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根系”实验室并未完全沉睡。基础照明调至最低,如同巨兽休眠时缓慢的呼吸灯。空气循环系统和核心维生设备低沉的嗡鸣,是这地下空间唯一持续的声响。但在这片看似休眠的寂静中,一些关键区域的灯光依旧明亮,比如存放着最高密级样本和进行实时分析的主实验区。而今晚,三号主分析室所在的b7扇区,因“系统升级”而陷入了一种更为特殊的寂静——主动力切断,备用照明开启,呈现出一种昏暗的、仿佛时间停滞的蓝调光晕。
林静穿着无声的软底鞋,贴着走廊冰冷的合金墙壁移动。她手中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李明送来的那份火山湖生物酶报告,以及一份她临时伪造的、标记着“初代接口材料关联性核查-紧急”的申请摘要。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敲击,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地传递到指尖。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高度专注下的生理亢奋。
b7扇区的入口有双重身份验证和一名夜间值守的技术员。林静调整呼吸,走上前去。
“晚上好,王技术员。”她展示了自己的权限卡和伪造的摘要,“归档区发现一份新提交的火山湖生物样本数据,与早期‘初代接口’项目的一份废弃材料研究记录有高度潜在关联。考虑到这份材料的特殊性及其可能对理解‘初代接口’基础构架的价值,索尔海姆博士之前强调过要优先处理所有历史关联线索。我需要进入三号分析室的外围数据终端,调取一下早期记录的原始光谱和质谱数据,进行紧急比对。系统升级不影响离线数据库的本地访问吧?”
她的话语流畅,理由看似充分,抬出了索尔海姆的名头(尽管是模糊的强调),并将需求限定在“外围数据终端”和“离线数据”上,避开了进入核心分析区域或操作精密仪器的敏感点。
王技术员是个看起来有些刻板的中年人,他仔细查看了林静的权限卡和摘要,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份报告的关键信息(确实标有火山湖来源和“新型生物相容性催化酶”字样),皱了皱眉:“林博士,现在是升级时间,b7区原则上不接待非升级相关的操作。而且,早期‘初代接口’的数据…访问权限很高。”
“我理解规定,”林静保持镇定,“但这份关联性可能涉及‘摇篮’衍生物质的生物应用路径,对理解当前…呃,一些技术继承问题很重要。你看,这里。”她指向报告中关于酶活性与特定硅-碳复合物亲和性的数据,“这和早期凯斯团队一份关于‘生物-矿物界面能量传导’的失败实验记录非常相似。如果能够证实,或许能为我们节省大量重复研究的时间。我只是需要核对几个关键谱峰位置,几分钟就好。如果实在不方便,我可以等明天系统恢复后,再走正式流程申请,但担心耽误进度…”
她故意将事情说得既重要又紧急,同时暗示如果现在不能处理,明天就需要更复杂的正式申请,可能会惊动更多人,增加对方的工作量。这是一种微妙的工作心理施压。
王技术员犹豫了片刻,看了看幽暗的b7区内部,又看了看林静平静但坚持的脸。最终,他可能觉得只是在外围终端查点离线数据风险不大,而且不想惹上可能被上级怪罪的“耽误重要关联发现”的麻烦,点了点头。
“好吧,林博士。但仅限于外围数据终端,不能进入分析室内部,不能触碰任何仪器,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内。升级期间内部监控可能有不稳定的盲区,请务必注意安全,不要随意走动。”他刷了自己的权限卡,又让林静刷了她的,双重认证通过,厚重的气密门无声滑开一条缝。
“谢谢,我会尽快。”林静侧身进入,身后的门缓缓合拢,将王技术员疑虑的目光隔绝在外。
b7扇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空旷。备用照明在地面和墙壁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远处三号分析室的主门紧闭,旁边的几个附属工作间和数据终端区也大多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和某种低温冷却剂的甜腥气。升级提示灯在几个主控台上缓慢闪烁。
林静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台标注着“离线历史数据库-材料谱图”的终端前,坐下,插入自己的权限密钥。屏幕亮起,显示出分级目录。她按照记忆,快速输入几个早期“初代接口”材料研究的项目编号和关键词,调出几份陈旧的谱图文件。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目光却如同扫描仪般,快速扫视着周围。
她的真实目标并非那些早期数据。她需要利用这短暂的、监控可能不稳定的窗口,做两件事:第一,尝试访问(哪怕只是短暂窥视)三号分析室当前或近期处理样本的未完全清除的临时缓存或日志;第二,寻找可能的、不依赖中心网络的内部物理通讯接口或数据导出漏洞。
第一件事需要运气和技巧。她一边假装认真比对屏幕上的新旧谱图(确实有几分相似,这让她的话至少部分成立),一边利用终端内置的几个高级查询和后台进程查看工具(这些工具通常被严格限制,但在系统升级、部分安全协议可能降级的特殊时期,或许存在可乘之隙),尝试向分析室的主控服务器发送试探性的、低权限的状态查询请求。
第一次尝试被拒绝。第二次,换了一种更迂回的、模拟设备自检的查询,竟然返回了一串简短的、包含近期处理任务列表的响应!列表是加密的,但她能分辨出最后几条任务的时间戳就在最近几天,任务代码与火山湖生物样本及“特殊矿物提取物”有关!
她心脏狂跳,不敢深入,立刻清除查询记录,回到表面工作。信息已经足够:黑塔确实在加紧分析火山湖的收获。
接下来是第二件事,更困难。她需要找到一个能将情报送出去的“洞”。个人终端在这里是被严格监控且网络隔离的。实验室内部有物理隔绝的内网,但出口都被严格把控。她的目光落在这台老式离线数据终端侧面的几个接口上——标准的以太网口、几个老式的数据接口、还有一个…维修调试用的串行端口。
这种串口通常用于设备底层维护,传输速率极慢,且直接连接设备主板,理论上不经过上层网络监控。如果她能找到一条连接着这个串口、并且最终通往外界的物理线路(比如,连接着某台需要定期外部维护或数据备份的附属设备),并短暂劫持这条线路发送加密数据包…
这需要她对实验室的布线有了解,并且需要特定的硬件转换器和驱动。她不可能随身携带这些。但她记得,这种老式终端旁边,有时会配有用于紧急数据转移的便携式磁介质读写器(一种几乎被淘汰的技术),用于将离线数据拷贝到特殊的加密磁带上,交给专人送至其他隔离区域处理。
她的目光快速搜寻,在终端桌下方一个带锁的抽屉边缘,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标签:“备用磁带驱动器 - 型号tdd-7”。
锁是电子感应锁,需要特定权限卡或密码。她不可能打开。但是…这种老式驱动器的数据接口,有时会为了兼容性,保留一个并行的、更低级的物理接口,用于维修。她蹲下身,从头发里取下一枚特制的、看起来像普通黑色发卡,但实际上内部嵌有微型万用探针和电路嗅探器的工具——这是“守林人”很早以前给她的“岩石”通讯器配套的应急小工具之一,一直被她藏在身上。
她用探针轻轻触碰抽屉锁的感应区边缘,同时用个人终端(关闭无线功能)上一个极其隐蔽的破解程序(同样是“守林人”遗留的古老工具,基于早已淘汰的加密算法漏洞,对现代高级锁未必有效,但对这种老式设备或许有一线希望)尝试模拟授权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端屏幕上,她预设的“谱图比对”程序在自动运行,生成着毫无意义的差异报告。远处似乎传来极其轻微的、设备重启或能量切换的“咔哒”声,可能是升级流程的一部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抽屉锁的指示灯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绿光,然后熄灭了。没有声音,但锁扣似乎松动了。
成了!那古老的破解工具竟然奏效了!
她小心翼翼拉开抽屉,里面果然躺着一台陈旧但保养完好的磁带驱动器,旁边还有几盘未拆封的加密磁带。更重要的是,驱动器背面,除了标准接口,还有一个老式的25针并行端口。而抽屉内侧的线缆管理槽里,一根同样陈旧的、一端是25针并口、另一端是未知接口的灰色扁平线,半缠绕在那里。
这条线是干嘛用的?连接到哪里?她不知道。但这是一条物理线路,一个机会。
她快速将驱动器的并口与那根灰色扁线连接,然后将自己个人终端上一个伪装成系统日志文件的加密信息包(包含火山湖样本来源、黑塔行动深度、以及她关于“二代接口”可能利用“摇篮”衍生物质的推测),通过一个微型转接头,尝试注入到这条物理线路中。信息包被设置成最低速率的、间歇性的重复发送,模拟设备故障产生的杂讯,希望能被线路另一端某个同样古老或不设防的接收设备偶然捕获并解码——如果这条线真的通往某个可能存在“守林人”节点的老旧外围系统(如环境监测子站、废弃的早期通讯中继器等)的话。
这是真正的“漂流瓶”,比之前在新滩的尝试更渺茫。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
就在她完成注入,准备断开连接、恢复原状时,b7扇区深处,三号分析室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像是大型电容放电的“砰”声!紧接着,备用照明灯剧烈闪烁了几下,分析室主门上方一个红色的警报灯旋转亮起,发出低沉的蜂鸣!
不是针对她的警报,似乎是升级过程中出现了意外故障或能量波动!
机会!混乱是更好的掩护!
林静立刻断开所有连接,将磁带驱动器和线缆恢复原状,关上抽屉(锁已经失效,但她顾不上了),快速清理了自己在终端上的所有操作痕迹(包括那些试探性查询),然后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看向警报响起的方向。
几乎同时,她进来的那扇气密门滑开,王技术员一脸紧张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通讯器:“三号室备用电源组异常放电!升级中断!林博士,你没事吧?请立刻离开这里!安全小组马上就到!”
“我没事!”林静提高声音,让自己听起来有些惊魂未定,“刚刚核对完数据,正准备离开。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请立刻从安全通道离开b7区!快!”王技术员已经顾不上她了,急匆匆地朝分析室跑去。
林静没有犹豫,立刻按照指示,从另一侧的应急通道快步离开。她的心跳依然很快,但不再是紧张,而是一种完成高风险行动后的虚脱与亢奋混合感。情报已经以最微弱、最不可靠的方式送出了。她也留下了可能被发现的小尾巴(抽屉锁失效)。但更大的混乱(分析室故障)或许能掩盖或延迟对她的追查。
她回到归档区自己的工作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整理那些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历史资料。只有她知道,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一条承载着微弱希望的信息,正沿着一条可能早已被遗忘的物理线路,在黑暗的管道中蹒跚前行。
而在遥远的溶洞,昏迷的陈奇,那具如同“意识化石”的突变共振腔,在没有任何外部刺激的情况下,其表面一道最深的灼痕内部,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点,突兀地、有节奏地闪烁了三下,仿佛在回应着什么遥远而模糊的呼唤,又仿佛只是能量残余的无规律脉动。
“老医官”注意到了这个异常,记录了下来,却无法解读。
根系下的暗流,以各自的方式,继续涌动。有的试图钻出地表,有的在黑暗中传递着无人能懂的信号。而黑塔的故障警报,很快被平息,系统升级在短暂的混乱后继续进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少数敏锐的传感器,或许捕捉到了那条老旧线路上,那一闪即逝的、异常的数据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