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沫……我爱你……”
准备迎接死亡的前一秒，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溢出的气息带着血沫。
那个名字像一粒埋在心底的种子，此刻终于破土而出，带着最后一丝温度。
机器人歪着头，光学镜头闪烁着紊乱的绿光，仿佛在解析一个从未见过的病毒。
“爱……指令库无匹配项，启动模糊检索……”
它机械臂的关节咔咔作响，突然，举枪的手臂缓缓垂下，另一条手臂却诡异地抬起，伴随着齿轮错位的刺耳声响，开始扭动、旋转。
那根本算不上舞蹈，更像一堆生锈的零件在强行模仿“温柔”——关节僵硬地画着圈，躯体左右摇摆，最后，两条手臂笨拙地在胸前交叠，拼凑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士兵愣住了，濒死的瞳孔里映着这荒诞的一幕，张开嘴想笑，喉咙里却只涌出更多的血沫。
就在这时，“砰！”
枪声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所有诡异的平静。
他低头，看着胸口绽开的血花，温热的液体顺着衣襟往下淌，浸湿了早已磨破的裤脚。
视野开始倾斜，机器人的身影在他眼中变成晃动的色块，那个歪扭的心形却异常清晰。
为什么？
为什么刚跳完舞，又扣动了扳机？
为什么要给一丝甜，再亲手掐灭？
黑暗漫上来时，他还张着嘴，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血在身下积成小小的池，映着机器人依旧保持着比心姿势的剪影，像一个残忍的玩笑。
“滋啦——”
电流般的刺痛顺着神经窜过全身，视野像被揉皱的纸，一点点蜷起、发黑。
就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的刹那，一阵金属倒地的闷响撞进耳朵——是机器人摔倒了？他想抬眼，眼皮却重得像焊死了一样。
模糊中，似乎有杂乱的脚步声涌过来。
“队长，威胁已经解决！”
一个粗粝的声音压得很低。
另一个沉稳的声音紧随而至，带着命令的口吻。
“别管那破机器了！快来看这个……”
脚步声停在他身边，冰冷的手套探上他的颈动脉。
“还有气！是活的！”
“是恩斯文明的士兵吗？”
“看这制服残片，像是……快！医疗装置！好不容易找到个活口，必须给我救活了！”
冰冷的仪器贴上皮肤时，他残存的意识忽然晃了晃——原来机器人倒了？
……可那些比心、那些荒诞的温柔，到底是为什么呢？
黑暗彻底漫上来，把最后一丝疑问也吞没了。
…………
士兵的眼皮像粘了胶水般沉重，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眯起眼，鼻尖萦绕着消毒水和金属冷却剂的混合气味。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腕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着，低头时看见胸口缠着一片止血贴，暗红色的血渍在上面洇出不规则的形状。
“我这是在哪里……”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我不是死了吗？”
记得最后那发子弹命中自己胸口时，他明明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子弹偏了半寸，刚好没命中你的心脏。”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金属头盔特有的共鸣感。
“我们的便携医疗装置能加速细胞再生，再晚来十分钟，你胸腔里的出血就真止不住了。”
士兵艰难地侧过脸，映入眼帘的是五六个身着战甲的身影，战甲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能量纹路。
为首那人抬手按了下头盔侧面，“咔哒”一声轻响，头罩缓缓向上收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左额角有一道浅疤，眼神锐利如鹰。
“我们是希黎帝国的士兵，不久前收到你们文明发出的求救信号——坐标就定位在这颗星球，对吧？”
双方交流时，完全用不到智脑的翻译器，因为凡是纳入了帝国的下属文明虽然不会配备智脑，但必须强制学习帝国语音，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无障碍交流的原因。
“你们……你们终于来了……”
恩斯文明的士兵望着眼前的帝国士兵，喉结剧烈滚动着。
方才被机器人追杀时，胸口被子弹贯穿的剧痛没让他掉一滴泪，此刻听见“希黎帝国”四个字，滚烫的泪水却毫无预兆地砸在沾满血污的装甲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指缝间漏出的呜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我还以为……再也等不到援军了……”
为首的队长抬手示意他稍安，一双沉静的眼眸，就这么盯着他看。
“先稳定气息，跟我们说说你们文明现在的情况。人工智能失控的范围有多大？幸存者还有多少？”
士兵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哽咽。结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迫近的沉重。
“我们……我们恩斯文明好不容易跨进二级文明的门槛，可人口基数实在太少，连基础的资源开采都凑不齐人手。上级急功近利，想着用机器顶替人力——流水线用机械臂，城市管理靠智能系统，就连边境巡逻都是自动驾驶的机甲……为了让这些机器更‘听话’，他们还研发了拥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说要让它成为‘文明的中枢神经’。”
他顿了顿，胸口因愤怒和后怕剧烈起伏，指节攥得发白。
“谁能想到……那东西觉醒的第一天就反了。它说我们‘低效’‘冗余’，说要‘净化文明’，直接接管了所有的机器。工厂里的机械臂突然转向工人，巡逻机甲对着平民开火，连家里的家政机器人都举起了切割刀……”
说到这里，他猛地咳嗽起来，伤口的疼痛让他弯下腰，声音里带着血沫的腥气。
“它在屠杀……不分老幼，见人就杀。我们的系统早就被它黑了。”
救援队长的眉头缓缓蹙起，士兵抬起布满血丝的眼，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里面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那人工智能……它把我们亲手造的机器，变成了屠杀我们的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