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周海燕把那份详细的消费投诉汇总数据送到了陈默的办公室。
“陈司长,你要的东西。”周海燕看着陈默说道。
周海燕把一个文件袋放在陈默桌上,文件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至少有几十页打印材料。
“按照你说的,我按省份分类,又按投诉类型分类,时间跨度是过去三个月。”周海燕补充汇报着
陈默接过来翻了翻,点了点头说道:“辛苦了。”
周海燕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陈默说道:“陈司长,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默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满是鼓励。
周海燕一怔,然后才说道:“豫中省那个生鲜冷链投诉暴增的数据,其实三个月前我就发现了。”
“当时我写了一份异常预警报告,按流程交给了方司长审核。”
“方司长看完以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数据还需要跟地方核实,先放一放’。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默一听,果然是他猜测的那样,他问周海燕:“你当时有没有留底?”
“留了。”周海燕的眼神变得坚定了一些,这个新来的司长,看来确实是做实事的人,想到这,她继续说道:“预警报告的电子版在我的电脑里,打印版在我的档案柜里,上面有方司长的签收日期和签名。”
“好。”陈默点了点头应着,“你先回去吧,这事别跟其他人说。”
周海燕走了以后,陈默把门关上,开始认真研究那份数据。
他先看的是豫中省的部分,三个月的投诉数据,按类型分成了几大类:异味投诉、腹泻呕吐投诉、过敏反应投诉、以及“疑似化学品残留”投诉。
其中“疑似化学品残留”这一类在三个月前几乎为零,但在最近一个月暴增到了二百多件。
他又看了看投诉人的地域分布,不是集中在一个城市,而是分散在豫中省的十几个地级市,从省会中州到开封、洛城、宛城都有。
投诉量最大的三个城市是中州、洛城和新乡,合计占了总投诉量的百分之六十七。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图示意图,把这十几个城市的位置标了出来。
分布规律很明显:基本上沿着豫中省的几条主要高速公路和铁路线分布,这正好是冷链物流运输的主要通道。
这说明问题不是局部的,而是系统性的。
某种东西在整个豫中省的生鲜冷链系统里蔓延开了,而且是通过物流运输网络蔓延的。
他把投诉的原始文本仔细看了几条,第一条:“我在xx超市买的西蓝花,回家用水泡了以后水面上浮了一层白色的粉末状物质,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不敢吃,扔了。”
第二条:“买了一袋菜心,做了蒜蓉菜心给孩子吃,孩子吃了三口以后说嘴巴麻,半小时后开始呕吐,送到医院急诊,医生说可能是食品中的化学物质引起的急性胃肠反应。”
第三条:“连续在同一家超市买了三次生菜,每次回来洗的时候水里都有白色沉淀物。问了超市的人,他们说是‘保鲜处理的正常残留’,让我多洗两遍就行了。但我用试纸测了一下ph值,明显偏碱性,正常蔬菜不应该是这样的。”
陈默看完这几条以后,大脑里浮现出“保鲜处理的正常残留”这几个字,这个说法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两圈。
正常的蔬菜保鲜处理用的是冷链温控和气调包装,不会在蔬菜表面留下可见的白色粉末。能在水里形成白色沉淀并且导致ph值偏碱性的,大概率是某种化学保鲜剂。
如果这种化学保鲜剂已经导致了消费者出现呕吐和腹泻的症状,那就不是“保鲜处理”的问题了,而是食品安全事故。
而这份数据,三个月前就摆在了方致远的桌上,他没有报,为什么?
陈默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方致远压数据,动机?”
在这行字下面,他列了三个可能的原因:
一、怕麻烦。食品安全事件一旦上报就会引发连锁反应,调查、追责、舆论,哪一样都不好对付。方致远快退休了,不想在退休前搞出什么大事来。
二、有关系。豫中省的生鲜冷链企业跟方致远有某种说不清的关系,他压数据是为了保护某些人。
三、有利益。直接一点说就是方致远在这件事里面拿了好处。
三个原因,一个比一个严重。
陈默把笔记本合上,想了一会儿。
如果只是原因一,那方致远只是一个怕事的庸官,处理方式是敲打一下然后让他配合工作。
如果是原因二或者原因三,那方致远就不只是庸官了,而是这条利益链上的一环。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判断,他拿起手机,翻到了林小可的号码。
昨天林小可主动找他说话的时候,陈默留了她的联系方式。
“林小可,你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陈默说完就挂了电话。
五分钟以后,林小可敲门进来了,她看起来有些紧张,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陈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温和地说道:“坐。”
林小可坐下以后,陈默直接说了一句话,没有任何铺垫。
“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帮我调一批原始数据,但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方司长和陆处长。”陈默直视着林小可说道。
林小可的眼睛睁大了,不敢置信地看住了陈默。
林小可查过陈默的事情,就因为查过,她才会堵住陈默要求挑担子。
“什么数据?”林小可兴奋地问道。
“过去三个月,全国消费品市场投诉系统里,所有跟‘生鲜冷链’相关的原始投诉工单。”
“不是汇总数据,是原始工单,包括投诉人的信息、投诉时间、投诉内容的原文、以及工单的处理状态和流转记录。”陈默直接说道。
林小可一怔,有些惊讶地说道:“原始工单在投诉系统的后台数据库里,按照权限规定,处长及以上才有调取权限。我是副处长,权限不够。”
“用我的权限。”陈默把自己的系统账号和密码写在一张纸条上,递了过去,“你用我的账号登录,把数据导出来以后存到你自己的U盘里,然后把登录记录清掉。”
林小可又惊又喜地接过纸条,然后小心地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明白了。什么时候要?”林小可问道。
“越快越好。今天晚上能弄完吗?”陈默问道。
“我今晚加班整理,投诉系统的数据库查询速度不快,导出一批要一个多小时,三个月的量可能要跑好几轮。但今晚应该能弄完。”林小可回应着。
陈默点了点头,这个姑娘做事的条理性和专业度让他很满意,不是那种笔笔直直说“试试”就完了的人,而是把困难和时间都说清楚,然后给出一个明确的承诺。
“好。弄完了直接发我手机,不要走邮箱。”陈默叮嘱着。
林小可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问题:“陈司长,我能问一下这批数据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陈默看了她一眼后,问道:“你觉得呢?”
林小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回应道:“我猜跟豫中省那批生鲜冷链投诉有关。今天开会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周处长汇报的数据里有一组异常值我也注意到了。”
陈默听这姑娘的话,很是欣赏,这个姑娘不仅有执行力,还有崎头。
“你猜对了。但具体的事情现在不方便说,等数据拿到了我再跟你详谈。”陈默平静地应着。
林小可没再多问,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被信任以后产生的郑重。
“陈司长,我会的。”林小可说完,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以后,陈默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步子。
第一步已经走出去了:拿到周海燕的详细数据,锁定豫中省生鲜冷链投诉暴增的异常。
第二步正在走:让林小可调取原始工单,看看这些投诉在系统里到底经过了哪些人的手。
第三步他还没想好,但大方向已经清楚了:搞清楚方致远压数据的真实原因。
如果方致远只是一个怕事的庸官,那他的处理方式是温和的,点到为止。
如果方致远背后有更深的东西,那他的处理方式就不会温和了。
他正想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苏瑾萱。
”陈哥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苏瑾萱的声音兴奋得有些发抖,“我的论文被导师推荐参加全国研究生学术论坛了!就在下个月,在北大学术报告厅!导师说如果表现好,直接推荐我保送硕博连读!”
陈默一听,由衷地为这个丫头高兴着,他开心地说道:“萱萱,恭喜。”
“你会来听我的报告吗?”苏瑾萱期待地说着。
“当然去。”陈默回应道。
“太好了!那我一定要好好准备,不能在你面前丢人。”苏瑾萱说着,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小了一些,“陈哥哥,你今天是不是很忙?声音听起来有点累。”
陈默笑了一下应道:”没有,就是在看一些文件。你好好准备论坛的事,别担心我。”
“嗯,那你早点回来,阿姨烧了你喜欢吃的鱼。”苏瑾萱说完就主动挂了电话。
陈默挂了电话,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苏清婉尽管那般强势,可他在京城的起居生活,全靠苏家打理,才能让他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一心一意扑在了工作之中。
如今,陈默同苏瑾萱确立了关系,他虽然没有告诉苏清婉这些,可他清楚,这次苏丫头独自去大西北,背后肯定是苏清婉的默许。
陈默知道自己一旦接受了苏瑾萱,就不能伤害她,更不能让她受到任何委屈。
好在苏瑾萱终于战胜了自己,从那个封闭的自我世界里走了出来。
这个从小就接受良好教育的女孩,一旦走出自己封闭的世界,她会越来越优秀的,这一点,陈默一直深信不疑。
陈默现在对这丫头的成长不只是骄傲,更多的是一种欣慰。
回到苏家后,阿姨果然烧了陈默喜欢吃的红烧鱼,还特意做了他爱吃的糖醋里脊,明明是苏瑾萱有好消息,这一桌子菜,却全是他陈默喜欢吃的。
“陈哥哥,你回来啦!”苏瑾萱从房间里跑出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这些菜,都是我妈和阿姨一起去挑的,快来吃,你在西北待了这么久,可不得好好补一补。”苏瑾萱一边招呼陈默,一边给他盛了一碗汤。
苏清婉在一旁笑着看着,眼中满是慈爱,显然她知道了苏瑾萱的好消息。
果然,苏清婉坐下后,笑着对陈默说道:“萱萱有今天的成绩,小陈,多亏了你,多吃点。”
说着,苏清婉给陈默的碗里夹了块红烧鱼,苏瑾萱也给陈默碗里夹了块糖醋里脊。
陈默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又涌起一阵暖流,这个家终于有了笑声,有了顺心的一幕又一幕。
他感觉到心里的弦被拨动起来,这样的家,才是苏清婉渴望的家吧。
吃完晚饭,陈默回到书房,开始处理工作,晚上十一点多,林小可的消息来了。
她发了一个加密的压缩包,附带了一个解压密码。
消息只有一行字:“陈司长,原始工单数据全部导出来了,一共三千二百份。我初步筛了一下,跟豫中省生鲜冷链相关的有四百七十一份。其中有一条消费者留言,我觉得您需要重点看。”
陈默打开了那条标注了重点的消费者留言。
留言的时间是六周前,投诉人是一位年轻的母亲,住在豫中省省会。
她写的是:“我在xx超市买的生菜,回家洗了三遍以后给孩子拌了个沙拉。孩子今年四岁,吃了大概半碗以后开始说肚子疼,然后上吐下泻,送到省儿童医院急诊。医生给做了血检和胃内容物检测,说检测出了一种叫‘甲基硫代磷酸酯’的化学物质,属于违禁的工业级保鲜剂,长期接触可能对肝肾造成损伤。孩子现在还在住院观察。我想知道,这种东西是怎么出现在超市卖的蔬菜上的?“
陈默看完这条留言以后,说不出来的愤怒,心情瞬间变得异样压抑。
甲基硫代磷酸酯,工业级保鲜剂,孩子住进了医院,六个星期前的投诉。
而市场司的这条原始工单的处理状态,到现在还是“待处理”!
六个星期,四十二天,一个四岁孩子的身体里被灌进了工业级化学物质,而负责监管的部门,到现在还在“待处理”。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食品安全这四个字,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是多少年的痛点,多少年的心病。
从三聚氰胺到地沟油,从苏丹红到瘦肉精,每一次食品安全事件爆出来的时候,舆论都是一片哗然,老百姓都是一片恐慌。
然后呢?查处一批人,罚几个款,风头过去以后该怎样还是怎样,根子上的问题从来没有真正解决过。
为什么?因为食品安全的监管链条太长了,从田间地头到生产加工,从物流运输到终端销售,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问题。
而每一个环节的监管权分散在不同的部门、不同的层级手里,信息不通,责任不清,推诿扯皮。
更深层的原因是,有些人把这条链条上的漏洞当成了牟利的工具。
你管运输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管销售得装聋作哑,大家都从中间捞一笔,最后倒霉的是谁?
是端起碗来吃饭的老百姓,是那些连选择权都没有的孩子。
陈默想起了他在凉州的时候,有一次下乡调研,在一个偏远的乡镇卫生院里看到过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
卫生院的医生说这孩子是长期食用劣质食品导致的慢性中毒,肝功能损伤严重,家里没有钱送到大医院去治疗。
那个孩子的眼睛陈默一直记得,很大、很黑、很空洞,像是不理解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从那时候起,陈默就在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如果有一天他能站到足够高的位置,他一定要在食品安全这件事上做出改变。
现在他站在了市场司司长的位置上,这个位置虽然不算最高,但已经足够他做一些事情了。
全国消费品市场的投诉数据汇总在这里,食品安全的监督执法协调也在这里,他有了抓手。
但问题是,他面前不只是一个食品安全事件,还有一个方致远,还有方致远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链条。他不能蛮干,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自己陷入被动。
陈默想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常靖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常靖国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疲惫,应该是刚开完会。
“小陈,这个点打电话,有事?”常靖国问道。
“省长,我遇到了一个情况,想跟您请教。”陈默的语气沉稳,没有任何慌乱。
“说。”常靖国简短地应了一个字。
陈默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豫中省生鲜冷链投诉暴增的数据、方致远三个月前就收到了预警报告但压着没报、原始工单里那个四岁孩子中毒住院的案例、以及工单至今仍是“待处理”状态。
他说得很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常靖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声音才响了起来。
“你确定这些数据是准确的?不是有人故意给你递刀子?”常靖国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警惕。
陈默应道:“数据来源有两条线,一条是周海燕的正式汇总报告,一条是林小可用我的权限从后台直接导出的原始工单。”
“两条线的数据互相印证,对得上。而且周海燕还保留了三个月前那份被压下来的预警报告原件,上面有方司长的签收日期和签名。”
“嗯。”常靖国应了一声,语气没有变化,但陈默能感觉到他在思考。
又过了几秒钟,常靖国才开口说道:“小陈,你现在的心情我能理解。食品安全的事情,关系到老百姓的健康和生命,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看到这种数据都会愤怒。但我要提醒你几点。”
“省长请说。”陈默认真地听着。
“第一,你现在还在站稳脚跟的阶段。这个时候如果贸然动手,不管你的理由多么正当,外界的解读只会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你的同事会觉得你是来搞事的,不是来做事的。”
陈默没有反驳,他知道常靖国说得对。
“第二,方致远压数据这件事,性质可能很严重,但你现在手里的证据只能证明他‘没有作为’,还不能证明他‘主动包庇’。这两者的区别很大,处理方式也完全不同。你需要更多的证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常靖国的语气加重了一些,“食品安全的问题,你一个人解决不了。”
“这不是市场司一个部门的事情,涉及农业、卫生、工商、公安,甚至地方政府。”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己冲上去当英雄,而是找到合适的方式把这件事推到应该负责的层面上去。”
陈默沉思了一下,问道:“省长的意思是,我不应该直接处理方致远?”
常靖国回应道:“我的意思是,你处理方致远的时机还没到。你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继续收集证据,把方致远和这条利益链之间的关系搞清楚,搞扎实。第二,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让这件事自然而然地浮到水面上来,而不是靠你一个人去掀桌子。”
“掀桌子谁都会,但掀完了以后呢?桌子底下的人跑了,证据毁了,你反而成了众矢之的。”常靖国补充了一句。
陈默听明白了,回应道:“我明白了。省长,谢谢您。”
“还有一件事。”常靖国的声音沉了一下,“那个孩子的事情,你记在心里就好。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但等到时机成熟了,该算的账一笔都不能少。”
“我记住了。”陈默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电话挂断以后,陈默没有马上行动。他把常靖国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又拿起手机,拨通了施耀辉的电话。
施耀辉接电话的速度比常靖国慢得多,响了六七声才接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已经睡了。
“小陈?这个时间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施耀辉问道。
“师叔,抱歉这么晚打扰您,遇到了一个情况想听听您的意见。”陈默说道。
“你说。”施耀辉的声音清醒了一些。
陈默又把情况说了一遍,跟对常靖国说的内容基本一致,但多加了一层:他把自己对方致远动机的三种判断也说了出来。
施耀辉听完以后,没有像常靖国那样先沉默思考,而是直接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方致远是哪一种?”
“目前我倾向于第二种或第三种。”陈默回答道,“如果只是怕事,他完全可以把预警报告转给分管副部长,让上面去头疼。他没有这么做,说明他不想让这件事被更高层看到。”
“分析得不错。”施耀辉说道,“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豫中省的生鲜冷链,你查到背后是哪家企业了吗?”
“还没有。原始工单里的信息是分散的,需要进一步梳理。但从投诉的地域分布来看,覆盖面很广,不像是一家小企业能做到的。”陈默回应道。
施耀辉沉吟了一下,说道:“我给你一个建议。”
陈默一怔,问道:“什么建议?”
“你那个岳父一定也知道你说的这些事情,他的性子稳,他会让你慢慢来,等证据齐了再动手。”
“这个思路没有错,但在食品安全这件事上,‘慢’有时候是要付出代价的。你那条工单里的孩子已经住了六个星期的院了,如果这种保鲜剂还在市场上流通,还有多少个孩子正在被喂毒?”
陈默的心一紧,他深呼吸了一下说道:“师叔的意思是,我应该快一些?”
“我的意思是,你要分两条线走。”施耀辉的语气变得很清晰、很有条理,“一条线是暗线,继续查方致远,查那家企业,查利益链条。这条线可以慢,可以稳,不着急。但另外一条线是明线,你作为市场司司长,有责任对发现的食品安全隐患做出反应。”
“你不需要直接点名方致远,你只需要按照正常的业务流程,对豫中省的生鲜冷链市场启动一次专项排查。”
陈默一下子明白了施耀辉的意思。
“专项排查是你的职责范围内的正常工作,谁也说不出什么来。但排查的过程中,很多东西自然就会浮出水面。到时候是数据说话,不是你说话。方致远想拦也拦不住。”施耀辉继续说道。
“还有一点。”施耀辉补充道,“你到市场公司时间不长,根基不稳。发起专项排查这种事情,最好不要你一个人出面,找一两个支持你的同事一起联名提出来。让它看起来是集体决策,不是你的个人行为。这样即使后面出了什么波折,你也不会孤立无援。”
“周海燕?”陈默问道。
“她是一个选择。”施耀辉应道,“但还不够分量。你再想想,司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可以站在你这边?”
陈默想了想说道:“何志勤主任那边,他之前给过我一些暗示,说市场司的水很深,让我小心。”
“何志勤是个明白人,但他的位置决定了他不会轻易下场。”施耀辉分析着,“你可以去找他谈,但不要指望他替你出头。他最多给你一个信号:你做的事他不反对。这就够了。”
陈默把施耀辉的话在心里理了一遍:两条线并行,暗线查人,明线排查。发起排查时要联合同事,争取上级的默认支持。不要单打独斗,不要让自己成为靶子。
“师叔,我明白了。谢谢您。”陈默认真地说道。
施耀辉笑了一声说道:“小陈,你在凉州的时候就是这个性子,看到不平事就想冲上去。”
“这个性子不坏,但你现在的位置不一样了,在京城做事跟在地方做事不一样,你面对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套运转了很多年的系统。”
“你要改变它,不能硬碰硬。你得顺着它的逻辑走,然后在它自己的逻辑里找到破绽,用它自己的规则去打败它。”施耀辉继续说道。
陈默听着,把这些话在脑子里刻了一遍。
“好了,早点休息吧。明天开始你就按我说的,先把专项排查的方案拟出来。”施耀辉最后叮嘱道。
“好的。师叔也早点休息,打扰您了。”陈默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以后,陈默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是林小可发来的那些原始工单数据。
常靖国和施耀辉给了他两个方向:一个是稳,一个是快。表面上看是矛盾的,但实际上是互补的。稳是底层逻辑,快是上层动作。暗线要稳,明线要快。查人要稳,救人要快。
四岁的孩子还在医院里躺着,甲基硫代磷酸酯还在市场上流通着,更多的家庭可能正在不知不觉中被伤害着。
他没有资格慢,但他也不能莽。
陈默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
“明天,拟定生鲜冷链市场专项排查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