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顾鸣传了一封信,说了北境的事,不多,就是告诉他,去了,回来了,路上还行。
顾鸣那边,隔天就回了,先问路上怎么样,然后说剑法上又有一个地方想探讨。
那封信写了半封的问题,肖自在看完,笑了一声,提笔回信。
那种切磋的感觉,不像处理大事时的那种沉,是轻的,是来来往往的感觉。
“黑龙王,”他道,回了一半,停下来,“顾鸣在练一路剑法,剑意用的是向内收的力。”
“他弄不清楚,向内收和向外展,哪个才是这路剑法真正的力,你怎么看。”
黑龙王在心海里,把那个问题转了几圈,“老夫以为,”他道,“向内收和向外展,不是两条路,是同一口气的两端,不用选。”
“吸和呼,不是两件事,是一件事的两个方向。”
“他弄不清楚站哪边,是因为他以为要选,但其实,不用选,在那条线上,就是了。”
肖自在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感受了一下,“嗯,”他道,“对。”
然后把那个意思,用他自己的方式,写进信里,寄出去。
第三日的上午,令牌震了一下,传来的是观的气息。
不是感受压缩的方式,是文字,极简短,“老身在天玄城,老身来找你。”
肖自在看了那行字,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眼,把院墙外面的天,看了一眼。
那是那种南边特有的、有温度的蓝,和北境的那种灰白,是完全不同的颜色。
“观来了,”他道,把那个方向感受了一下。
“老夫知道,”黑龙王道,“老夫在想,观来,是因为他把那些天地的记录,整理好了。”
“上次见他,他说他要重新记,”他道,“现在来,大约是有了些东西,想说。”
“嗯,”肖自在道,“等他来,今天有时间。”
约摸半个时辰之后,观就到了院门口。
还是那副普通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背了一个不大的布袋,在院门口站着。
见肖自在出来,“老身来了,”他道,就这三个字。
“进来,”肖自在道,把院门往里推开了一些。
两人在院子里坐下,林语端了茶来,放下,退进屋里,把门带上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透出来的灯光,是暖色的,稳稳的。
小平安本来在廊下睡的,见观进来,睁开一只眼,确认了,重新闭上。
“观,”肖自在道,“北境的事,我先说,还是你先说。”
“你先,”观道,把那个布袋放在旁边,“老身从传信里知道了一些。”
“但当面说和传信说,不一样,”他道。
肖自在就把那些,说了一遍,从陶叔,到那块石头,到那件东西把石头收回去的那一刻。
到循站在冰原边缘,说的那个词——归了。
观听着,没有打断,那双极普通的眼睛,今天比平时,多了一种专注的、沉的东西。
肖自在说完,观沉默了一会儿,“老身感应到了那个时刻,”他道,“那件东西,把石头收回去的那一刻。”
“老身当时在整理记录,那一刻,老身停下来了。”
“你在很远的地方,也感应到了,”肖自在道。
“嗯,”观道,“那种感应,不是那件东西传来的什么,是老身自己感受到的。”
“是那种,某件极大的事,有一个节点,完成了的感受。”
“老身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完成,是某种归位的完成。”
肖自在把这段话听完,“归位,”他道,“循用的词是归了,你用的是归位。”
“那两个词,意思相近,但有一点,不一样。”
观想了一下,“归了,是那件事本身,到了该在的地方,”他道,“归位,不一样。”
“归位,是那件事,在一个更大的结构里,回到了它的位置。”
“你感受到了那个更大的结构,”肖自在道。
观没有立刻说是,沉默了一会儿,“老身感受到了一点,不完整,但是有。”
“那种感受,是老身开始重新整理记录之后,才渐渐有的,”他道。
“是那种,当你把足够多的事放在一起看,你开始感受到,那些事之间,有一种结构,不是老身建的,老身只是把那些事放进去,结构,就出来了。”
院子里,傍晚的风,把廊下的草,压了一下,又放开,草弹起来,轻轻摇了摇,停了。
“你带来了什么,”肖自在道,目光落在那个布袋上。
观把那个布袋拿过来,解开,里面,是几块薄薄的石片。
比之前那块更薄,更轻,颜色不同,是那种带了一点淡黄、如同旧纸的颜色。
“这是老身重新记录的东西,”观道,“老身说过,老身以前记的,是发生了什么。”
“老身现在记的,是那些发生的事,对那些经历它们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老身记了有一段时间了,这几块,是老身记得最清楚的几个时刻,”他道,“老身想让你看看。”
“你的感知,和老身不一样,老身想知道你看见的,是不是和老身看见的,是同一件事。”
肖自在把那几块石片,从观手里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下。
那种感受,和那块从北境带回来的石头,性质不同。
北境那块,是那件极古老的存在放进去的,这几块,是观放进去的,主体不一样。
但有一种东西,是相同的,那种想让某件事不消失的用意,是相同的。
“黑龙王,”肖自在道,“你把感知放进去,感受一下。”
黑龙王在心海里,把感知轻轻往那几块石片的方向放,沉默了一会儿。
“主人,”他道,“老夫感受到了,那种想让某件事不消失的用意。”
“但老夫还感受到了另一件事,”黑龙王道。
“老夫感受到了,”他道,“观,在那些记录里,是在里面的,不是在外面的。”
肖自在把这个感受,在心里放了一放,然后,他看向观,“观,”他道,“你在里面的。”
“不是只是记录了,你在那些事里,你也在。”
观看着他,那双极普通的眼睛里,今天有一种东西,肖自在从来没有见过的。
那种东西,不是震惊,不是感动,是那种,一件他自己都不确定的事,被人说出来之后,那种,被看见了的,安静的,在。
“老身,”他道,“不确定,老身是不是在里面。”
“在,”肖自在道,语气平,就是陈述,“我感受到了,黑龙王也感受到了,你在里面。”
观沉默了很长时间,那种沉默,是那种,一件事,落下来了,落进一直空着的地方,稳住,那种沉默。
“老身,”他最终道,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实,“老身,以为,老身只是在记。”
“老身以为,在里面的,是那些被老身记下来的存在,而不是老身。”
“是两个都在,”肖自在道,“你在里面,他们也在,不是只有一个。”
院子里,天色慢慢暗了,是那种南边特有的、光一点一点退场的暗,有过渡,不骤然。
林语从屋里出来,把院子里的那盏灯,点了。
那点光,把石桌和两个人,照出一道暖的轮廓,清晰,在,不跑。
“观,”肖自在道,“你新记下来的那些,能不能让我读一读。”
“老身来,”观道,“就是为了这个,来让你读。”
“老身想让你读,也想让黑龙王感受,”他道,“你们感受到的,也许和老身不一样,那不一样,老身想知道。”
“好,”肖自在道,“今晚,我们一起读。”
观点了一下头,把那个布袋重新打开,把里面的那几块石片,取出来,放在桌上。
那几块石片,在灯光下,那种淡黄的颜色,有了一点暖。
把它们放在一起,是那种,很多个时刻,各自在,但放在一起,有一种更大的形状,隐隐地,在那里。
肖自在把手放在第一块上,把创世神格的感知,轻轻地,往里送——
那种感受,就这样,慢慢地,传来了。
不是那件极古老的存在的感受,是观的感受,是观在记录某件事时,他自己的那个感受。
那种感受,不是距离,不是旁观,观在里面,那件事也在里面,两者都在,没有分开。
那个时刻,是某个天地里,某个存在,第一次看见了日落。
那种看见,是那种,看见了日落之后,那个存在,在那一刻,感受到了,这件事是真实的。
我,在这里,这是真的,那种感受到了自己在的感受。
那种感受,透过那块石片,传进来,传得很清晰。
清晰到肖自在觉得,他也在那里,他也在那个时刻,感受到了,这是真的。
“黑龙王,”他道,声音很轻,轻到只是一种振动。
“老夫感受到了,”黑龙王道,那种从容里,今天最沉的那个底,被这块石片触到了,不重,但实在。
“主人,”他道,“这个,老夫,老夫记得这个。”
“老夫在某一年,也有过这种感受,老夫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他道,“就是忽然感受到了,我在这里,这是真的。”
“老夫以为那是偶发的,但现在老夫知道了,那就是这个,”他道,“那种时刻,什么存在都有。”
肖自在把那块石片慢慢放下来,抬眼,看向观。
观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就是看着他,那双极普通的眼睛里,那种东西,更清晰了。
那种东西是,被看见了,但更深一层的,是,看见了你,也被你看见了,那种互相的,在。
“对,”肖自在道,“就是这个,黑龙王也感受到了。”
“那个存在感受到的,和你记录时感受到的,和我刚才接收到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方向不同。”
观把那双手放在桌上,放在那几块石片旁边,没有那种扶着什么的姿势,就是放在那里,开着,放着。
“老身以前,以为记录,是老身一个人做的事,”他道,“老身把那些事,记进石片,以为就在老身那里。”
“但今晚,老身明白了,”他道,“那些事,在那些时刻里,老身只是,找到了它们。”
“那些时刻,一直在,老身只是,找到了它们,让它们,被看见了。”
院子里,灯光把那块石桌照得暖而实,那几块石片放在桌上,那种淡黄的颜色,有了一种说不太准是什么的东西。
那种东西,和那块空了的北境石头放在一起,很不一样,但有一种东西,是相通的。
相通的那个,是那种,某件事,想被看见,的那个愿望。
那个愿望,是那件极古老的存在有的,是观有的,是黑龙王有的,也是他,肖自在,有的。
那个愿望,不分大小,不分古老还是当下,就是在,一直在,如同那件东西,一直在,不消失。
观在天玄城,住了三日,第四日走的。
那三日里,他们把那几块石片,一块一块,都读了一遍。
有些感知送进去,接收到的只是感受的边缘,不是感受本身。
有些却清晰得出乎意料,像是那个时刻里的存在,本来就朝着被感知的方向在。
观说,容易被感知到的,往往是感受更纯粹的时刻,不是更强,是更纯粹。
就是那种,那个存在在那一刻,只感受了那一件事的纯粹。
第二日下午,两人在院子里坐着,肖自在问,“观,你记录这些的时候,是怎么选的,选哪些时刻记。”
“老身不选,”观道,“老身感受到哪个时刻,老身就记哪个。”
“你感受到的,”肖自在道,“和那些时刻里的存在感受到的,是同一种感受吗。”
“不完全是,”观道,“老身感受到的,是那个时刻,有什么,在,老身感受到那个在,老身就记。”
肖自在把这个说法放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道,“所以你选的,是那个在,是那种在的感受,达到了某种程度,你才记。”
“嗯,”观道,那双极普通的眼睛里,有一种被说准了的安静,“老身也是今天才明白,老身选的是那个在,不是那个事。”
“老夫在想,”黑龙王在心海里道,“观选的,和那件极古老的存在感应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那件东西感应的,是那些存在真正感受到了某种更深的东西的时刻,”肖自在道,“观感受的,是那种在,达到了某种程度的时刻。”
“那种在,达到了某种程度,”黑龙王道,“和那种,真正感受到了某种更深的东西,老夫以为,是同一件事。”
院子里,傍晚的风,把廊下那株草压了一下,放开,草弹起来,摇了摇,停了。
三日走完,观要走了,走之前,把两块石片留在桌上。
“这两块,你留着,”他道,“这两个时刻,老身以为,你还没有读透。”
肖自在把那两块石片收进袖中,说了声好,把观送到院门口。
观走出去,在巷子里走了几步,没有回头,那种极轻的步伐,消失在傍晚的街道里。
观走后第三日,肖自在给凌霄剑君传了信,说这几日动身去剑宗。
凌霄剑君回了两个字,来吧,就是这样,不多说,说到了就是了。
林语把行装收拾好,肖自在在院子里和黑龙王说了几句话。
“黑龙王,”他道,“剑宗这一趟,凌霄剑君说藏剑阁有些古老的剑道典籍,可能与创世神格的剑意修炼有关,这次认真看一看。”
“嗯,”黑龙王道,“剑碎虚说的那些无名剑意,老夫以前在极古老的地方,感应过类似的东西,老夫想一起感受一下。”
小平安在廊下,竖起耳朵,环顾了一圈,走到林语脚边,等着了。
去剑宗的路,走了四日,到了那座山。
那座山不高,但气势是那种,从山脚开始就把人往里引的气势,不是逼迫,是山本身的气,就是朝里走的。
山门是一道简单的石门,两块大石头竖在那里,中间留了一条能过人的缝。
守门的弟子认出了肖自在,拱手行礼,请了一声,带着他们往山里走。
走了约摸一炷香的时辰,到了一处开阔的平台,平台后面是一幢木楼。
木头已经深褐了,是那种被年月泡透了之后、更实了的颜色,不是旧的感觉,是泡透的感觉。
凌霄剑君站在平台上,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把剑,剑鞘还在,没有出鞘。
但那把剑的气从剑鞘里透出来,是那种收得很住、但收着的是某种极大东西的透。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就开口,来了。
肖自在应了一声,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凌霄剑君把手里的剑收进臂弯,转过身来,看了肖自在一眼,那双眼睛,不是锋利,是那种什么东西都看得极清楚的,清。
他示意平台上的几块石凳,让他们坐。
林语把小平安放出来,它在平台上走了一圈,嗅了嗅,找了个有阳光的地方,趴下去了。
“北境,”凌霄剑君道,没有问号,就是那两个字。
“回来了,”肖自在道。
“听说那块石头归了,”凌霄剑君道,“剑碎虚告诉我的,他那边有所感,他在等你,想当面问。”
“他感应到什么了,”肖自在道。
凌霄剑君想了一下,“他说,那件事归了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东西,”他道,“不是力量的变化,不是气机的变动,是那种,某个方向上,有什么,对了,那种感受,他说不知道怎么描述,就是,对了。”
“老夫也感受到了,”黑龙王道,“在那个时刻,老夫感受到了那种对了,老夫以为那是老夫自己的感受,没有想到剑碎虚那边,也有。”
肖自在把黑龙王的话转述给凌霄剑君,凌霄剑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不止你们,”他道,“那一刻,有些人有感应,我也有,那种感应不是很强,就是,有什么东西,放下去了,放对了地方。”
肖自在说,那件东西把那块石头收回去,有人感应到了,对了这种感受。
“嗯,”凌霄剑君道,“不是所有人,是那种感知打开了,或者和创世之力有过某种接触的人,”他道,“这件事,是我让你来的原因之一。”
“之一,”肖自在道,“还有别的原因。”
凌霄剑君站起来,把那把剑重新握在手里,“先去藏剑阁,别的,看完再说。”
藏剑阁,在山里更深处,走了约摸半个时辰的山路才到。
那幢阁楼,比山门那边的木楼还要旧,但旧得更彻底,是那种连旧的感觉都消化掉了之后,只剩了极厚实的在的感觉。
门是开着的,没有人守,凌霄剑君直接推门进去,示意肖自在跟上。
里面,是那种被很多年的气机浸透了的空气,是剑气渗进木头、又慢慢透出来的气,清,但有深度。
阁楼里沿着四面墙是架子,架子上放着一排一排的卷轴,还有一些石刻的板。
凌霄剑君带着肖自在走到最里面,那里的架子是石架,不是木架,石架上放的东西更少,只有三排。
“这里,”凌霄剑君道,“是这座阁楼里,最古老的东西,最古老的,那三块,”他抬眼示意最上面一排左边的三块石板,“剑宗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宗谱里,关于这三块,只有八个字。”
“哪八个字,”肖自在道。
“见者有感,慎勿强读,”凌霄剑君道。
肖自在看向那三块石板,那三块石板比周围的东西,暗,不是脏,是那种,颜色本身就是深而暗的,如同某种比周围一切都更古老的东西,在颜色上就和周围不同。
“老夫感受到了,”黑龙王在心海里道,“主人,那三块,不是这个天地里的东西,那种,不属于这里的,在,老夫感受到了。”
肖自在把那种感受放在心里,感受着那三块石板透出来的东西,那种透不是力量,不是气机,是那种,更基础的,更古老的,一种存在本身的重量。
那种重量,和北境冰原下那件东西的重量,有一种相通的质感,不完全一样,但相通的那个,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