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业峰带着阿财和袁小六往大舅家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淡下来。
岛上的土路上没有路灯,全靠手里那盏煤油灯照着脚下。
三人走得不紧不慢,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灯焰吹得摇摇晃晃,在碎石路上拖出三道长长的影子。
到了大舅家院门口,屋子里的灯光从大门缝里透出来,照得泥土地上影影绰绰。
院子里已经坐了一桌人,大舅坐在上位,几个表哥表嫂围坐在桌旁,小孩子们端着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大舅妈林秀华端着一盘清蒸鲈鱼从灶房出来,看见他们进来,连忙招呼:“来了来了,快坐,就差你们了。”
阿财跟大舅家的人都熟了,去年在这里吃了一整个汛期的饭,跟两个表哥也都说得上话。
他在桌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顺手接过大舅妈递来的碗筷。
袁小六上回在大舅家吃过一顿,这次再过来,还是有点拘谨,站在陈业峰身后没有立刻落座。
陈业峰回头看了他一眼,朝旁边的空位努了努嘴:“坐呀,又不是头一回了,别跟个姑娘家家似的,扭扭捏捏。”
袁小六这才在阿财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大舅妈把饭盛过来才动筷子。
今晚的菜比平时丰盛,大舅妈特意多炒了两个菜。
桌上一盘白切鸡,一碟清蒸鲈鱼,一盘白灼虾,一碗杂鱼汤,还有一碟炒青菜。
青菜在岛上金贵,岛上土地有限,海风大、盐碱重,岛民种菜不容易,蔬菜向来稀罕。
现在岛上吃的不少蔬菜,都是大表哥他们用船从内陆运输过来的,平时舍不得吃,今天特意炒了一碟。
陈业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脆嫩清甜,十分好吃。
他又夹了一块鸡肉,大舅妈的手艺确实好,鸡肉煮得刚刚好,皮滑肉嫩,蘸着酱油吃最香。
桌上男人们一边吃饭一边说说笑笑,聊着今年的海流水势、渔汛,气氛融洽又热闹。
吃完饭,陈业峰跟大舅确认了一下今晚出海的时间和位置,便带着阿财和袁小六往回走。
回到石屋的时候,阿志和阿奇兄弟俩已经在灶房里生火做饭。
说是生火做饭,其实就是煮个面条,这个简单又不费什么劲。
初来岛上,一切从简,兄弟俩懒得折腾,就直接煮面条吃。
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村汉子,常年出海讨生活,早就习惯了风餐露宿、粗茶淡饭。
渔民过日子,只求饱腹有力气干活,也不讲究排场精致。
平日里出海打鱼,礁石上、船板上随便对付一餐是常态,这点辛苦,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
他二哥阿奇蹲在灶台前添柴,锅里水刚烧开,阿志把一把挂面丢进去,又顺手扔了几片干海带、几个干虾进去提味。
两个人煮好了面,一人端着一个搪瓷碗蹲在院子里吃,面汤冒着热气,让人舒服得很。
“你们吃完了?”阿志抬头看见陈业峰进来,嘴里含着面条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吃完了,你们慢慢吃,天色还早,不着急。”陈业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
海面上已经全黑了,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几颗星星从云缝里漏出来。
风不大,浪也平,正是下灯的好天气。
休息了大约半个钟头,天彻底黑透了。
陈业峰站起来,把捕捞装置零件一一清点了一遍,收拾网具、灯架、煤油灯,准备带着阿财和袁小六搬东西上船。
阿志那边也吃完了面,把锅碗洗干净往灶台上一搁,也准备出门。
三人锁好石屋的门,陈业峰把钥匙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沿着那条碎石路往海湾走。
还没有走多远,前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一盏煤油灯的光从土路那头晃过来。
提灯的人走得快,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业峰定睛一看,是二表哥阳建军。
“阿峰!”阳建军远远就喊了一声,走到跟前,把煤油灯举高了些,“我爹让我过来喊你们,船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建军哥,今晚你也出海?”陈业峰问了一句。
“嗯,我今晚在我爹他们那条船上帮忙。”阳建军点了点头。
自从去年被厂子里开除之后,他在家里消沉了一阵,后来跟着大哥阳建国跑了几趟货,又给陈业峰在岛上帮忙捕鱼、看晒场,慢慢缓过劲来。
一改之前颓废与伤感,重拾生活的信心。
现在他整个人精神多了,说话也有力气,脸上也带着一股往前奔的劲头。
“那正好,一起走吧。”陈业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平日里陈业峰没空出海,他就跟阿财一起搭伙出海捕捞。
不出海的时候,就和大哥阳建国负责送货、跑县城日杂批发市场,往岛上运输东西,还有看管岛上晒场渔货。
陈业峰不仅按月给兄弟俩开稳定的工钱,年底还有分红,待遇也挺丰厚的。
兄弟俩也没有让陈业峰失望,做事诚恳踏实,事事尽心尽责,从来没有含糊,偷奸耍赖。
四人沿着土路往海边走。
海湾里已经陆续亮起了灯,一条一条渔船上的煤油灯点亮,灯光倒映在海面上,细细碎碎。
大舅和二舅的那条旧渔船停在码头边,船头的灯已经点上了,大舅、二舅两人在船上检查机器,整理好灯架和网具,准备开船出海。
陈业峰他们走到码头边,何道友的船上也亮了灯。
何道友蹲在船头,正把一盏旧煤油灯往灯架上挂,阿贵和老奎在旁边帮忙理网,那几个外村的年轻人挤在船舱里,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铺晚上睡觉的草席。
他们没舍得在岛上租房子,可能一时半会也租不到,几个人打算轮班在船上对付几夜。
初来乍到,他们仓促赶路,压根没来得及准备热饭热菜,晚上就啃着随身带来的干粮、冷饼充饥。
但所有人都没有半点怨言,眼睛里全是期待。
对于常年苦熬的渔民来说,只要能赶上渔汛、挣到现钱,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何道友远远朝陈业峰这边喊了一声:“阿峰,准备出海了?”
“嗯。”陈业峰不咸不淡的点点头。
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当初答应他们跟着过过来时,早就跟他们约法三章,不会带着他们出海打鱼,一切都靠他们自己。
他转身跳上满仓号,把捕捞装置从船舱里搬出来,在船尾的架子上固定好。
阿志和阿奇也上了自己的船,把灯架支起来,他们的船没有装捕捞装置,看起来简陋许多。
夜色已经很浓了 。
海湾里十几条渔船一条挨着一条地驶离岸边,朝着漆黑如墨的大海驶去。
陈业峰站在满仓号船尾,看着前面大舅那条船的灯影越来越远,把舵往东偏了一点,跟了上去。
身后,阿志兄弟俩的船紧跟着,再后面是何道友他们几条小船,稀稀拉拉地拖成一条长线。
柴油机的突突声在海面上此起彼伏,混着浪花拍打船舷的声响,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