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背靠着断崖，退无可退。
身后是那些曾经对他磕头求食的流民，此刻他们面目全非。
皮肤下流动的蓝色荧光让他们的轮廓在夜色中忽明忽暗，指骨拉长变形，指甲翻起，像极了菌田里那些扭曲的石俑。
而在正前方，悬立于半空的杨十三郎，则是另一种极端的恐怖。
他周身缠绕着破碎的金色电芒，原本沧桑老者的身躯此刻仿佛撑破了凡人的皮囊，透出神只的威压。
那柄生锈的铁剑发出尖锐的嗡鸣，剑气割裂了空气，死死抵住朱玉的眉心。
“放下毒菇。”杨十三郎的声音不再苍老，而是重叠着无数重回音，像是天庭的法令，“否则，神罚立至。”
朱玉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杨十三郎，而是死死盯着那些围拢过来的流民。他看见了那个断了腿的少年，此刻少年的腿竟然奇迹般地长了出来，却是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反向生长；他看见了那个怀孕的妇人，她的腹部高高隆起，隔着肚皮都能看到里面跳动着诡异的蓝光。
“他们没疯。”朱玉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他们只是……饿了。”
“饿？”杨十三郎怒极反笑，神火暴涨，“饿就能吃人？朱玉，你可知你带回来的不是粮，是灾！”
话音未落，一名流民猛地扑了上来，速度之快，竟带起了残影。
朱玉甚至来不及挥刀，那只长满菌丝的左臂便本能地迎了上去。
“噗嗤！”
流民的利爪刺穿了朱玉的肩胛，但朱玉的左臂也死死勒住了对方的脖子。下一秒，朱玉皮肤下的幽蓝毒素爆发，那名流民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在瞬间干瘪、石化，最后化作一捧灰烬，随风飘散。
全场死寂。
连空中的杨十三郎都瞳孔微缩。
朱玉甩了甩手臂上的灰烬，抬起那双一蓝一黑的异瞳，看向昔日的神明：
“你看清楚，杨十三郎。我不是在救灾，我是在清理垃圾。现在，你是帮我，还是加入他们？”
杨十三郎没有回答。
作为回应，他周身的金色电芒猛地炸开，不是劈向朱玉，而是横扫向四周那些蠢蠢欲动的流民。
“轰！”
金色的火焰如浪潮般扩散，所过之处，那些菌人发出凄厉的惨叫。神火对邪秽有着天然的克制力，但这火力并不连贯，甚至有些飘忽不定。
朱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看见杨十三郎悬空的身形微微晃动，脚下的碎石都在震颤——那不是威严的震颤，而是虚弱的颤抖。
“别装了。”
朱玉抹去嘴角渗出的蓝血，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避开身后袭来的一只利爪。他的左臂已经彻底废了，像一根枯木般挂在肩上，但他依然死死护着怀里的布包。
“你根本杀不了他们，对吧？”朱玉冷笑，声音在尸山血海中显得格外刺耳，“你的神力早就耗尽了，你现在只是一具披着神皮的烂肉！你也饿，你也渴，你也怕死！”
杨十三郎的脸色瞬间煞白，虽然那白色被神火掩盖，但那一瞬间的慌乱没能逃过朱玉的眼睛。
“闭嘴！”杨十三郎怒吼，铁剑挥出，斩飞了另一个扑上来的菌人。但他这一剑下去，身形猛地坠落了几分，差点栽倒在地。
真相大白。
这位曾经的天庭重犯，如今的营地之神，此刻和朱玉一样，都是强弩之末。他需要粮食，需要那所谓的“地髓菌”来维持他不死不灭的神话。
“把蘑菇给我。”杨十三郎喘息着，眼神贪婪而凶狠，“那是我的命。”
“你的命？”朱玉环视四周，越来越多的菌人从黑暗中爬出，密密麻麻，如同潮水。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凉而疯狂，“那你看看下面，那几千张嘴，哪一张不是等着要你的命？”
朱玉猛地扯开胸前的衣襟，露出那颗跳动的、已经半透明化的心脏，以及心脏下方那道狰狞的伤口。
“想要？那就自己来拿！”
朱玉像一颗炮弹般冲向杨十三郎，不是攻击，而是自投罗网。他把自己当成诱饵，要把这个虚伪的神，拖进这地狱的人堆里。
杨十三郎脸色大变。他想退，但他退无可退。朱玉身上的那股“窃天”气息，像是一把钩子，死死拽住了他的神格。
就在两人即将碰撞的瞬间，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不是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地底。
那个被朱玉唤醒的四指巨手，似乎觉得上面的游戏太无聊了，决定亲自破土而出……
大地像一张撕裂的巨口，轰然塌陷。
朱玉和杨十三郎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反应，脚下的岩石瞬间崩解，两人一同坠入深渊。
并没有预想中的粉身碎骨。朱玉感到自己掉进了一团冰冷、滑腻的触须之中。他下意识地挥舞短匕，却砍不断那些东西，反而被死死缠住。
借着上方透进来的微光，他看清了。
那不是触须，那是根须。是那些地髓菌在地下延伸出的、如同血管般的巨大根系。此刻，这些根须正如活物一般蠕动，将坠落的两人紧紧包裹。
“放手！”杨十三郎在空中怒吼，试图催动神火焚烧根须。
但神火刚一接触根须，就被吸收了进去。那些根须贪婪地吮吸着杨十三郎残存的神力，甚至发出了一声满足的、类似婴儿啼哭般的嘶鸣。
“没用的！”朱玉嘶吼道，“它们是活的！它们饿了！”
朱玉感到胸口一闷，那个一直护在怀里的布包被挤破了。新鲜的地髓菌散发出浓郁的香气，瞬间点燃了整个地下空间的欲望。
上方的菌人们发了疯一样往坑里跳，而地底的根须则发了疯一样向上钻。
在这个狭窄的死亡空间里，朱玉和杨十三郎被挤在中间，成了夹心饼干。
“听着，老东西！”朱玉拼尽全力，将身体挤向杨十三郎，在他耳边低吼，“不想死在这里变成肥料，就借我一点你的‘神火’！”
“你疯了？那是我的本源！”杨十三郎瞪大了眼睛。
“那是唯一的燃料！”朱玉死死盯着他，“你想让那只四指怪手把你捏碎，还是想活着出去继续装神？”
头顶上方，一只巨大的、覆盖着岩石鳞片的四指手掌，正撕裂土层，缓缓探下。掌心的纹路里，长满了和地髓菌一模一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杨十三郎咬了咬牙，终于做出了决定。他猛地拍出一掌，不是打向朱玉，而是印在了朱玉那只已经石化的左臂上。
“燃！”
轰——！
朱玉的左臂瞬间爆发出冲天的紫金色火焰。这不再是单纯的神火，而是混合了朱玉体内“窃天”毒素与杨十三郎神力的异火。
火焰所过之处，根须如潮水般退避，那些跳下来的菌人瞬间汽化。
但这火焰的主人是痛苦的。朱玉感到左臂正在燃烧，不仅是血肉，连灵魂都在燃烧。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借着这股爆炸的冲击力，像一颗炮弹般冲天而起，直奔那只四指怪手的掌心。
“给我——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