倒海。
他得给干爹一点时间缓缓——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换谁都得消化一阵子。
易中海就这么抽着烟,足足想了五分多钟。
烟抽完了一根,又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续上,手指头微微发着抖。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座钟哒哒哒地响。王秀兰去了后院伺候聋老太太——老太太这几天腰疼得厉害,王秀兰得多在旁边侍候。
秦京如出去买菜了,一大早就挎着篮子去了菜市场,说要买点棒子面回来蒸窝头。
家里就他们爷俩,安安静静的,倒是个说话的好时候。
终于,易中海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了,按得特别用力,烟头都被按扁了。
他抬起头看向崔大可,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不少:
“大可啊,这件事,爹看着也棘手。不光是我,就算是李主任或者张建军,他们俩谁来都有点棘手。
不是我不想帮,是真的使不上力。我们这些当工人的,在车间里能说上几句话,出了厂门,谁认得你?人家调查组是部里来的,咱们连人家的门槛都摸不着。”
崔大可脸一下就垮了下来,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说:“爹,您可是八级工!您就没有认识的领导,能说得上话的?您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总认识几个人吧?您不是说您跟杨厂长还有过交情吗?您不是说您当年还带过学徒现在都当上科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