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在廊上,把这个看了,往肖自在这边低声道,“那个老人,走了一辈子,没走什么特定的路,就走路,和游方一样。”
“嗯,”肖自在道,“各人各自的走法,走法不一样,那件在是一样的。”
“那个老人叫什么,”林语道,“没问。”
肖自在往那老人这边看了一眼,没有去问,走了一辈子,进来坐坐,叫什么,是他的事,问了,他说了,不问,就坐着。
陈安在角落里,把那老人看了一眼,往肖自在这边看了一眼,“这个老人,那件在,深,比院子里大多数人都深。”
“嗯,走了一辈子,积了。”
无名老人在院子里坐了两天。
第二天傍晚,站起来,往肖自在这边点了个头,出门走了。走路慢,但稳,走出巷子,消失了。
没有留名字。来了,坐了,走了。
游方在廊上,等老人走远了,开口,“老了才来,不晚。”
就这一句,感应去了。
霍北这天走进去了。差着的那一步,在院子里待了几天,过了。他没有声张,就是某个时刻睁开眼,往院子里看了一圈,眼神变了,往里收着,闭上眼,继续走着。
程怀也要走了。走进去了,在这里待了一段,说要出去走路,感应着走。出门,往西,步子稳。
来了几个人,走了几个人,院子里人多人少,那件在一直在积,不因为人少了就薄,积了就是积了,在那里。
第四天,穹玄门的人来了。
不是大张旗鼓,是一个人,进了天玄城,在城里走了半天,找到了院子,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来。
陈安先感应到了。早上就说,有人在城里,往这边来,感应着是穹玄门的人。
肖自在没有动,等着。
那个人进来,三十出头,走剑路,走岔了,感应得到,走岔的方式是那种被人带着走岔的,不是自己走的,是被引着走的,走岔了之后一直在那个方向走,走进去了,但走的是歪的里头。
他站在院子里,往肖自在这边看,“肖自在。”
“嗯。”
“穹玄门,派老夫来,”他道,“门主想见你,请你去一趟。”
请去见门主。
“门主在哪里,”肖自在道。
“北边,穹玄门在北边,走三天。”
“门主叫什么。”
那个人顿了一下,“见了,你就知道了。”
不说名字。
黑龙王说:这个人,被穹玄门派来,是真实的,来意是传话,让你去见门主,老夫感应,门主感应到了天玄城这里,要见你,不是要对你动手,就是要见,但门主的心思,感应不准,去了会怎样,不确定。
去了会怎样不确定。
“为什么是请,”肖自在道,“穹玄门在各处拦路,带人,不像是请的风格。”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门主说,你这里,和别处不一样,要谈,不要动手。”
要谈,不要动手。门主判断出了这里和别处不一样。
“老夫去,”肖自在道,“你先回去,三天后,我到穹玄门。”
那个人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点了个头,出门走了。
顾鸣在廊上,腰上的伤还没全好,“你一个人去。”
“带你去,腰不方便,”肖自在道,“霍北,走剑路,走进去了,走着,跟着去。”
霍北在院子里,听到了,站起来,“老夫去,有用。”
“钟离峰,”肖自在道。
钟离峰把刀往腰上紧了紧,“老夫去,走刀路,去了有人打架。”
三个人,往北,见穹玄门门主。
出门前,陈安走过来,“老夫感应,那个门主,走岔了,但走得深,去了,小心。”
“嗯。”
林语在廊上,“去,小心,院子这里有游方,有顾鸣,有程石,不用担心。”
游方在廊上,没有睁眼,“去,回来。”
四个字,就这样。
三个人出了院子,往北走。
走了三天,走到了北边一片山脚下,山不高,但密,树多,路窄,往里走,有人守在路口,看见肖自在三人,没有拦,往里让,是等着的样子。
穹玄门在山里,不是一个大地方,几栋屋,围着一个院子,和天玄城那个院子差不多大,但里头的气,感应起来,完全不一样。
那件在在这里,也有,但是那种扭着的有,不是自然积的,是被扭着聚在这里的,压着,沉,感应起来很不舒服。
钟离峰进门,往里看了一眼,低声道,“这里感应着不对。”
“嗯,扭着的,”肖自在道,“走着。”
有人带着三人往里走,到了正屋门口,停下,说门主在里头,让肖自在进去,两个人在外头等。
肖自在进去。
屋里,一个人坐着。
五十来岁,头发半白,坐在椅子上,脊背直,手搭在膝上,看见肖自在进来,眼神落过来,往他身上扫了一下。
那双眼睛,感应起来,是那件在走岔了很深之后的眼神,里头有东西,很深,但扭着,是那种扭进去很深、带着一股往外挤的劲的眼神,往外挤,往外压,压住了,不出来,就是在眼睛里,感应得到。
“坐,”他道,声音低,有劲。
肖自在在旁边坐下。
“老夫叫齐衡,”他道,“穹玄门门主。”
齐衡。
“你感应到了天玄城,”肖自在道。
“感应到了,”齐衡道,“那件在,在那里,积得很厚,老夫感应到了,也感应到了,你做的事,和老夫做的不一样。”
“你做的,”肖自在道,“是把人收进来,为你做事。”
“嗯,”齐衡道,不否认,“老夫走剑路,走岔了,走进去了,但走的是岔路,里头扭着,老夫知道,一直知道,老夫在穹玄门,把感应到那件在的人收进来,用他们的在,补那个扭,走了很多年,扭还是在,没补上。”
用别人的在,补那个扭,补了很多年,没补上。
黑龙王说:齐衡说的是真实的,他走岔了,走进去了一个扭着的里头,用别人的在往那个扭里塞,塞了很多年,那个扭没解,因为方向不对,外来的在塞进去,只会让那个扭更紧,不会解,是方向错了。
方向错了,塞得越多,扭得越紧。
“你补了这么多年,”肖自在道,“那个扭,更紧了还是松了。”
齐衡沉默了一下,“更紧了,”他道,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是那种一直在做一件事、做了很多年、知道没用但停不下来的东西,“更紧了,老夫知道,但停不下来。”
停不下来。
“停不下来,因为停了就什么都没了,”肖自在道。
齐衡往肖自在这边看了一眼,那双眼睛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陆沉说的,”肖自在道,“放了,什么都没了,是这个感觉。”
“陆沉,”齐衡把这个名字放了放,“穹玄门出去的人,老夫知道他,”他顿了一下,“他解了。”
“解了,走了,”肖自在道,“放掉了,那件在还在,没有没了,是哪里都有的在。”
齐衡把这个听了,低下头,往手上看了一眼,那双手,年纪大了,有纹路,“老夫走了这么多年,把那个扭补了这么多年,补得越来越紧,老夫感应到了,紧了,但停不下来。”
“穹玄门里,”肖自在道,“这些年,进来了多少人。”
“不少,”齐衡道,“各处感应到那件在的人,收进来,在这里,”他把手在膝上压了压,“在这里,扭着,都扭着。”
都扭着。不只是他,门里的人,都跟着他的路,走岔了,扭着。
“你把他们收进来,”肖自在道,“他们愿意吗。”
“不愿意的,也进来了,”齐衡道,说这话时语气平,不是不在意,是那种做了太久、说出来也只是陈述的平。
不愿意的也进来了。
肖自在没有立刻开口,把这件事放着。
屋里安静,外头的树被风吹了一下,叶子响了一阵,停了。
“你来,”肖自在道,“想谈什么。”
“老夫想知道,”齐衡道,“天玄城那个院子,那件在积得那么厚,你用了什么法子。”
“没有法子,”肖自在道,“各人在那里感应着,积的。”
“就这样,”齐衡道,不像是不信,是那种这个答案和他预料的不一样、放进去消化着的样子,“就这样,积的。”
“嗯。”
齐衡沉默了很久,“老夫走岔了,走进去了,在扭着的里头,走了很多年,出不来了。”
“出不来,”肖自在道,“是因为那股力还在压着,放掉,出来了,那件在还在,哪里都有。”
“放掉,”齐衡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放掉,老夫这些年做的事,就没了,收进来的人,就走了,穹玄门,就散了。”
“嗯。”
这一个字,肖自在没有否认,就是嗯,是这样,放了,这些都没了。
齐衡往手上看着,手上那些纹路,走了这么多年走出来的,压着那股力,扭着,走了多少年,纹路多深。
“老夫想想,”他道。
这话和陆沉一样。想想,不是当下就做决定。
“想清楚了,”肖自在道,“穹玄门里那些人,不想待的,放出来,来天玄城,院子里,感应着,走着,是这样的事。”
齐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是把这话放下去。
肖自在站起来,“老夫走了,你想清楚了,来,或者传信。”
出了屋,霍北和钟离峰在外头等着,两个人往肖自在这边看,没有开口,跟着往外走。
出了穹玄门,往南,往天玄城走。
钟离峰走了一段,“就这样走了,那个齐衡,没有答应什么。”
“嗯,没答应,让他想,”肖自在道,“想清楚了,会来,或者会有动作。”
“想不清楚呢,”钟离峰道。
“想不清楚,继续扭着,那个扭,越来越紧,迟早到了一个地方,自己撑不住,”肖自在道,“到了那个地方,也会想清楚。”
霍北在旁边,把这话听了,没有说话,走着,往南。
回天玄城走了三天。
路上没有别的事。三个人走着,霍北话不多,走剑路走进去了,走路的样子和走进去之前不一样,踩实,稳,往里有东西撑着,走着不费力。
钟离峰把刀鞘上那块磕痕摸了几次。没事干就摸着。
进了天玄城,进了院子,顾鸣在廊上。看见三个人回来,往肖自在这边点了个头。“顺利。”
“顺利,见了齐衡,”肖自在道,“让他想,等着。”
游方在廊上,没有睁眼。“齐衡,那个扭,老夫感应,比苏显那个扭深,解不解,是他的事。”
说完,感应去了。
陈安在角落里,睁开眼看了肖自在一眼,点头,闭上眼感应去了。
这孩子,人回来了,他感应到了,点个头,就这样。
院子里的人,这几天又换了几个。卢远走了,说要走路。那五个被接回来的人,有三个走了,两个还在。霍北留下来,在院子里走着。
日子平了几天。
第五天,穹玄门那边有动静。
不是齐衡来了,是穹玄门里的人,陆续往外走,往南边走,往天玄城走。
黑龙王说:穹玄门里,有人开始走,不是全部,是一部分,感应到了这里,往这边走,老夫感应,是那些在穹玄门待了一段、一直想走没走成的人,现在走出来了,往这边。
不是齐衡放的,是那些人自己走出来的。
“齐衡没拦他们,”肖自在道。
“老夫感应,没拦,就是没拦,让他们走了。”
没拦。没有答应,但让他们走了。这是齐衡的动作。
两天后,第一批人到了天玄城。
三个人,进了院门,都是走剑路的,走岔了,在穹玄门待了不短,出来了,走路走到这里。进了院子,感应到这里的在,脸上的东西松了。
肖自在让他们坐下感应。
游方往他们这边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三个人坐下,感应着,那件在在这里,厚,不是穹玄门里那种扭着的感应,是自然积的,厚,坐下来,感应到了,那种走岔了的扭,在这里,慢慢往开松。
又过了两天,又来了几个。
来的人不一样,有走剑路的,有走别的路的,都是从穹玄门出来的。进来,坐下,感应着,院子里人多了起来。
顾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人多了。”
“嗯,穹玄门里的人,走出来了。”
“齐衡,”顾鸣道,“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没答应,但让人走了,”肖自在道,“这是他的答复。”
这是他的答复。不用说答应,让人走,就是答复。
霍北在廊上,把穹玄门出来的人看了看,“这些人,走岔了,在穹玄门里,那个扭,跟着齐衡那个扭走,越来越紧,出来了,在这里,那个扭,慢慢松。”
“嗯,在这里积着,自然就松,”肖自在道,“走着就是了。”
这一阵,院子里人多,林语做饭多做了些,陈安吃了三碗,小平安分了他一块肉,他接了,吃了,继续感应。
程石这天在院子里走剑路,是真的抽剑走,不是只走姿势,剑路走了一遍,收剑,坐下感应。旁边那几个从穹玄门出来走剑路的,看了程石走的剑路,往自己走的那种岔了的路里对比,感应到了不一样在哪里,各自闭眼感应。
走正路的剑路,站在旁边,感应得到不一样。程石没有专门去教,就是走了,看见了,各自感应着,是这种方式。
第八天,从穹玄门来的人,来了有二十来个了,院子里坐不下,在巷子里,在外头,各处感应着,那件在往外漫,漫到巷子里,漫到街上,淡但在,感应得到。
这天,来了一件新的事。
不是穹玄门的,是从西边来的。
一个人,进了城,进了院门,走进来,是个女人,三十来岁,走路的步子有点急,急里带着累,是走了很多天赶路的那种。进来,往肖自在这边看,“你是肖自在。”
“嗯。”
“老夫叫沈玉,从西边来,”她道,喘了口气,“西边出了事,要告诉你。”
“坐,说。”
沈玉在院子里坐下,喝了林语递过来的水,喝了几口,缓了一下。
“西边,有个地方,叫做石门谷,走各种路的人,感应到那件在,聚在那里,老夫也在那里,聚了有三四年了,那件在积着,”她道,“十天前,穹玄门的人来了,不是来谈的,是来抢,把谷里的人打了一遍,带走了几个,剩下的跑了,老夫跑出来,往这边走,来告诉你。”
穹玄门的人打了石门谷,带走了几个人。
肖自在把这个放在心里。
齐衡让人走了,但穹玄门的人还在外头做事,不是齐衡统一收回来了。
黑龙王说:老夫感应,石门谷是真实的,那件在在那里积了几年,有底子,穹玄门的人去了,打了,带走了几个人,老夫感应,带走的那几个,在往北走,往穹玄门走,沈玉说的是真实的。
还在往穹玄门走。
“石门谷被打了,跑出来的,往哪里走了,”肖自在道。
“老夫不知道,各自跑的,方向不一样,老夫往东跑,跑出来了,”沈玉道,“谷里有十七个人,带走了四个,老夫跑了,剩下的,不知道在哪里。”
“谷里的人,感应到了这里,往这边走的,会来,”肖自在道,“来了,在这里,感应着。你先在这里,缓着。”
沈玉点头,往廊上靠了靠,把腿伸了伸,走了很多天,腿上有点僵,活动了一下。
顾鸣听完,往肖自在这边,“穹玄门还在外头做事,齐衡让人走了,但那边的人没收手。”
“嗯,齐衡让人走了,是他的事,外头的人,是另一回事,不一定都听齐衡的。”
“那边还有多少人,”顾鸣道,“钟离峰,你在北边打那一架,估了多少。”
“打那一架,”钟离峰想了想,“那一拨,有十几个,但不是全部,老夫估,穹玄门在外头的人,不少,各处都有,不只一拨。”
各处都有,不只一拨。
这件事,齐衡一个人想清楚了没用,外头的人,不是他一句话就能收回来的。
黑龙王说:老夫感应,穹玄门里,一部分人走出来往这边,一部分人还在外头做事,里头那部分听齐衡,外头的那部分,老夫感应,有人在领着,不是齐衡,是另一个,老夫感应到了这件事,是真实的。
外头另有人领着。
“黑龙王,外头那部分人,谁在领。”
“感应不到名字,就是感应到,不是齐衡,是另一个,走剑路,走岔了,走得深,在外头带着那些人做事,老夫感应,这个人,不会因为齐衡让人走就停下来,有自己的打算。”
有自己打算的人,在外头领着一部分穹玄门的人继续做事。这比齐衡更难处理。
沈玉在廊上,喝着水,往院子里看了看,“这里,那件在,比石门谷厚多了。”
“积了几年,”肖自在道。
“石门谷积了三四年,”沈玉道,“被打了,”她顿了一下,“往后,石门谷还在吗。”
“在,”肖自在道,“那件在在那里,打了,人跑了,那件在还在,跑出来的人,往后感应到了,还会回去。”
沈玉把这个听了,往里放了放,点头,没有再说话,闭上眼,感应着。
傍晚,陈安从角落里走过来,往肖自在这边站着,“穹玄门外头那个人,”他道,“老夫感应到了一点,那个人,走岔了,走得很深,但老夫感应,那个扭,和齐衡的扭不一样,不是越来越紧的,是那种往外撑的扭,往外撑,要撑出去。”
往外撑,要撑出去。
和齐衡那种往里压着的扭不一样,是往外撑的。这种扭,动起来更快,更往外走,是那种要破出去的劲。
“你感应到了这个,”肖自在道。
“嗯,不确定,”陈安道,“就是感应到了一点,说出来。”
“说得对,”肖自在道,“感应到了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