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明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看着那支看似普通的玻璃笔，突然对“得文制造”这四个字有了全新的认识。
华悦和米可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好笑。
即便是华悦这个，自诩见过【人器同行】转换者为辅助同胞的项目，而制造的各类千奇百怪的工具。
这会见到这样一根，制作材质尤其传统、但制作技艺堪称“创新性发展”的玻璃笔，也难免摇头笑道。
“我现在开始怀疑，得文是不是连料理机都能做成防弹级别了。”
『见过用记忆水晶、千炼钢、锁链和棺椁做的武器，也见过把九节鞭和缝纫针当长枪用的孩子……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用防弹玻璃做的玻璃笔。』
【啊的确，今儿也算开了眼了。】
“以我对得文的了解，木槿先生说不定真可能真的考虑过这个方案。”
米可利优雅地挑眉跟着感慨，旋即将玻璃笔又递给了华悦。
这小东西相当于一支稍重一点的金属圆珠笔，拿在手里可以明显感受到一定的重量感，但还在可接受范围。
“我觉得这个……其实可以你来用？”
华悦拿起那支坚不可摧的玻璃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忽然看向米可利，语气带着试探性的委婉。
“啊，我也觉得大吾是在瞎操心。”
米可利闻言失笑，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见他真有把笔再递过去的意思，又优雅地摆摆手。
“不过还是算了，太坚韧的话，就失去练习的意义了。”
这话让华悦也笑了起来，确实，他选择易碎的玻璃笔作为工具，本就是为了磨练他们对能量的精细操控——
谁能想到，大吾居然会用这种“物理外挂”直接解决了脆度问题。
“说的也是……”
华悦盯着玻璃笔略微思考后，也轻颔首道。
其实大吾的帮助也不无道理，毕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自己的训练方法又不一定完全适合大吾和米可利的情况。
他们不是专业的阵法师，如今的岁数再加上各自的理想，想要彻底继承自己的衣钵，也不大现实。
既如此，他稍微放低些要求也是应该的。
毕竟工具被创造的初衷，是配合人的使用——玻璃笔的自主控制不适合他们？那他就换一个就是了。
“那我之后找个时间，给你们再做一套更适合的工具吧。”
“可以吗？”
米可利有些惊讶，他知道华悦掌握的很多知识都相当珍贵。
“啊，当然。”
华悦点头，随即露出一个略带狡黠的笑容道。
“就是估计会有点贵，放在现在……也是称得上奢侈品中的奢侈品的程度吧。”
说着，他的脑海中便浮现了自己在过去，因没有碰上厉害的【人器同行】的同胞，而自己摸索着手搓的工具——
是一套，用纯度与品质都堪称上佳的灵玉，细细雕琢蕴养而成的祭祀工具。
温润通透的玉石，与备受达官权贵追捧的宝石，都是【大地】的馈赠、是地脉能量的具象化产物。
东方的转换者们，对于玉石的喜爱更胜西方的宝石。
华悦制作的那套祭祀工具，不仅能完美配合他传导能量，其上雕工精细的纹路，更是微缩的阵法脉络——
在他印象中，那些足以传承千年的玉石礼器，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
“真没想到，能从你嘴里听到‘奢侈品’这个词啊。”
闻言，米可利语气中带着真切的感慨，他还特意上下扫了眼华悦的穿着，嗯，看着就挺“貌不惊人”的。
“衣服这种东西穿的舒服就好，何必穿的像只孔雀似的，花枝招展，我又不需要去求偶。”
脑海中霎时浮现了那位赫晓家主的模样，和塞缪尔几乎不戴配饰比，那位身上简直珠光宝气极了——
能戴的饰品是不嫌少的，纹身这东西指骨上也是一个不落的，虽说是为了辅助武器才戴的配饰，但这也忒多了点吧。
“看来我以前，给你留下了什么错误印象？”
思及至此，华悦突然轻笑出声，旋即又俏皮地眨眨眼。
“奢侈品又不是只能用穿着去体现，说不定我家里随便一件日用品，都是你理解中的‘奢侈’呢。”
说罢，他的笑容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你俩就做好心理准备吧，我不接受半途而废哦～”
『说起来，我记得钥石这东西的本质，就是种能通过自我暗示（指mega进化台词），引出并调控人类体内能量的石头。
那咱们能不能从这方面入手，让大吾和米可利试一次，等确定好大概的能量波动后，再人工调整笔的输出功率？』
【挺好的想法啊。】
听着华悦和奇思妙想，小悦眼前一亮频频颔首应是，手上也调出系统面板，尤其热情的写写画画起来。
【咱们脑洞还可以再开大点，切好的钥石，可以覆写符文将其与使用者绑定，若非使用者同意，被抢的钥石是无法被使用的。
这样也不至于出现希嘉娜的情况。】
『同意——就算是有救世的理由，不问自取就是偷的本质，依旧没变啊。』
华悦已经开始期待，当他拿出那些真正的“奢侈品”时，两位友人会露出怎样惊讶的表情了。
对于华悦的话，米可利清楚，对方这是要把家族传承的知识，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他们的意思。
“好好。”
回忆着《断寸》的译本，米可利便也只温和笑着应是，他认了，哪怕涉及古代科技的东西，难度根本不是人能轻易理解的——
就是看在华悦的份上，他也要跟这玩意儿死磕到底！
一旁的轩明全程保持着懵懂的神情，一副完全没理解这支笔的硬度问题，与他们讨论的“奢侈品”之间有什么关联。
他只知道，华悦似乎要送大吾和米可利很贵重的东西？
看着轩明一脸状况外的表情，华悦和米可利相视一笑，将工具的话题跳过，再次专注于正事上。
与轩明告别后，华悦便将那支笔收入空间内，毕竟是友人的好意打算待会试试手，尽管他并不需要。
“你先前是怎么下到下边的，不会还是靠信仰之跃吧？”
伫立于熟悉的晶体操作台旁，华悦打量中途随口问道，嗯，与当初因能量所剩无几而黯淡不同，这会的晶体可亮堂太多了。
米可利无奈看了他一眼，似是想吐槽一二，却在触及他短了一大截的马尾与眼瞳时，一下便将话给咽了回去。
“哟，我还以为华师傅已经看出来了呢。”
米可利没好气说着，手上却动作不停的，从随身空间中掏出一条坠着水滴形水晶的挂坠，凑近操作台。
“嗡。”
随着一声轻盈的机关响动，一股精纯的流水自下方而来。
它们利落接替了人造建筑，对这个机器放置平台的物理支撑作用，逐渐收拢、笼罩其中旋即向下沉去。
华悦本在与小悦一同，观摩全新古代科技的运转方式，闻言却是有些诧异的看了眼米可利。
对方却没分眼神给他，只是沉静盯着手中的挂坠，仿若有什么类似系统的私人可见面板，在他面前似的。
通道依旧如他记忆那般黑暗。
一时间，米可利手中的晶体、与操作台晶体发出的黯光，竟是成了他视野中唯一的光源。
似是没想到米可利会忽然与他阴阳怪气，华悦一时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说明这背后牵扯众多的答案。
海洋将他们包裹，静谧亦随潮汐的远去而如约而至。
半晌，华悦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短了一大截的发尾，在晶体幽光的映照下，他的神情显得格外柔和。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他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水流中显得格外清晰。
“但请相信我，我的身体状况远比看上去要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至于先前的变化……我承认，确实与上次的战斗有关，但并非你想象的那样严重，你应该还记得我天赋的事。
闻言，米可利的目光终于从挂坠上移开，带着询问看向他。
“那股力量确实在我身上留下了印记，但我已作出改变，如今它再难以动摇我。”
华悦继续道，指尖轻轻敲击着操作台的晶体表面。
“这些外在的变化，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必要的伪装。”
他望向米可利，眼神坦诚，也不管对方能否看见的耸了耸肩。
“毕竟盖欧卡的事，还是有些太乱来了，自从我去学院后就知道，不论我是否愿意——联盟内部有些势力已经在关注我了。
而一个身患诅咒、命不久矣的天才，到底是比一个无所不能的威胁要来得让人安心，不是吗？”
面对米可利晦涩的神情，说到这里，华悦的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自嘲的弧度。
“有时候，适当的弱点反而能让我们更好地达成目标，毕竟……”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意味深长的暗示。
“谁会去防备一个即将凋零的人呢？”
所以，联盟发觉他在科研界的天赋时，才会如此迫切希望他能转型啊——
反正已经是个早死晚死都得死的人了，呆在实验室还能多榨点价值，就是死了，只要轻飘飘一纸文书便能带过。
这可比在训练家领域里，和世家的少爷们抢那些报纸头条，甚至让底层的平民们生出期望要可控太多了，不是吗？
米可利凝视着华悦在幽光中显得格外平静的侧脸，那双翠绿的眼眸中没有任何闪烁或回避，只有一片清明的坦然。
良久，读懂了华悦言下之意的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仿若在水中化作一串细密的气泡，缓缓上升。
“我明白了。”
米可利最终说道，声音再次恢复了往常的优雅从容，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质疑这个决定的合理性——因为他了解华悦，就像华悦了解他一样。
他知道，当华悦选择用某种方式解释时，就意味着这已经是当下，他能给出的最坦诚的答案了。
“不过。”
米可利话锋一转，指尖优雅地拂过自己额前的一缕发丝，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的警告。
“下次若是再把自己弄得如此……‘需要伪装’，至少提前告诉我一声——
一位优秀的协调师，也是能帮你把戏演得更逼真的。”
这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让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
“好，下次一定。”
华悦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暖意，他轻笑出声调侃道。
“到时候，说不定还需要你帮我设计一个更凄美动人的‘病弱’造型呢～”
“求之不得。”
谁知米可利不仅没像先前那般吐槽他，反而郑重颔首，仿佛接到了什么重要的演出邀约似的。
“保证让所有观众都为之动容。”
短暂的沉默包裹着下潜的二人，真亚克夏的微光在前方晕开，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就在这光影交错的静谧中，米可利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往常少了几分优雅的调侃，多了几分青涩却真挚的沉重。
“华悦。”
他轻声问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毕竟自他记事起，就很少再有过如此“刨根问底”的行为了。
“你选择的这条路……大吾他知道吗？关于你打算把自己‘扮演’成一个……”
他顿了顿，似乎不忍说出那个词，可见华悦仍旧毫无波动的侧颜，米可利到底是说出了口。
“一个命不久矣的人。”
华悦的目光从远处的光晕上收回，落在米可利写满担忧的脸上，他摇了摇头，短了一截的马尾轻晃动着。
“他不知道，我还没告诉他。”
“为什么？”
米可利追问，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不解。
“你们之间不是有那个……很重要的约定吗？”
他隐约猜到了，华悦和大吾之间有着一个极其郑重的约定——
才能让那个在意友人，对认可之事便天不怕地不怕、有点死脑筋的大吾，选择退让并无条件相信对方。
好家伙，米可利你是不是开挂了，这种程度的观察力与联想能力……该说真不愧是冠军吗。
“正因为有誓约，我才更不能说，唯独这点不行——我不希望由坦诚换来的，是某种约束和负担。”
华悦咽下呼之欲出的吐槽，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回复道。
“大吾他……和你是不同的，米可利，抱歉，我这话可能有点歧义，但绝不是贬低你在我心中地位的意思。
你们都对我很重要——是要推你们一辈子的那种程度。”
华悦看向好友，语速极快的给自己“打补丁”，翠绿的眼眸在幽暗的水光中，仿佛能直视人心。
“…咳嗯，我知道。”
好在米可利没理解错意，在短暂的愣神后，竟是难得有些害羞的挠了下鼻尖、轻咳一声，示意他继续说就好。
“你尊重我的选择，哪怕它让你感到害怕和担忧，你最终也会选择理解和支持。
但大吾，他知道我主动选择了一条看似更危险、更接近‘凋零’的道路，哪怕这只是一场戏……
以他的性格，他可能会动用一切力量，哪怕是与我的意愿相悖，也要将我强行拉回他所认为的‘安全区’。”
仿佛方才语出惊人的不是自己般，华悦依旧冷静说明着情况，眼前好似浮现出大吾那双总是充满坚定与责任感的眼睛。
“我猜，他大概正瞒着我，和我的老师一起，在某个实验室里，为了延续我的生命而绞尽脑汁吧。”
华悦转过头，看向米可利，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清明。
“毕竟得文的技术对我无用，我猜猜，器官培养？义肢改造？或者……想办法从根源上封印我的天赋？”
米可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他确实隐约知晓大吾在私下进行着某些努力，他对科研并不热衷，只是没想到，可能会涉及到如此决绝的技术路径。
“你看。”
华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心疼，却没有半分责怪。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守护珍视之物，可以毫不犹豫地扛起整个世界的重量，包括……他友人的命运。
我无法责怪他，因为这份心意太过珍贵，但我也无法顺从，因为我的道路，必须由我自己来选择。”
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对大吾性格的判断，以及对支持自己卧底工作的需要；
假的，是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恐惧——他害怕大吾和米可利为他涉险，害怕他们被自己身上所背负的“污秽”所沾染。
华悦宁愿独自背负所有，哪怕被误解，也要为他们撑起一片相对干净的天空——既是因他而生的因，他理应负责。
他赌的，就是米可利此刻的感性与尊重。
“我见过他看我的眼神。”
华悦继续道，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并非全是演技。
“就像你刚才一样……害怕我下一秒就会变成一棵树，害怕我会像那些滥用力量的人一样，英年早逝，死得……荒唐。”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如今已恢复如常，却曾瞬间白了一半的发丝。
“但我没有选择，米可利，深林队的卧底任务，我必须做下去。
那里有我必须完成的使命，有……我必须净化的东西。”
他隐瞒了最深层的动机——关于污秽，关于吞噬，关于他独自进行的、以生命为赌注的战争和课题。
“所以，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好吗？”
华悦看向米可利，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恳求，他清楚的，这在一个总是游刃有余的天才身上显得格外触动人心。
“不是不信任他，而是……我需要先用自己的方式，走完我必须走的路，等到时机成熟，我会亲自向他摊牌。
届时，无论他有多么不认同，我相信，哪怕没有誓约的约束——
我们之间的羁绊，会让他最终理解，并选择与我并肩，将这场戏演到最后。”
米可利沉默了，他看着华悦，看着这个年龄相仿，却仿佛背负着整个时代阴影的好友。
他想起华悦战斗时那双看透能量走向、非人的双眼，想起他为了守护众人而瞬间灰白的发丝，也想起他平日里的狡黠笑容和对知识的纯粹热爱。
巨大的矛盾撕扯着他。
理性告诉他，华悦的选择近乎自毁，应该告诉大吾，集合大家的力量处理问题；
但情感上，他完全理解了华悦的孤独、决绝，以及那份深沉到近乎笨拙的守护——他不想连累他们。
最终，感性与尊重占据了上风，正如华悦所“赌”的那样。
“……我明白了。”
米可利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水流带走了他所有的犹豫。
“在你主动告诉他之前，我会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