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坝村的村民们无疑是十分热情的。
自从群山王国覆灭之后,他们这些昔日的群山遗民们就不得不分散到了更加荒野的地方去躲藏。
结果等数百年的时光过去之后,矮人一族曾经高傲的传统和姓氏早已被消磨殆尽。
但山居部族的生活却也让其族人凝聚成了一个不分彼此的整体。
这份被后天改造的血脉是热闹而恳切的,是从来都不加掩饰的,当然也最能消磨人的心力的。
这一点,从大半夜才回到家的巴林身上就能看得出来。
被整个村子的七大姑八大姨给团团包围了一整天,从量身做衣服到挑选酿酒的麦子,从练习提亲时的措辞到反复排练敬酒的姿势,甚至连他到时候该用哪只手端起酒碗、碗举多高、目光该往哪看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被这一套规训安排下来,即便是着名的巨熊征服者也会感到身心疲惫。
暮色彻底浸透群山,山间的秋风带着入夜的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与喧嚣。
巴林拖着满身疲惫回到了自家院落,他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屋内一片漆黑寂静。
“诺尔维,我回来了。”
巴林有气无力地朝着黑黢黢的屋内喊了一声,但是却没有人答应。
他把背上的背篓卸下来靠在门框边上,那里面正装着霍格琳达硬塞给他的半匹棕色羊毛呢,还有贝格尔婶婶强行让他带回来的几样东西。
他朝屋内走了两步,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瞅了瞅空荡荡的房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就低声嘟囔起来:
“这个小没良心的,天黑透了也不着家,估摸着又跟着翁达克在外面瞎混了吧。”
他早已习惯了弟弟那活泼好动、闲不住的性子,也知晓翁达克素来胆大热忱、爱张罗琐事。
他们两个少年凑在一起,就总爱四处闲逛游荡。
巴林抬手在黑暗中摸索片刻,精准摸到了桌角摆放的火柴。
他轻轻一划,微弱的火苗就骤然亮起。
昏黄的光晕瞬间铺满整间木屋,驱散了沉沉夜色,也将屋内的陈设尽数映照出来。
借着温柔跳动的灯火,他抬眼望向窗边的木桌,一眼便看到了一碗静静摆放的燕麦粥。
上面的粥体早已凝固,表层也结了一层薄薄的硬皮,显然是放了一段时间的。
巴林疲惫的眉眼在这一刻柔和了几分,心底的烦闷也悄然消散了很多,他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自语道:
“呵,这个小没良心的还算记得他这个哥哥。”
巴林笑了一声,从灶台边的挂钩上取下一把木勺,用袖子擦了擦勺面,走到桌前坐下来开始喝粥。
粥已经凉透了,但麦香还在,里面放了些切碎的山菇和一点点盐,是他喜欢的口味。
他一边嚼着粥里的麦粒,一边看着那张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眼睛被油灯的光晃得微微眯了起来。
而就在哥哥巴林喝粥的时候,他的弟弟诺尔维却和翁达克一行人走在了下山的道路上。
入秋之后的月亮比以往的时候要大了很多,蜿蜒的土路也被月光照得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光泽。
感受着入夜凉风所带来的清爽感,诺尔维与翁达克并肩走在队伍最前方。
而他们身后则跟着四名年岁相仿、性情敦厚的少年伙伴,分别是铁匠学徒博尔格、磨坊主家的独子多尔曼,还有双胞胎兄弟法尔与法恩。
他们六人从小就是一起长大的,比起在年幼之时就十分懂事的哥哥巴林,诺尔维其实和同龄人更加玩得来。
此时,他们六人都背着一个很大的背篓,里面装满了要拿到山下去卖的干货和皮毛。
而磨坊主儿子多尔曼在背着背篓的情况下,手里还牵着一头灰色的骡子,骡子背上也挂着两个装满货物的藤筐。
众人在下午的时候就从村子出发了,一路走到了半夜也没有休息。
山间的风声与他们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他们的背影也与天上下来的月光互相呼应。
但就是这般恬静而美丽的景色却怎么也压不住诺尔维心中的顾虑。
“翁达克老哥……”
诺尔维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咱们这样不带着我哥就下山,是不是不太好啊?”
“毕竟要去娶海尔嘉大姐头的是我哥,要完成那些承诺的也是他呀。”
“最粗的云杉、最硬的铁块、最烈的麦酒,这三样东西哪一样不得他亲自去弄?”
“我们是不能帮他代劳的,要是代劳了,祖灵会生气的,坝上那几个老头也是会说我们下坝村的人不懂规矩的。”
少年的语气满是迟疑,眼底也藏着深深的纠结。
自小听着部族规矩长大的他,始终恪守族人代代相传的习俗,打心底觉得这般越俎代庖的举动,会违背古老传统的本意。
但面对诺尔维的迟疑与顾虑,翁达克丝毫没有慌乱,反倒显得格外坦荡大气,他表情轻松地说道:
“诺尔维弟弟,你这话就是不信任我们了。”
“咱们是谁啊?”
他一边问一边把背篓往上颠了颠,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然后还没等诺尔维反应过来,他就伸出手在诺尔维的肩头重重地拍了一下,接着手指着诺尔维说道:
“你是巴林老哥他的亲弟弟。”
然后他又把手指转过来指着自己和其他人,一个个地指过去说道:
“而我们呢,我们是他的表兄弟啊。”
“咱们不管亲的、表的,那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兄弟!”
“咱们可都是在一个坝子上长大的,喝的是同一口井里的水,吃的是同一片地里长出来的麦子,这么亲的兄弟有什么忙帮不了的?”
此时磨坊主的儿子多尔曼也把骡子的缰绳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在胸口上拍了两下附和道:
“就是、就是!咱们都是兄弟,有什么帮不了忙的。”
那头灰骡子似乎被他拍胸口的动静惊了一下,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耳朵,然后就开始罢工了。
多尔曼也知道这头骡子啥脾气,所以也十分娴熟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麦饼塞进骡子嘴里并安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