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先说要去塔，现在又说要跑去找其他精灵，能不能爽快些给个准头——那怪物可随时可能追上来。”
海潮则皱了皱眉，巨牙鲨在他脚边不安地刨着螺壳地面。
作为水舰队的干部，现在不得不与曾经老死不相往来的对手一块合作，他心态一时半会没法彻底拐过来。
又或是没法忍受吧——自己的性命某种程度上来说，居然要交付给一只莫名其妙的宝可梦、和不知哪来的鬼面人。
这对向来都信仰“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地下组织成员来说，实在是一场大胆的尝试。
“那便兵分两路——我们先去探查通往高塔的路。”
源治的目光快速扫过众人，与玛纳霏的关系明显更为亲密的鬼面人和米可利，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迅速做出决定。
“米可利和…鬼面人先生则带着玛纳霏，之后尽快赶过来，保持通讯畅通。”
华悦点了点头，米可利也轻颔首，这位向来温和的协调训练家，此刻眼神里却带着锐利——
他显然也看出此刻情况的窘迫，只好尽可能服从上级安排，以争取出一条制衡之道来。
“源治天王，小生这里有些人类也可用的恢复药剂，若不介意就收下吧。”
华悦也适时掏出了几管稀释过的药剂，效果不算夸张，应付现在的情况却是正正好。
在人类方商量后续问题的间隙，玛纳霏则因生活习惯，而短暂回到了广场旁的海水中，米可利则率先离开在旁陪着祂。
浸泡在熟悉的海洋环境中，祂这才有了短暂的缓神时间，直到感受到华悦渐近的脚步声，这才从海中冒出了头。
众人所处的广场平台，距离玛纳霏所说的地点还有些距离。
考虑到玛纳霏的身体情况，华悦和米可利便没要求对方必须上岸，就一同向目标地点走去。
途中，华悦也用心灵感应将来龙去脉，与米可利说了个八成左右——
他没有说自己穿越了“冥河”的事，现在说这事，除了徒增烦恼外没有其他作用。
小悦之后也有使用系统的鉴定，给他做了个“全身体检”——
【除却身上衣服还有些莫名的阴湿感、因连轴转带来的精神状态略有下降外。
你的生命体征都很稳定，简直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华悦沉默看着小悦给出面板，视线长久停留于“精神状态”上，良久，他弱弱出声道。
『等这次出去了……我们多备点镇静剂，那什么的杏仁水吧。』
【好的我会多关注下你的情况的，倒也不需要用串台的方式来提醒我……】
米可利见华悦确实没其他反应，便也自己找了理由，勉强用其他话题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说起来，玛纳霏你为什么会被称为“沧海的王子”呢？〗
米可利眸中带着真切的求知欲，水之民和琉璃之民有着非常深厚的渊源，这也是玛纳霏当初会向他们求助的理由。
但人类记录的传说民俗，都多少带有一定程度的主观判断，具体出处也因年代久远而难以辨别。
因此他是真的很好奇，这种“询问传说本尊关于他们的故事”，这种听来就很有意思的事……
故事们的主人公究竟会如何作答呢？
『是因为玛纳霏一族，天生可以和所有水生宝可梦心灵感应的能……』
华悦缓缓回过神，脑海中下意识便蹦出了这道题的“答案”，但没等他说完，便被玛纳霏的回答强行闭了麦。
玛纳霏头顶的蓝色触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祂歪着头看米可利，那双纯净的蓝色眼眸里满是孩童般的茫然——
仿佛刚才那句「因为大家都叫我王子呀」只是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一样简单。
回想起玛纳霏曾经遇到自己时的场面，以及与众多水生宝可梦，都有很明显的亲和力，米可利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还真是可爱的理由呢。〗
他转向华悦，想听听看对方的看法，毕竟华悦家里的图书室中，有许多地区风俗的相关记载。
不过一个回头的功夫，他却发现对方这会不知因何原因，脸色居然苍白得像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似的。
华悦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却远远抵不过胸腔里翻涌的恶心。
玛纳霏还在水中嬉闹着，那银铃般的叫声撞进耳朵里，竟变成了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太阳穴上。
“华悦？”
米可利被这突发状况吓到了，他甚至没用心灵感应，便直接开口出了声。
“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
华悦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从玛纳霏身上移开，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可那些跳跃的光斑忽然扭曲起来，变成了小时候村里老人们鄙夷的眼神，变成了异族生灵敬畏又疏离的面孔。
「怪物。」
「幸运儿。」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像两股对冲的洪流在颅骨里疯狂撞击、又像“冥河”中那些挥之不去的呓语。
「你不能留在村里。」
华悦忽然猛地按住额头，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膝盖不小心撞到礁石的棱角也浑然不觉。
他看到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影子，脸色惨白，眼白逐渐爬上了红血丝，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痉挛。
刚才自己还在心里分析玛纳霏的特殊能力，默认祂的 “王子” 身份是天赋异禀的证明——
这个念头此刻像毒藤一样缠上了他的脖颈，勒得华悦有些喘不过气。
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变成了这样？
用与生俱来的能力给生灵贴上标签，用所谓的 “不凡” 划分等级，就像当年那些人对他做的一样。
玛纳霏突然从水里跃起，带起的水花溅到华悦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丝毫驱散不了骨子里的寒意。
他看着玛纳霏落回水里时欢快的姿态，胃里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这一次带着尖锐的刺痛。
“华悦？”
米可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担忧。
“你真的没事吗？脸色比刚才更差了。”
华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已经嵌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而不远处，玛纳霏正用它那稚嫩的嗓音重复哼着什么，仿佛周围的水花都像是在欢快的回应祂般。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华悦在心中有些魔怔的不停念着，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压下莫名的幻听问题。
周围的生命明明很暖和，华悦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被人类和异族同时驱逐的黄昏——
一边是 “怪物” 的斥骂，一边是 “异类” 的敬畏，而他夹在中间，连呼吸都觉得是种罪过。
而现在，他成了那个站在对岸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华悦猛地弯下腰，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却什么也吐不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那片本该纯净美好的蓝色。
他们眼中的关切那么真切，却像重锤一样，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华悦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就像是被两种截然不同的目光注视着，一边是无辜的关切，一边是记忆里的审判。
【那条河果然不对劲，应该不止玛纳霏所说的作用，你可能需要——】
“你状态不对，华悦，你需要休息。”
边说着，米可利边递来了一块干净的手帕，像是终于忍受不了他长久的沉默般，他满脸不赞同的微拔高了些声线道。
米可利递出的手帕还悬在半空，亚麻布料被人的体温捂的温热，却在触及华悦指尖前停住了。
“啪！”
华悦猛地抬手挥开时，指骨撞上米可利的手腕，发出轻响。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令华悦本人也愣了愣，垂眸看见掌心深深的月牙形血痕，自己方才掐得太用力，血珠正顺着掌纹慢慢晕开。
兴许是他们的动作太大的缘故，玛纳霏终于是发现了这边的情况。
“华悦？”
米可利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受伤，他下意识收回手，手帕在风中轻轻晃荡。
“抱歉，我只是看你可能需要它。”
玛纳霏从水里浮起来，触须焦急地扫过华悦的裤脚，发出细碎的 “玛纳” 声。
祂能感受到，华悦身上骤然翻涌的负面情绪，像一团浑浊的墨汁滴进了清澈的海。
“玛纳？”（悦悦？你不舒服吗？）
祂随即用触须轻轻碰了碰华悦的衣角，满脸关切的注视着他——
「生来就该脱颖而出的存在。」
那双清澈的眼睛近在咫尺，华悦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别过脸。
华悦后退半步，后腰撞上身后的螺壳，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太过分了——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只要有人靠近就想龇牙咧嘴。
“我没事。”
他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更哑。
“真的，你们看。”
他抬手想去抹脸，却在碰到眼角时顿住了——那里湿漉漉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刚才玛纳霏溅起的海水。
米可利看着他紧握成拳的手，指缝间渗出的血滴落在地上，瞬间被细沙吸走。
这位未来以沉稳着称的水系道馆馆主此刻眉头紧锁，他能感觉到华悦身上那股紧绷的气息，像拉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可你在……”
米可利轻声说着、却又想起华悦一贯的性格，他顿了顿，到底是没把对方正无意识发着抖的事实说出来。
“要不我们去一旁坐一会？喝点温水缓一缓？”
他再次放缓了语气，避免因为什么东西再刺激到对方。
“不用。”
华悦几乎是立刻反驳，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生硬，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是说…… 海风吹吹就好了。”
“玛纳……”
（别难过，悦悦别难过啊。）
玛纳霏突然从水里跳起来，用头顶的触须卷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祂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好好的人，突然就像被暴风雨笼罩了一样——
他们只是在聊祂的事啊，为什么悦悦看起来难过的，像是有人在背后说他呢？
华悦的手指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玛纳霏通过触须传来的安抚情绪，像温水漫过脚踝般温和。
“抱歉。”
华悦低声说着，视线落在自己的掌心，那里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的痂。
“我想……想那个水可能真的有点问题，米可利你先和玛纳霏一起去。
让我一个人缓缓，平复一下情绪好吗，我很快就会追上你们的，我保证。”
米可利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沉沉接受了华悦的安排。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