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桥人种地确实很行,让吴桥出息了一把,产粮剔去自家吃喝还有余粮支援陕西、甘肃的细粮供应。
“哦,你们还有支援西北之壮举撒,大功德。”闵克随口给奉承一句。
岂料马匹拍了个正着,老汉俨然很享受被人夸赞为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兴高嘴滑给多说了两句。告诉闵克说以他老汉的见识,当年这两地流寇不断不只是西北地瘠产量低,其实还忽略了其地缘问题。
慢着。闵克和路过的战士们皆大惊失色,你一个农夫乡巴佬居然口出‘地缘’二字!!!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哦。好些战士一同驻车请教智慧的劳动人民:“啥地缘问题噻?”
老汉是真享受为人师这口,趾高气扬着评价说,陆运跟水运的成本消耗差距之大,你们雁字军没概念。一辆马车驴车拉个二三百斤,重五百斤的牲畜每天不仅吃掉三人份的粮还需要搭上一个马夫。而一条运粮船至少装两千斤,只需三两个船夫。叹西不通无水路不能取航运之利,这就是其最大的地缘问题。“天不下雨就真种不出粮食,两年不下雨存粮就吃光了,你看西北的旱情延续了有多久。地不养人,水运断绝,活该倒霉。”--“那时候闯王高迎祥打出旗号来‘闯王来了不纳粮’而非闯王来了‘地里能长粮’,你说是吧?”
原以为老汉你会有啥惊人之语,结果就是不通漕运。闵克领着大伙给这位地缘观察家比出一片的盛赞来,“是是,对对,老汉你见识非同一般噻。”不过,那老头的说教也非毫无营养,闵克觉得高迎祥的口号重点是不纳粮,政治口号切中大众痛点,这点值得学习借鉴。
老汉弯腰抱拳,“后会有期。”--“那啥,若无不便,请军爷帮忙代为致谢贵司的穆圣娘娘。”
嚯嚯,咱穆委员都当上圣母娘娘了。确实,事实,没我们家穆委员的汗和阚部长的血,就你吴桥这鬼地方一天一顿稀的就算烧高香了。不急告辞,难说再见。闵克还有话要说,“老爷子,其实吧,架空水槽和水车抽水并非难事。你我相约一年为期,明年这时候保你家一天三顿,碗里有饭,菜里有油。”
其实吧,三农问题真的很复杂,不只兴建水利设施的问题,闵克的牛皮真有吹破的可能。
胶皮在自己婚礼上把粮食丰产大夸特夸,但是想要让国人吃饱喝足还得紧紧团结好杂粮。原因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粮食产量在增,人口也在增。日前京畿地区的人口普查数据总算是统计出来了,相较1583年张居正为推行一条鞭法改革时普查到的数据,京畿人口增加了足足30万。人们无法对60年前有直观感受,对三五年前的情形记忆在线,就说这吴桥,常听到当地人说人口有多,比往年肉眼可见的稠密了。
众所周知,大明帝国杂粮品种很不丰富,尤其缺乏大面积种植的玉米和红薯,到了灾年就成大问题。仅小麦和大米为主食难以填饱人们肚子,因为米麦的穗属于植物生殖器官,增产很难,就像一个人很难让自己的小弟弟长得比胳膊腿还要大一样。以梁山司农业部的技术人员看来,现在的小麦和水稻都已属于严重畸形的植物了。土豆和薯类这类作物则不然,可食用的块茎属于植物身体的一部分,优良品种达到亩产五六千斤不成问题,良种筛选加精工细作下产量还能更高。在长江流域,一年种一季红薯两季土豆,一亩地能养活十几张嘴。水稻做不到,假设水稻亩产增产一倍,杆子和根会承受不住稻谷重量,要增强杆子和根就必须提高光合作用效率或者增加生长时间。土豆、红薯就没有这些问题,增产的技术瓶颈要小得多。
问题在于块茎类作物属于粗粮,口感差不耐饥,相比米麦不讨喜。此事亦可化解。比如老早以前猪肉也不被接受,虽然比牛羊鸡鸭便宜,由于不经阉割太过骚臭,且烹饪方式主要是蒸煮烧烤,导致猪肉难以下咽上不了饭桌。而通过生猪阉割和铁锅炒菜,饲养和烹饪方式一经改变,没有异味且价格便宜的猪肉迅速登上大雅之堂。块茎类作物也要像猪肉一样改良加工烹饪方法,必将成为过渡期的主食。
“你比如做成土豆泥,咸了加糖,甜了加盐,咸甜口味最合味蕾。”--“老丈你听我的,这个土豆泥在我司乃是名点。土豆煮熟捣烂成泥,加黄油盐糖黑胡椒...”闵克正兴奋地向老丈传授美食技法,发觉对方毫无兴趣,于是骂道:“老头好没道理,我教你烹调之法...”
“军爷,我若有这买黄油糖块黑胡椒的钱,我便多留白面多蒸馒头,白面馒头不比你那土豆泥香嘛。”说着,从瓦罐里倒了碗水,再从担子里摸出罐蜂蜜,取筷子挑了点,觉得挑少了,又添了些,看看还是太少,索性豁出去挑了半截拇指大小的蜂蜜放水里搅拌好端给闵克吃:“军爷喝口蜜水,天干气燥润润喉。”
水能润喉,至于那罐蜂蜜有没有滋润功效可得两说。见蜂蜜产自梁山罐头食品厂,里头究竟能有几克的蜜自家人知根知底就只能呵呵了。权当糖水喝呗。喝过糖水,闵克指着田里劳作的人们问道:“如何只见老弱妇孺哩,青壮都偷懒不肯下地?”
回军爷,青壮大部分在城里打工扛活,勤劳肯干的好后生则投军去了。所剩的确实都是懒汉,手上不肯沾泥,躲阴凉处享受清闲呢。
“投军去了,良家子?”
“非良家子不用。如今不比以往,投军要好出身,去了有好出路。投军且不易。”
“好啊好啊,如此甚好。”
闵克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敢问此处离县城还有多远?”
尼玛离县城还有三十多里地!入秋了天气干燥,土路大道积尘积灰,骑手们一头泥满身灰,且口干舌燥屁股生疼。闽克闪身避开摇摇晃晃擦身而过的自行车,看着骑行者那有气无力的样子和前后龟速行进中的车队,不禁摇头叹气:说是机械化部队,一早还以为都能坐上装甲运兵车行军,到头来发你个自行车就敢大言不惭冠名机械化。这年头干部战士可不好糊弄,大家都知道‘机械化’的真实概念。心疼归心疼,嘴上却强硬,闵克队长且管得宽,冲着身后其他支队的人喊道:“一个个没精打采的,精气神呢?行军如此龟速,你们对得起快反的光荣称号吗?”
这时传令兵屁股离鞍用力踩着车飞快驶过,车子带风卷起一片尾尘来,完全对得住快反大队之番号。他口中却高喊着首长的命令,让部队原地休息半小时,整理军容准备入城。战士们收到命令,纷纷取毛巾扑打身上尘土,用水壶里的饮水掬在手心,将脸上的汗泥来擦洗。
而这位传令兵,不,人家是联络官,他却不休息,先行一步前往吴桥县城办理部队入城手续。雁字军可是遵纪守法的好模范,进入内地,哪天从哪里到哪里、走哪条路,在哪里玩露营,出发前清清楚楚报送兵部,拿到勘合才动身。待到要入城,会提前报知当地衙门和驻军。行事十分规矩,不留任何口舌。
联络官正是徐清江,这小子没能提干,不伦不类地做了个机关文职联络员。徐家屯同批入伍的绝大多数都混到了连团级,升得快也死得早,过了把官瘾后纷纷凋零。所剩无几的几个同在快反大队的也都当上了支队长,就他徐清江不求上进,丝毫不见有任何不满。有徐家屯的族人替他干着急,瞒着他去找徐承帮忙通路子,堂堂大西洋舰队老大当场吹胡子瞪眼拍桌子骂人:“你们懂个屁,那是梁七看得起清江这小兔崽子,在栽培他呢。”经徐承点拨,热心肠的族人方才明白过来,身为联络员会时不时在军委大佬们面前亮相,首长脑子里记着有这么号人物,徐清江美好前途大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