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说，他已经收到了秋沐的请求，并批准了增兵和物资的调拨。第一批援军和攻城器械将在十日内出发，预计二十日后抵达柳林镇。
秋沐读完信，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有了南灵的援军和攻城器械，她就有把握拿下原城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等待援军的这二十天里，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因为南霁风，已经来了。
十日后的傍晚，原城的北门外，一支庞大的军队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支军队的规模远超西燕复国军，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如林，马蹄声震天动地。队伍的最前方，是一面巨大的金色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燕”字。
大燕皇帝的御驾亲征军，到了。
南霁风骑在马上，身着黄金铠甲，头戴金盔，目光如炬。他望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原城，到了。
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心心念念要剿灭的那个西燕公主，就驻扎在一百二十里外的柳林镇。
在他的认知里，西燕公主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一个需要被消灭的敌人。
“陛下，”阿弗策马来到他身边，指着前方的原城说道，“原城到了。要不要派人去通知周济，让他出城迎接？”
“不必了。”南霁风摆了摆手，“大军直接进城，不要惊动百姓。”
“是。”
大军缓缓驶入原城。原城的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威武雄壮的军队。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见过皇帝长什么样。如今皇帝御驾亲征，路过原城，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周济带着原城的文武官员，早早地在城门口列队等候。他看到南霁风骑马走来，连忙跪下行礼：“末将周济，参见陛下！”
南霁风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济，淡淡地说道：“周将军请起。”
周济站起身，垂手恭立，不敢抬头。他虽然年过花甲，但在南霁风面前，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周将军，”南霁风开口问道，“原城近日可好？”
“回陛下，”周济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原城一切安好。只是……前些日子，西燕贼寇曾来犯境，已被末将击退。”
南霁风点了点头：“朕知道了。周将军辛苦了。”
“不敢，这是末将分内之事。”
南霁风没有再说什么，策马向城内走去。阿弗和魅影紧随其后，影楼的暗卫们散布在四周，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周济站在原地，看着南霁风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这才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这位新皇帝，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仅仅是站在他面前，就让他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周济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而此刻，原城的一家小客栈里，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二楼房间的窗户上，偷偷地看着楼下街道上行进的军队。
“哥哥，你看！”秋予指着楼下，兴奋地压低声音说道，“是爹爹！爹爹来了！”
秋叶庭连忙捂住她的嘴巴，低声警告道：“小声点！别让人听到了！”
秋予连忙捂住嘴巴，但眼中的兴奋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追上爹爹了！
十天前，他们混在物资马车里，跟着大军一路向西。路上虽然吃了不少苦头，但总算是有惊无险。今天傍晚，队伍抵达了原城。就在马车驶入城门的那一刻，秋叶庭拉着秋予，趁着守城士兵不注意，偷偷跳下了马车，然后混在人群中，溜进了城里。
他们找了一家偏僻的小客栈，要了一间房。
秋叶庭给了掌柜一小块银子，说是和妹妹跟着亲戚来原城投奔亲戚，亲戚还没到，先住几天。
掌柜见他们两个小孩子，也没有多问，就给他们安排了房间。
此刻，秋予趴在窗户上，看着楼下街道上走过的军队，小脸上满是激动。她看到了爹爹！虽然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但她确定那就是爹爹！
“哥哥，”秋予转过头，拉着秋叶庭的衣袖，央求道，“我们去找爹爹吧！”
秋叶庭摇了摇头：“不行。现在去找爹爹，他肯定会把我们送回京城的。”
“可是……”
“小予儿，你听我说。”秋叶庭蹲下身，握住秋予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们已经跟着爹爹来到这里了，不是吗？只要我们乖乖的，不惹麻烦，就能一直待在爹爹身边。等爹爹打完仗，我们再去找他，好不好？”
秋予撅起嘴，有些不情愿，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秋叶庭站起身，走到床边，将被子铺好：“今晚早点睡。明天我们去街上逛逛，看看能不能打听到爹爹住在哪里。”
秋予嗯了一声，脱掉鞋子，爬上床，钻进了被窝。秋叶庭吹灭油灯，躺在她身边，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久久没有入睡。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只要能待在爹爹身边，他就满足了。
而此刻，原城的府衙中，南霁风正坐在大堂上，听取周济的汇报。
周济将原城的情况详细地汇报了一遍，包括西燕军的动向、兵力部署、以及前几日的攻城战。南霁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西燕军现在驻扎在何处？”
“回陛下，在柳林镇。”周济回答道，“据斥候报告，他们在柳林镇外扎营，大约有三万人马。”
南霁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三万人马，驻扎在柳林镇……
看来，那个西燕公主，是真的想打下原城。
“周将军，”南霁风开口问道，“你觉得，西燕军接下来会怎么做？”
周济想了想，说道：“末将以为，西燕军刚刚经历了一场败仗，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发动进攻。他们很可能会在原地休整，等待援军。”
南霁风点了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要趁他们援军未到之前，主动出击。”
周济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御驾亲征，剿灭西燕贼寇。”南霁风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周将军，你留在原城，守好城池。朕明日一早，便率军出发。”
周济连忙跪下：“陛下圣明！末将预祝陛下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南霁风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大堂。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柳林镇，西燕军营。
秋沐站在帅帐中，面前摊开着地图，手指在羊皮纸上缓缓滑动。从柳林镇到原城，一百二十里。从南灵到柳林镇，二十日路程。从原城到京城，八百里。
她需要在这二十天内，稳住局势。
原城一战失利，士气受挫。虽然她及时撤军，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但两千多人的伤亡和三天的无功而返，已经在军中蔓延出一种沮丧的情绪。
士兵们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原城是铜墙铁壁，根本打不下来；有人说公主太过心急，不该贸然强攻；还有人说，大燕皇帝已经御驾亲征，很快就要打过来了。
这些流言蜚语，秋沐都听到了。
她没有制止，也没有解释。因为她知道，解释是苍白的。唯一能让士兵们重拾信心的，是一场胜利。
但胜利，需要等南灵的援军到来。
秋沐放下地图，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初冬的原野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几只乌鸦在田埂上跳跃，发出沙哑的叫声。
二十天。
她需要撑过这二十天。
但南霁风会给她二十天的时间吗？
秋沐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南霁风现在在哪里。秘阁的情报网络虽然遍布天下，但南霁风的行踪却像一个谜。他好像无处不在，又好像无处可寻。
这种不确定性，让秋沐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
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那双眼睛的主人，知道她的一切——她的计划、她的弱点、她的软肋。而她，却对他一无所知。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黑暗中行走，脚下是万丈深渊，却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哪里。
秋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慌。她是三军主帅，如果她都慌了，下面的将士们就更没有主心骨了。
她放下帐帘，走回桌前，重新拿起地图。
既然强攻不行，那就只能智取了。
原城的城防虽然坚固，但并非无懈可击。周济虽然经验丰富，但毕竟年事已高，精力有限。他的儿子周岩还被关在她的军营里，虽然周济嘴上说不在乎，但秋沐不相信他真的能狠下心来放弃自己的亲生骨肉。
只要周岩还在她手上，周济就会有顾忌。
而只要有顾忌，就会有破绽。
秋沐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原城西门的位置上。根据斥候的报告，西门的守将是周济的一个远房侄子，名叫周成。此人贪财好色，在军中人缘极差，只是因为和周济沾亲带故，才混到了一个守门校尉的职位。
贪财好色的人，最容易收买。
秋沐叫来紫衿：“你去查一下，原城西门守将周成，有什么嗜好和把柄。”
紫衿领命而去。
秋沐又拿起毛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一份新的计划。这份计划的核心，是利用周成的贪欲，从内部瓦解原城的防线。
但她也知道，这个计划需要时间。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秋沐放下毛笔，揉了揉太阳穴。连日来的操劳，让她的眼眶下出现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每天晚上都在思考对策，白天又要处理军务，身体和精神都处于极度疲惫的状态。
但她不能停下来。
一旦停下来，她就会想起秋叶庭和秋予。想起秋予笑起来时露出的两颗小虎牙，想起秋叶庭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他们叫她“娘亲”时，那软糯的声音。
她的心就会疼得像被针扎一样。
所以她只能不停地忙碌，用军务来麻痹自己。
秋沐站起身，走出帅帐，在营地中巡视。
天色已近黄昏，士兵们正在准备晚饭。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在营地中弥漫。几个士兵围坐在火堆旁，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秋沐走过来，连忙站起身，恭敬地行礼。
秋沐冲他们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她看到古灵夕正坐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画什么呢？”秋沐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古灵夕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画地图呢。我在想，如果我是原城的守将，我会怎么布防。”
秋沐看了一眼地上的图案，不由得愣了一下。古灵夕画的原城防御图，竟然和她脑海中的布局八九不离十。
“你学过兵法？”秋沐有些惊讶地问道。
古灵夕嘿嘿一笑：“没正经学过。不过我爹小时候他教过我一些。后来在秘阁待久了，跟着阁里的老人也学了不少。”
“灵夕，”秋沐开口说道，“如果让你来打原城，你会怎么打？”
古灵夕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说道：“我不会强攻。原城的城墙太高了，强攻就是送死。我会想办法混进去，从里面打开城门。”
“怎么混进去？”
“扮成商人，或者难民。”古灵夕说道，“原城是富庶之地，每天都有很多商贩进出。只要混在人群中，就能混进去。”
秋沐点了点头，古灵夕的想法和她不谋而合。
“但问题是，”古灵夕继续说道，“就算混进去了，也只有几个人。几个人想要打开城门，太难了。城门有千斤闸，至少要十几个人同时用力，才能把它拉起来。”
秋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混进去。”
“更多的人？”古灵夕愣了一下，“怎么混？原城的守军又不是傻子，几十个人一起进城，他们肯定会起疑心的。”
“分批进城。”秋沐说道，“每天混进去几个人，十天就能混进去几十个人。到时候，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城门。”
古灵夕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主意好！阁主姐姐，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不急。”秋沐摇了摇头，“我们还需要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秋沐没有回答。她抬起头，望着原城的方向，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她在等南灵的援军。
也在等原城的破绽。
而此刻，一百二十里外的原城，南霁风正站在府衙的后院中，望着夜空中的那轮弯月。
阿弗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壶热茶，打了个哈欠：“陛下，夜深了，该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
南霁风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月亮。
阿弗又打了个哈欠，忍不住说道：“陛下，您在想什么呢？”
“在想那个西燕公主。”南霁风淡淡地说道。
阿弗愣了一下：“陛下想她做什么？”
“朕在想，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南霁风的声音很平静，“一个女人，能拉起一支三万人的队伍，一路攻城略地，打到原城来。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阿弗挠了挠头：“也许是运气好？”
南霁风轻笑了一声，“拿下朔方城是运气，拿下平阳城也是运气？阿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
阿弗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说话了。
南霁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朕有一种直觉——这个西燕公主，朕可能认识。”
阿弗瞪大了眼睛：“陛下认识她？”
“只是一种直觉。”南霁风摇了摇头，“没有证据。”
他转过身，看着阿弗：“明天一早，你带一队斥候，去柳林镇附近探查一下。朕要知道西燕军的详细部署——他们的营地布局、粮草存放的位置、兵力分布，越详细越好。”
阿弗抱拳应道：“是！”
“另外，”南霁风补充道，“想办法抓一个西燕军的军官回来。朕要亲自审问。”
“是！”
阿弗领命而去。
南霁风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月亮，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第二天一早，原城的街道上就热闹起来了。
原城是方圆三百里内最繁华的城镇，商贾云集，店铺林立。来自四面八方的商贩在这里交易货物，从丝绸瓷器到牛羊马匹，应有尽有。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烤饼的焦香、糖葫芦的甜腻、卤肉的咸香，还有牲畜粪便的腥臊味。
秋予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
她拉着秋叶庭的手，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小脑袋左顾右盼，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看到一个卖糖人的老爷爷，手里的勺子一抖一抖，就变出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她看到一个耍猴的艺人，猴子穿着小红褂子，翻着跟头，逗得围观的人群哈哈大笑；她看到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位，那些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散发着各种香味，让她忍不住凑过去闻了闻。
“哥哥，你看！”秋予指着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兴奋地叫道，“那个老虎面具好威风！”
秋叶庭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摊位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有老虎、狮子、孙悟空、猪八戒，还有青面獠牙的鬼怪。秋予看中的那个老虎面具， 周边绘着黄黑相间的条纹，眼神看着凌厉慑人。
秋叶庭走过去，问了价钱。摊主伸出五个手指：“五文钱。”
秋叶庭从荷包里掏出五文钱，递给摊主，然后把老虎面具摘下来，递给秋予。
秋予接过面具，迫不及待地戴在脸上，转过身，冲着秋叶庭做了一个老虎咆哮的动作：“嗷呜！”
秋叶庭被她逗笑了，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面具的位置：“好看。”
秋予得意地昂起头，拉着秋叶庭继续往前逛。
两人走过一个卖布匹的摊位，秋予被一匹淡紫色的绸缎吸引了。那匹绸缎的颜色很好看，像是春天里的丁香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秋予伸手摸了摸，绸缎的手感光滑细腻，凉丝丝的，很舒服。
“哥哥，”秋予小声说道，“这个颜色，娘亲会喜欢吗？”
秋叶庭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会喜欢的。”
秋予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们买下来吧！等见到娘亲的时候，送给娘亲做裙子！”
秋叶庭问了价钱，摊主说这匹绸缎要一两银子。秋叶庭的荷包里总共只有三两多银子，但他没有犹豫，掏出银子，买下了那匹绸缎。
秋予抱着那匹绸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娘亲穿上这个颜色的裙子，一定很好看！”她憧憬地说道。
秋叶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帮她把绸缎叠好，放进背上的包袱里。
两人继续往前走。秋予又看中了一个檀木梳子，梳子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味。她觉得娘亲的头发很长，用这把梳子梳头，一定很舒服。
秋叶庭又掏钱买了下来。
接着，秋予又看中了一对银耳环、一个刺绣荷包、一盒胭脂、一瓶桂花头油……每一样东西，她都觉得适合娘亲。秋叶庭默默地付钱，默默地帮她收好，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他知道，秋予想娘亲了。
他也想。
半年了。
他们已经半年没有见过娘亲了。
秋叶庭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娘亲，是在南灵的秘阁总部。那天晚上，娘亲把他和秋予叫到房间里，抱着他们，亲了又亲。
她说她要出去办一件事，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她让他们乖乖听姨婆的话，不要调皮，不要吵架。
秋予哭着抱住娘亲的脖子，不让她走。秋叶庭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娘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从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娘亲。
后来，他们被带到了京城，见到了爹爹。爹爹对他们很好，给他们买好吃的，好玩的，还教他们读书写字。
但爹爹终究不是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