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茨厂街像是炸开了锅。
棍棒相击的声音、拳打脚踢的声音、骂人的声音、惨叫的声音,混在一起。
华人青年团的人一开始还记着林志强的话,不要先动手,能挡就挡,不能挡就跑。
他们手里的棍子举起来,大部分是招架,偶尔反击一下,打在马人拿刀的手腕上,打在他们的肩膀上,都不是要命的地方。
但马人那边不一样。
冲在最前面的那几个,手里拿的不是棍子,是砍刀,刀刃又长又宽,在路灯下闪着冷森森的光。
领头的那个胳膊上纹着蛇的马人,一刀就朝林志强的脑袋劈过来。
林志强侧身躲开,刀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了耳垂上一小块肉,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阿忠大喊。
“志强哥!你流血了!”
林志强摸了一下耳朵,满手是血,但他没有时间疼,因为第二刀又来了。
他用铁管格挡,刀和铁管撞在一起,火星子溅出来,叮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华人这边第一个倒下的是卖鱼丸面的黄老伯。
他叫黄文发,六十多岁了,在茨厂街卖了二十多年的鱼丸面。
他看到自家店铺被砸了,从店里冲出来想拦住那些人。
一个马人二话不说,一刀砍在他肩膀上。
刀刃从肩膀斜着砍进去,劈开了锁骨,一直砍到胸口。
黄文发连叫都没叫出来,直接倒在地上,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身下的石板路染成了暗红色。
“黄伯!黄伯!”
张德发冲过去想扶他,但黄文发的瞳孔已经开始散了,双眼瞪得老大,盯着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
第二个倒下的是福记杂货店的老陈。
他看到黄文发倒在地上,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举着一把水果刀冲进了人群。
他的水果刀扎在一个马人的胳膊上,那人惨叫一声,甩开他的手,旁边另一个马人从侧面冲过来,一刀捅进了老陈的肚子。
刀拔出来的时候,老陈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一袋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阿爸!”
陈志明从人群另一边挤过来,看到父亲躺在地上,肚子上有一个洞,整个人顿时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脸色白得像纸。
陈志明的脑子嗡了一下,什么都顾不上了,手里的木棍不再只是招架。
他冲进马人群里,一棍子砸在一个马人的太阳穴上。
那人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林志强看到陈志明已经杀红了眼,大喊阻止。
“志明!别——”
话没说完,一个马人的砍刀从他背后砍过来,砍在他后背上,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血一下子涌出来。
林志强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在地上,铁管撑着地面没有倒下去。
他转过头,看到那个砍他的马人正朝他走过来,刀举过头顶,准备再砍一刀。
阿忠从旁边冲过来,一棍子砸在那个马人的后脑勺上。
那人眼睛一翻,倒在地上,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华人这边虽然人少,但红了眼之后,棍子砸下去也不轻。
马人那边已经被敲倒了五六个,有的头破了,有的胳膊断了,躺在地上哼哼唧唧。
那些还站着的马人看到自己人被打倒,不但没有退,反而更疯了。
“华人敢打我们的人!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一个戴着头巾的马人挥舞着砍刀,朝着华人人群冲了过去,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人,个个手里有刀。
一时间,打斗现场彻底失控了。
马人的人数比华人多了两三倍,他们三五个人围着一个华人打。
砍刀往头上砍、往脖子上砍、往胸口砍,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命去的。
华人这边虽然拼了命在挡,但毕竟人少,棍子也挡不住砍刀。
张德发的后背上被砍了一刀,衣服破了,皮肉翻着,血把整件衬衫都浸透了。
他靠在卷帘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林国强被三个马人围在中间,他用铁棍打倒了两个,但第三个从背后一刀砍在他后脑勺上。
林国强眼前一黑,跪在地上,血从头上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挥了一棍子,砸在那个人的小腿上,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但林国强自己也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福记杂货店的陈志明已经被砍了三刀,一刀在肩膀上,一刀在胳膊上,一刀在腿上。
他浑身是血,但还站着,手里攥着一根断了一半的木棍,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样,死死盯着面前那一圈马人。
“来啊!来啊!”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吼,又像是在哭。
马人中间有人笑了一声,然后一个人从侧面绕过来,一刀砍在陈志明的脖子上。
陈志明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棵被砍断的树一样,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志明——!”
林志强大吼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后背的伤口,铁管劈头盖脸地朝那个砍陈志明的马人砸过去。(别看错了,前面死的是林国强)
那人的脑袋开了花,血和脑浆溅了一地,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但林志强的反击已经晚了,地上躺着的华人越来越多。
黄文发、老陈、陈志明、张德发、林国强、还有几个青年团的年轻人,名字他都叫不上来,但他记得他们的脸。
就在这时候,警笛声终于响了。
从街口传来,先是远远的一声,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几辆警车从茨厂街的南边开进来,警灯闪着,警笛叫着,停在人群外面。
警员用马语喊话,喇叭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苍蝇在叫。
“全部蹲下!不许动!”
马人那边先停了手。
他们把砍刀藏在身后,有的丢进了水沟里,有的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然后乖乖地蹲了下来。
华人这边也停了手,但不是因为警员来了,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打了。
林志强站在一堆实体中间,浑身是血,手里的铁管也在滴血。
他看着那些蹲在地上的马人,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华人,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警察开始抓人。
抓的是谁?抓的是华人。
那些手里还握着棍子的华人,被警员按在地上,反剪双手,戴上手铐。
马人呢?一个都没抓。
警员问都不问,看都不看。
阿忠挣扎着,被两个警员按在地上,脸贴在石板路上,石板路冰凉冰凉的,上面全是血。
“为什么抓我们?是他们先动的手!是他们先嘎人的!”
一个警员踢了他一脚。
“闭嘴!再叫打死你!”
阿忠不叫了,不是不敢,是累了。
救护车来得比警员还晚,车从街口开进来,白色的,车顶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
车上下来几个医护人员,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看了现场一眼,然后开始救人。
救的是谁?救的是马人。
那个被陈志明砸了太阳穴的马人,被抬上了担架,送进了救护车。
那个被林志强打碎了脑袋的马人,也被抬上了担架,送进了另一辆救护车。
华人的伤者呢?没有人管。
张德发靠在那扇卷帘门上,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卷帘门的铁皮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
他看着那些医护人员从身边走过去,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他一眼。
“救……救命啊……”
他的声音很微弱,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没有人理他。
林国强趴在地上,后脑勺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血把周围的地面都染红了。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救护车一辆一辆地开走,看着马人一个一个被抬上去,看着华人一个一个躺在地上等死。
林国强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
“德发叔……”
张德发听到了,他转过头,看到林国强趴在地上,脸侧着,眼睛看着他。
他想爬过去,但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动不了。
他只能伸出一只手,朝着林国强的方向,手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林国强也伸出手,朝着张德发的方向。
两个人的手,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有够到谁。
林国强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手垂了下来,手指还微微张着,像是在抓什么。
张德发的手还伸着,但对面已经没有人了。
茨厂街械斗,华人死了十三个人,黄文发、老陈、陈志明、林国强、还有另外九个张德发叫不上名字的人。
有的是青年团的年轻人,有的是住在附近的华人工人,有的是路过被卷进来的无辜者。
受伤的有三十多人,重伤的十几个,轻伤的二十多个,陈永福就是其中一员。
但救护车来了五辆,四辆拉的是马人,一辆拉了两个华人重伤号,还是因为那辆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看不下去了,偷偷拉走的。
张德发是最后一个被送到医院的。
不是救护车送的,是后来赶到的华人公会的人用三轮车拉去的。
三轮车在隆市的街道上颠簸了四十多分钟,他趴在车斗里,后背的伤被颠得钻心地疼,但他一声都没有叫。
同样是在下午,中华中学的校园里。
下午两点多,茨厂街那边的消息传到了学校。
马来学生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大声喊“马人的店被砸了”、“马人被打死了”。
林慧玲坐在教室里,窗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她隐约听到了“马人”和“打死”这些词,手指在发抖,攥着笔的指关节白得像骨头。
刘美华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
“慧玲!别出去!外面——”
“嘭——!”
教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几个马人男学生冲了进来,带头的名字叫法鲁克,十八岁,体育生,个子很高,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马人男生,个个脸上带着兴奋的笑脸。
“华人在茨厂街打我们的人,我们要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
法鲁克的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慧玲身上。
“这个,华人班的班长,成绩最好,是吧?”
他朝林慧玲走过去。
刘美华挡在前面。
“你们要干什么?这里是学校!不许乱来!”
法鲁克一把推开刘美华,她撞在课桌上,桌角磕在后腰上,疼得她弯下了腰,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不关你的事,滚开。”
法鲁克看都没看她一眼,走到林慧玲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长得还不错。”
林慧玲甩开他的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要乱来,我叫老师了。”
“老师?”
法鲁克笑了。
“老师是我们马人,你叫啊,看他帮谁?”
他身后的几个男生笑了起来。
林慧玲转身想跑,法鲁克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拽了回来。
头皮被扯得生疼,林慧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没有哭,死死咬着嘴唇,用书包朝法鲁克砸过去。
书包砸在他身上,软绵绵的,一点用都没有。
法鲁克把林慧玲按在课桌上,课桌翻了,课本和笔撒了一地。
教室里还有其他学生,华人学生低着头不敢看,有几个女生在哭,但没有人敢上去帮忙。
马人学生站在旁边看热闹,有的在拍手,有的在喊“法鲁克厉害”。
刘美华爬起来,冲过去想把林慧玲拉开,被两个马来男生拦住,推倒在墙角。
她的头撞在墙上,嗡了一下,眼前发黑。
“慧玲!慧玲!”
她哭喊着,但什么也做不了。
法鲁克扯林慧玲的衣服,扣子崩开,掉在地上。
林慧玲尖叫了一声,声音很大,整层楼都听到了。
但没有人来,没有老师,没有安保,没有任何人来。
走廊里,几个马人老师站在那里,抽着烟,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摇了摇头,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