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每天走六十里,卯时出发,未时驻跸。
沿途的州县早早就接到了邸报,把“行宫”收拾出来,地方官跪迎,呈上手本,有的幸运儿能得皇帝几句问话,更多的根本连面都见不到,更谈不上夸奖了。
但没关系,只要挑出不毛病,对地方官来说就是胜利。
队伍走了十二天,过了德州,进入济南府境内,景运帝在德州行宫歇了一天,召见了新任山东巡抚司马德堪,问:“年初山东曾以霜冻为由,请减免税负,内阁未批,现在数月过去,郓城那边的收成怎么样?”
“回陛下,郓城年初确有小灾,不过已经过去,料想今年也是大熟。”
“锦衣卫曾密报,郓城那有白莲教余孽活动,你查的如何了?”
司马德堪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回陛下,那白莲教余孽自称闻香教,教徒三百二十二人,已经尽数剿灭。”
景运帝舟车劳顿实在有些乏,没注意到那刹那的变色,揉了揉眉心叮嘱道:“如此甚好,朕从贵州将你调来,就是因你是知兵之人,山东二十多年前曾有大乱,白莲教在山野之间仍有余孽潜藏,如今新政关键时期,不能出现丝毫差错”
“臣明白,必不负陛下厚望”
第二日,封禅队伍继续南行。过了禹城、齐河,在八月初二进入泰安,泰山就在眼前。
封禅大典数百年未曾举行,礼部从故纸堆里翻出一堆需要遵从的礼仪,复杂到令人绝望。
君忧臣劳,吴瑾立刻找到了礼部官员,亲切友好的一番交谈过后,礼仪被砍了大半。
不过就算如此,有一些还是要遵循的,譬如封禅之前,必须斋戒沐浴三日,以示对天地神灵的尊重。
三天里景运帝不进食,不近女色,不处理政务,只在静室里焚香默坐。
这难不倒如今表面上一心向道的景运帝,无非是打坐罢了,只是斥东西这一点,让他心中有心踹踹。
“玉皇十八盘,不吃点我能上去么?”
要是祭天的时候,堂堂一国之君让人背上去,那乐子可就大了。
正自踌躇之时,吴瑾悄悄递来一个盒子。
“万岁,褚神医临走时炼的,每日一颗,可保半月”
景运帝状似犹豫:“这能行么?”
“万岁,这是药”
要不怎么说人受重用,他总是有原因的,药褚圣心早就炼了,直到这会才拿出来。
景运帝点头,就坡下驴收了药丸,顺利熬过了三天禁食。
八月初八,天未亮,景运帝便起身沐浴更衣。
玄衣纁裳,冕旒十二旒,白玉珩,玄圭。
这套衣裳是衣帽局在三个月前赶制的,自然该是合身的,可如今穿在身上却有些晃荡。
“还行,能坚持几年!”
景运帝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脸,转身出了行宫。
寅时三刻,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景运帝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上方坛。
方坛筑在泰山脚下的一片空地上,高九尺,广五丈,四面各有一阶。
坛上铺着五色土,东青、南赤、西白、北黑、中黄,象征五方。
景运帝在坛中央站定,面朝北方,行三跪九叩之礼。
礼毕,换登泰山。
从方坛到山顶圆坛,有石阶一千八百级。石阶凿在山崖上,窄而陡,两侧没有扶手,只拉着粗麻绳结成的护索。景运帝的体力不足以一气登顶,中途歇了三次。第一次歇在一天门,第二次歇在中天门,第三次歇在十八盘。
第三次歇的时候,他坐在十八盘的石阶上,抬头往上看。南天门还在云雾里,隐约露出一个黑色的檐角。他的腿在发抖,膝盖酸软得使不上力,手抓着麻绳,掌心磨得发红。
“陛下,要不……要不就到这里吧?”
吴瑾的声音在发抖,他真怕皇帝陛下倒在这。
景运帝摇了摇头,歇了会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每走一步,冕旒的珠串就在他眼前晃一下,晃得他头晕,走了几十步,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又走。
走到南天门的时候,他的中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又凉又重。
过了南天门,地势平缓了些,圆坛就在前面,坛上铺着苍璧,坛前陈列着牺牲、玉帛、粢盛。
景运帝站在圆坛前,展开祭文,开始宣读。
“维景运十一年,岁次庚子,八月丁酉朔,越初八日甲辰,嗣天子臣御名,敢昭告于昊天上帝......................”
祭文是翰林院撰拟的,洋洋洒洒千余言,自有一股煌煌之气。
景运帝读到“承天受命,统御万方”八个字时,心有所感,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
就在这时,忽一阵怪风从东北方向刮来。那风来得极突然,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山顶的幡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其中一面黄绸大幡“咔嚓”一声,旗杆拦腰折断,半截旗杆连着黄绸,在空中翻了个滚,坠落到坛下的山崖间。
钦天监正脸色骤变,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呼:“天降祥风!万民之福!”
其余官员也跟着跪下去,山呼“万岁”,景运帝面色如常,继续读完了祭文。
但他的目光,在那面断旗坠落的方向停了一瞬,似有所觉。
道德经云:治大国,若烹小鲜。
诗经载: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唐太宗说:日慎一日,虽休勿休。
苏轼道:慎重则必成,轻发则多败,此理之必然也。
洪德帝在位二十五年,早年忙于争斗,晚年一意修玄,为了帝王稳固,放任诸子夺嫡,却直到驾崩都未明确储君人选,更从未亲身教导自己的几个儿子,该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也许在他看来,做皇帝很简单,根本不用教。
也许本就是藩王的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做。
这就导致现在的景运帝是个很矛盾的帝王,他从苏昙处学了一身的儒家正统学问,从长公主那学到了皇家的责任,从洪德帝那里学了一身似是而非的帝王之术,从老太师那学了部分治国之法,从先太后身上学了一些阴谋手段,从李承宗那学了一丝圆滑,甚至从陈牧身上,也学到了一丝应变之道。
有的天才,能无师自通,譬如洪德帝,
有的天才,能融合百家,化为一炉,譬如老太师。
有的天才,能始终如一,坚守本心,譬如陈牧。
景运帝很聪明,却不是天才。他学的太多,也太杂了。
若多给他十年的时间,将一切化为己用后,未必不能真的能再造一个辉煌盛世。
可惜,这世间最残酷的,就是没有假如。
景运十一年八月初六,白莲教分支闻香教教主徐鸿儒在山东郓城发动叛乱,迅速攻下郓城、邹县、滕县、峄县,彻底截断了运河漕运,各地白莲教纷纷响应,兵锋直指泰山脚下。
景运十一年七月二十,蒙古土默特部新任汗王莫墩,也就是曾经被俘的辛爱台吉,先以万骑兵佯攻古北口正面,调动明军兵力后,女真汗王吴勒亲率主力六万骑于八月初八,从鸽子洞偷袭黄榆沟,毁垣而入,蓟镇总兵张之极率兵两万急阻,不慎中伏损兵数千,整个北直隶化为劫掠的牧场。
一时之间,天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