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我这边会把基地的供电站给你标记出来，和渡那边的联络也随时待命，你觉得差不多了就与我说一声。】
小悦点了点头，他抬手唤出虚拟荧幕，将整个基地的立体图调出便不再出声。
华悦的意思他清楚，不论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还是客观事实因素来看，他们都是不可能让那些实验品活下来的。
这些天里，除了位于地面的化石基地给他传递情报的人外。
绫枫肯定也有安排其他人潜入基地，目的，大抵是想趁着他制造混乱的期间，试着回收夜影朔项目的剩余数据。
但有一点绫枫肯定是失算了——
那便是他并不打算让这里的东西，哪怕只是些没用的、被淘汰的数据，有一丝被深林队或是联盟得到的可能性。
华悦心下数着时间，见他预期的安排行走线路附近人员稀少便不再多做犹豫。
将观摩“自己”先前的实验进展后，便现场码出的一些与实验进展相关的资料，通过内部网络邮箱提交给了上层。
几分钟后，面前的电脑荧幕不出意外的发来简短的回复消息，气泡框的光亮直落在他的瞳孔之上——
成了。
华悦心下一定、利落起身，他将糊弄用的文件夹抱在怀中，面上是刻意装出的隐隐得意笑容。
同组的同事们都清楚这是什么意思，看向他的眼神带着羡慕与嫉妒。
华悦的动作带着些许的迫不及待和小人得志，他脚步轻盈、目的明确的越过桌椅，走向角落的某间房间直推门而入。
看着同事的衣角不多时便彻底消失在门缝里，他们心下暗骂一声，“祝”对方的进展被头顶上人给打回。
能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是些自认为“怀才不遇”，道德心也几乎被抛却的研究员——
哪里会希望见到有同事，可以在他们之前被提拔的。
地下组织的研究可不像正规研究院，主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项目组配合，而是前仆后继的踩着他人的成果向上爬。
所以华悦才没有太多的掩饰，在这里，人有天分、实验有进展——这才是上层人员想要的。
同事们撇撇嘴，眼不见心不烦的转回了视线，就继续头痛的看着手底的数据去了。
……
这是一间联络房，华悦先前提交的数据其实就是敲门砖、一个向上层人传达见面申请的信号，也是个双刃剑。
毕竟项目负责人几乎都忙得脚不沾地，若非自己的亲卫团队，几乎没有见到他们的机会，绫枫和奕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反正华悦几乎没有看见其他研究员、除了他之外的人，会经常性出现在绫枫和奕之间。
只有经过审查人员初步判断，认为数据确实有用，才会向他们发来见面允许的短信，否则就是毫不客气的打回结局——
若是上传次数多了，依旧不能创造出什么有用进展的话，就是人头不保也不是没可能。
华悦面上不显，就抬手摁下了墙壁上的联络按钮，随后退回至摄像头的最佳拍摄位点等待着。
〖科瑞恩研究员。〗
一声沉稳的男声从摄像头后方传来，语气平淡，在叫了他如今明面上的名字后便不发一言，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已向莫琳助手发了短信，对方也已同意。”
华悦抬起头时，面上已换上科研人员特有的兴奋笑容，他举起怀里的报告，让应急灯的冷光扫过文件夹。
“我已有过计算，若是将反应逆向导入机械义肢，能让实验体的存活率提升一倍有余。“
说罢，他忽然笑了，笑得让摄像头之后的人有些毛骨悚然和不忍直视——
那是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笑容，深林队研究员们特有的、近乎疯狂的笑容，夹杂着对科学的偏执与对生命的漠视。
他果然搞不清这群疯子，面对这些东西就算不能正常点，怎么能露出那样畅快的笑来。
〖稍等。〗
男人不打算深究下去，他撂下话，转身拨通了另一个电话进行二次联络，一下就没了声音。
华悦便也暂且偃息旗鼓耐心等着。
他漫不经心的盯着基地墙壁之外的、流动的地脉能量，一条幽深的通道，和更远些距离的突起圆点和气流的呼啸。
华悦清楚自己提交资料的价值，那定会像根刺扎进上层人员的神经中——
毕竟对研究员来说，他们永远无法拒绝“提升实验效率”的诱惑。
〖走吧，科瑞恩先生，大人愿意召见你。〗
没过多久，话筒中再次传出了男人的话，但这次却是改变了对他的称谓。
“滴。”
伴着机械发动的响动，一面墙壁突然自中央裂开了缝隙，一条他先前便清楚的幽深通道霎时出现在他面前。
哪怕仍旧隔着一段距离，华悦却觉得自己听到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那坑道深处仿若传来的、幼童们的哭声。
它们像细针般扎进华悦的太阳穴，刺得他没忍住阖眸、下意识做了个深呼吸——就像被过于刺目的白炽灯给晃了眼般。
“走吧。”
一个类似安保的人站在通道这头的位置，离他不过几步远，向自己轻颔首示意。
华悦跟在那人后面，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与远处的哭声重叠，只觉身体被它们裹挟着、如浪花的泡沫般向前推去。
它们很轻，轻得无人听见；
它们很重，重得恍若未闻。
他突然想到，这或许就是绫枫希望他面对的，也是卧底们需面对的最可怕的东西。
那些人，绫枫，夜影朔……不论是深林队的、还是其他组织的什么人。
他们让每个走进这里的人，都不得不学会在道德与现实之间走钢丝，直至习惯它、甚至是对此而默然——
直到某天，连自己都分不清，踩在钢丝上的究竟是正义的脚，还是沾满鲜血的鞋。
再等等吧，华悦在心下似是自言自语的说着，他的身子顿了顿，随即立刻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安保队的人。
空间中，那片被他掰断的匕首正闪着光，锐利依旧的静躺在地。
要不了多久时间就要结束了。
……
金属门在身后轰然闭合的瞬间，华悦听见了内部齿轮转动的轻响，不过机械部件的轻微挪动，就轻而易举的封锁了离开的路线。
华悦瞅了眼身后的金属门，又打量起自己所处房间的模样，过于熟悉的即视感令他有些无奈——
原因无他，这又是一间实验室、还划分了一个培养皿在另一头的房间，这代表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也用不着他多说了。
带头的安保队沉默走向了另一处的位置站定，不再多做言语。
一个熟悉的、身着黑白助手服的女性从阴影里踱步而出，怀里抱着个荧幕仪器，手头还拎着个医疗用的低温保温箱。
这人华悦是认识的，就是当初在绫枫办公室看视频时，那个抱着那些个药剂路过的人——
“莫琳助手。”
他的眼神掠过对方佩戴的胸牌，就半垂下头语气恭敬出声道。
被称为莫琳的女主轻点了点头，她推了下眼镜镜框，镜片正反射着白炽灯的光，就隔着镜片眼神微妙的打量着“科瑞恩”。
“……开始吧，材料都在桌上。”
良久，她微扬了扬头语气平静、公事公办道，随后便退至另一处沉默等待着结果。
“科瑞恩”缓缓眨了眨眼，将自己的视线从实验室另一头的装置上移开、缓缓扫过四周的墙壁，最后深深看了眼莫琳与安保人员的方向。
就在莫琳思考，对方是不是看出些什么、要不要直接出声吩咐动手的时候。
“科瑞恩”霎时扯出抹和善的笑，就乖巧来到了操作台旁，当真开始了数据检验环节。
直至进入另一头实验室，为培养皿中婴孩注射的时候，一切都依旧正常得没有任何毛病。
但就在“科瑞恩”结束注射的瞬间，他身后通向操作台的金属门再次响起了锁死的响动。
〖你不是科瑞恩，你到底是谁？！〗
广播内霎时传来了莫琳愤怒的质问声，一旁的摄像头也亮起了红光，直对准着他的方向。
再次被关起来的华悦依旧不紧不慢，只是垂眸看着躺在实验培养皿中的婴孩——
那是个揉杂了植物与人类基因的孩子。
就像刚从羊水里抱出般，他头顶稀疏的毛发被淡绿的粘液紧贴在脑门上，身体僵硬、皮肤爬满了类似树皮的纹路，完全没有正常婴孩应有的柔软身躯。
华悦眼神怜悯的看着这个孩子。
广播中，莫琳恶狠狠的问询依旧不绝于耳。
〖你以为你一句话都不说，就能解决吗？我们有的是手段处理你这样的硬骨头！〗
莫琳眼神狠厉，立刻摁下了控制器的某个按钮。
实验室内中突然传来了机械运转的响动，在安保队员廉价的怜悯视线下，一些水雾状的喷雾便以极快的速度冲了出来。
或许是考虑到了婴孩的存活条件，里头的温度可比操作室要高许多。
那些气味古怪的液体霎时便充斥了华悦的四周，它们穿过他的鼻腔、黏在他的体表、掠过他喷吐的气息——
似是被莫琳咄咄逼人的骂声给吵到了般，婴儿忽然哭了起来，声音与华悦先前幻听时听到的音色相差无二。
啊，原来是这样。
还好，华悦有些出神的想着，不是他的听力问题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