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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7章 杯酒释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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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动,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在了门后。

门没有立刻打开。

温羽凡能感觉到,门后的人站在那里,隔着一扇薄薄的木板,和他只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那道气息他太熟悉了——沉稳、内敛、不显山不露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芒全藏在平静的表面之下。

沉默持续了大约四五秒。

然后,“吱呀”一声,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黄振武站在门后。

黄振武站在那儿,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下身是条深色的休闲裤,脚上踩着双旧拖鞋,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宗师境强者该有的架子。

可他的脸,却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太多太多。

温羽凡记得很清楚,黄振武其实才三十多岁,比他还小几岁。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鬓角已经染上了白霜,眼角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一样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眼窝微微凹陷下去,眼底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熬出来的青灰,连嘴唇都干裂起皮了。

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雪摧折过的老树,皮糙肉厚,却透着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温羽凡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来的路上,在飞机上,在车里,甚至刚才站在院门外的时候,脑海里翻来覆去演练了无数遍见面时该说什么话。

他想过开门的瞬间就直接质问——“七年前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也想过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走进去,坐下来,用沉默逼对方先开口。

甚至想过抬手就是一拳,先把这七年积压的恨意砸在对方脸上,然后再说别的。

可真到了这一刻,门开了,人站在面前了,那些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看着黄振武那张苍老的脸,脑海里闪过的,不是瓯江城废墟上妻儿的血,而是这些年里,这个人在川府城快餐店里替他挡下的那一刀,在觥山密林里从天而降救下的那一命,在京城血泊里抱起他往外冲的那个背影,在冰岛黑石滩上挡在他身前的那道刀光。

恨和恩绞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堵在他胸口,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发闷。

黄振武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半分意外,好像早就知道温羽凡会来,也早就知道他来是为了什么。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温羽凡,眼底翻涌着一些很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坦然,有如释重负,也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六秒。

最终,还是黄振武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老邻居打招呼,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来了?进来吧。”

温羽凡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迈步跨过了门槛。

院子里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青石板铺的地,角落里种着一丛修长的翠竹,竹叶在午后的热风里微微晃动,投下一片斑驳的碎影。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石凳,桌上放着一个没盖盖子的紫砂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

正对面的堂屋门敞开着,里头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夹杂着一股浓郁的牛油火锅底料的香味。

温羽凡闻到那股味道,微微愣了一下。

黄振武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地说:“锅早就在炖了,知道你要来,我就备上了。你们路上也折腾了大半天,先吃点东西,别的事吃完再说。”

温羽凡跟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姜鸿飞从两人中间挤了进来,探头往堂屋里一瞧,先“哎”了一声,脸上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

“师傅,您这就是给温大叔接风的阵仗啊?”他大步走进堂屋,围着那张低矮的方桌转了一圈,伸手掀开几个碟子上的盖子看了看,“毛肚、鸭肠、黄喉、藕片、土豆……全是些最普通的家常菜,连个像样的硬菜都没有。您这抠门劲儿能不能改改?温大叔大老远从京城过来,您好歹出去下趟馆子,找个好点的地方吃一顿啊。”

黄振武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涮进锅里,头也不抬地说:“出去吃跟家里吃不都一样?都是那几样东西,家里吃干净卫生还便宜,出去吃还得花那冤枉钱。再说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姜鸿飞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你就是个来蹭饭的,有你双筷子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我……”姜鸿飞被他噎得直翻白眼,憋了半天没说出话来,转头朝温羽凡疯狂使眼色,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温大叔你倒是说句话啊!帮帮我啊!”

温羽凡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了下来。

姜鸿飞的眼神瞬间就暗了下去,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耷拉着脑袋“唉”了一声,只能悻悻地跟着坐下了。

黄振武从桌底摸出三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噗嗤”一声,白色的泡沫冒了出来,顺着瓶身往下淌。

他把酒推到温羽凡和姜鸿飞面前,自己先端起瓶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喝得又急又猛,像是在用酒精压什么压不住的东西。

火锅在桌子中央翻滚着,红彤彤的牛油汤底冒着泡,热气蒸腾上来,混着啤酒的麦香和花椒的麻香,在闷热的堂屋里酿出一股子浓烈的烟火气。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各拿各的筷子,各涮各的菜,各喝各的酒。

没有人说话。

气氛怪异得厉害。

堂屋里只听得见火锅“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偶尔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响,还有啤酒瓶搁在桌面上发出的“咚”的一声。

窗外的蝉在银杏树上拼命地叫着,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姜鸿飞平时是最藏不住话的人,搁在往常,这种场面他早就叽叽喳喳找话题了——今天天气怎么样啊,最近江湖上出了什么新鲜事啊,温大叔您这眼睛什么时候治好的啊……

可此刻,他嘴巴张了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桌上的气氛不对劲。

不是那种吵架前的剑拔弩张,也不是那种老友重逢的热络欢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像一团看不见的乌云,罩在三个人的头顶上,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温大叔,又看了看师傅。

温大叔低着头涮菜,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师傅端着啤酒瓶子一口接一口地喝,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两个人都沉默着,像是各自怀着天大的心事,却谁都不肯先开口。

姜鸿飞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半天,涮得都老了,嚼起来又韧又硬,可他也没觉得,就那么机械地嚼着,咽下去,再夹一片,继续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火锅从滚沸变成了微冒热气,三瓶啤酒见底了,黄振武又伸手摸了一瓶出来,咬开盖子,给自己满上。

就在他放下酒瓶的那个瞬间,温羽凡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精准地砸进了这潭死水般的沉默里。

“七年前,你去过瓯江城。”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黄振武夹菜的手猛地顿住了。

筷子尖上夹着的一片鸭肠悬在半空,锅里的热气蒸上来,把那片鸭肠熏得微微卷曲。

他的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堂屋里安静得连蝉鸣声都变得刺耳起来。

姜鸿飞手里的筷子也停了,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温羽凡,又看了看师傅,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隐约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四秒。

黄振武缓缓放下了筷子。

那片鸭肠滑回了碗里,他没去管,只是抬起头,看向温羽凡。

他的眼底没有惊慌,没有狡辩,甚至连刻意掩饰的意思都没有,有的只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重的坦然。

“你都知道了。”

也不是疑问句。

温羽凡没有回答。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起面前的啤酒瓶,喝了一口。

苦涩的麦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凉中带着一点回甘。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黄振武看着他的反应,缓缓闭了闭眼,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姜鸿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鸿飞,你先出去一下。”

姜鸿飞一愣,下意识地问:“啊?出去干嘛?”

“出去。”黄振武重复了一遍,没有解释原因,“我和你温大叔有点事要说。”

姜鸿飞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和不情愿,屁股在凳子上挪了挪,却没动。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师傅让他出去,温大叔的事,为什么要避着他?

他刚想再说什么,温羽凡却先开口了。

“不用出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目光从啤酒瓶口抬起来,落在黄振武脸上。

“他在好些。”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认真:“不然我可能会揍你。”

姜鸿飞彻底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温大叔和师傅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揍……揍师傅?

温大叔要揍师傅?

为什么?

就因为一句“七年前你去过瓯江城”?

瓯江城怎么了?

七年前怎么了?

师傅去瓯江城跟温大叔有什么关系?

他脑子里全是问号,可看两个人的表情,又分明不是在开玩笑,一个坦然得像等着挨刀,一个平静得像在说吃饭了,这种反差让他心里发毛,却又完全摸不着头脑。

黄振武听了温羽凡这话,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没再坚持让姜鸿飞出去。

他端起面前的啤酒瓶,仰头一口喝干了,把空瓶子“咚”地搁在桌上,然后转过头,正对着温羽凡,目光沉了下去。

“羽凡。”

他叫的是“羽凡”,不是“温先生”,也不是“兄弟”,是那种只有真正交过心的人才会用的、带着亲近和郑重的称呼。

“这件事,我其实一直早就想跟你坦白。”他的声音有些涩,像砂纸磨过木板,“从第一次在川府城救你开始,我就想告诉你了。可每次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所以我一直拖,拖了一年,两年,三年……拖到现在。”

温羽凡看着他,没有打断。

黄振武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不用再压的疲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以前做的那些事——在川府城救你,在觥山出手,在京城把你从抱出来,在冰岛提刀护在你身前——是不是都是在赎罪。”

“是吧?”温羽凡问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黄振武没有回避,直接点了点头。

“是。”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却重得像一座山。

“一开始确实是赎罪。”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那双布满薄茧的手此刻微微发着颤,“可后来……后来救你的次数多了,跟你相处的时间长了,我就分不清了。到底是赎罪,还是真心把你当兄弟。可能都有吧。”

他说完,苦笑了一下,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矫情,然后抬起头,看着温羽凡,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樱花国吗?”

温羽凡微微挑了挑眉,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不是因为什么任务,也不是因为什么江湖恩怨。”黄振武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因为凤栖花苑小区二号楼那天晚上……死的人,不止你一家。”

温羽凡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握着啤酒瓶的手指关节泛出了淡淡的白色。

黄振武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桌上的空酒瓶,继续说了下去:“那天晚上,二号楼一共住着四十七户人家,那道剑光劈下来之后,整栋楼直接坍塌了,四十七户……一百三十二条人命,全埋在了废墟底下。”

“那次追捕是我带队的,那个时间点是我确认的,那道剑光是我亲手催动的。一百三十二条人命,都是因为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可堂屋里安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姜鸿飞的脸色已经白了,嘴唇微微颤抖着,手里的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可他浑然不觉。

“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在找。”黄振武说,“找幸存者,找死难者的家属。我想尽一切办法去赎罪,能帮的就帮,能赔的就赔,能做的全做了。可是一百三十二条人命,我怎么赔得起?”

他抬起头,看着温羽凡,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没有流下来。

“后来我查到,其中一个死难者的家属,是青城派的后人。他爷爷当年是青城派的弟子,二号楼坍塌的时候,他爷爷和奶奶都被埋在了里面。我找到他,他托了我一件事——去樱花国,帮他寻回当年遗失的《登云诀》。”

“所以我就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一块压了七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那么一点点。

堂屋里又陷入了沉默。

火锅早就不再翻滚了,红油汤底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壳,花椒和干辣椒浮在上面,颜色暗沉得像凝固的血。

温羽凡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啤酒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鸿飞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可温羽凡忽然又开了口。

“你觉得,做这些事情,就能得到原谅了?”

他的语气依旧很平淡,平淡得不像是在问一个关乎一百三十二条人命的问题。

黄振武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嘴角的苦笑更深了。

“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到骨子里的自嘲:“就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温羽凡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换了个问法。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像一把裹着棉布的刀。

“当初不过是一场意外,不是吗?追捕新神会的人,情急之下动了剑符,误伤了无辜……说到底,不过是一场意外罢了。”

这句话一出来,黄振武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温羽凡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然后他使劲摇了摇头,摇得很用力,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痛苦:“不是意外。这一切本可以不发生的。”

“当年是我年少气盛,急功近利。新神会的人跑了就让他跑了吧,他不过是一个人,就算让他跑了,天也塌不下来。可我不甘心,我不服气,我非要抓住他不可。”

“我明明可以不动用剑符的。可我当时太急了,脑子里只想着不能让他跑了,根本没去想周围还有一整栋楼的无辜百姓。”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像是在审判自己。

“都是我的错。”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温羽凡,眼里的水光终于凝成了一滴泪,顺着他苍老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桌面上,和那片啤酒的水渍混在了一起。

“你要杀我,我不还手。”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就是这份平静,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都更有力量。

“砰!”

姜鸿飞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凳子往后倒去,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脸已经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颤:“师傅!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一百三十二条人命?什么剑符?什么凤栖花苑?我不明白!你能不能说清楚!”

他转过头,又看向温羽凡,几乎是吼出来的:“温大叔!你为什么要杀我师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能不能告诉我!”

温羽凡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黄振武脸上,看着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终于流下了眼泪的脸。

然后,他伸手拿过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啤酒,用拇指弹开瓶盖,瓶盖“叮”的一声弹飞出去,落在角落里,转了好几圈才停住。

他把酒倒进黄振武面前的空杯子里,金黄色的酒液涌上来,泛着一层细细的泡沫。

“去扫过墓没有?”他问。

黄振武擦了擦脸上的泪,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年年去。不只是你老婆孩子的,所有人的墓地,我都会去。”

温羽凡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黄振武面前那杯刚倒满的酒。

“叮。”

很轻的一声脆响。

“比我去得都勤快。”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在讽刺。

黄振武的手指搭在酒杯上,微微收紧了,没有说话。

温羽凡仰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以后别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蝉鸣一样,不经意的话,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力道。

“要不,别人还以为那是你老婆孩子呢。”

这句话说完,堂屋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黄振武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温羽凡。

姜鸿飞也愣住了,张着嘴,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完全没跟上节奏。

温羽凡没有再看他们。

他拿起筷子,从锅里夹起一片早就涮老的毛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皱了皱眉——果然老得跟橡皮筋似的,根本咬不动。

他把毛肚吐在碟子里,又夹了一块土豆片,一边涮一边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愣着干嘛?吃啊。菜都凉了。”

黄振武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狠狠滚动了好几下,眼眶里的泪水又涌了上来,却硬是被他憋了回去。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手还在微微发颤,夹了一片鸭肠放进锅里,什么都没说。

姜鸿飞站在原地,看看温大叔,又看看师傅,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那个……温大叔……你们这到底……啥意思啊?不杀了?”

温羽凡涮着土豆片,头也没抬:“杀什么杀?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他了?”

“可你刚才……”姜鸿飞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刚才说‘不然我可能会揍你’——你是说真的?”

温羽凡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对啊。他现在这幅鬼样子,我又不知道前因后果,光听他磕碜自己,我肯定揍他。你在这儿坐着,我多少得给你留点面子。”

姜鸿飞:“……”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黄振武低着头,盯着锅里翻滚的土豆片,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温羽凡不会杀他。

不是因为不够恨,而是因为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会因为恨而乱杀人的人。

可即便知道,当温羽凡说出“以后别去了”那句话的时候,他心里那块压了七年的石头,还是轰然碎裂了。

那不是原谅。

那比原谅更重。

那是放下。

窗外,蝉还在叫,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堂屋里,火锅重新翻滚起来了,热气蒸腾,牛油的香味混着啤酒的麦香,在闷热的空气里酿出一股子寻常的、暖融融的烟火气。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各拿各的筷子,各涮各的菜。

这一次,沉默里没有了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只剩下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是暴雨过后天空慢慢放晴的味道。

黄振武端起面前那杯温羽凡给他倒满的酒,仰头一口喝干了。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苦涩里带着一点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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