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穿过回廊时,手指在袖中紧紧攥着那半截断剑。
剑身上那个“巧”字,她方才看的分明——云巧剑,项云的剑。
江浪与项云在后院决斗,云巧剑断,此刻正是逼项云现身的最好时机,也是最不容错过的时机。
她加快脚步,裙摆擦过青砖,窸窣声混着前院飘来的喧闹——霍天虎的劝酒声、划拳的吆喝、丝竹杯碟的脆响,一层层裹过来。
百步之外,满堂宾客推杯换盏,无人知晓,他们恨了十年的仇人,就藏在这堵墙的后面。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正要迈入前院,一道身影忽然从廊柱后转出,挡住了她的去路。
白震山负手而立,一身白袍在风里微微拂动。几乎是同时,葛修武从廊道另一侧踏步而来,厚重的舟盾已提在手中,盾面垂落,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之意。
“白老爷子。”苏晚晴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有半分退缩,“请让开。”
白震山没有动。
四目相对,苏晚晴索性将藏在袖中的断剑亮了出来,半截剑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那个“巧”字刺得人眼疼。
“云巧剑,”她将断剑高高举起,“这是江浪刚刚斩断的云巧剑。项云就在后院,此刻正是他力竭之时——”
她转向葛修武,声音骤然放软,却字字如锥:“葛门主,令尊葛洪老门主,十年前就死于盟主堂婚宴上。如今项云就在百步之内,你却要挡在这里,替你的杀父仇人当看门人吗?”
葛修武握着舟盾的手微微攥紧,面上却不见波澜,只沉默了一瞬,随即开口:“苏楼主,十年前的事,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苏晚晴紧逼不舍。
“盟主堂惨案另有隐情。真正的凶手,不是项云。”白震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虎啸前的低吼,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苏楼主,老夫知道你不信。但今日,请你暂且按捺。届时,我等必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苏晚晴浑身猛地一震。
她太清楚白震山的为人——这位武林泰山北斗,一生光明磊落,从不说半句妄语。
可三日前在客栈,朱仙儿亲口对她说:“项云未死,他就在这里。十年前他负了我,十年后他还要借着杨延朗重掌武林。”
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盈满恨意的眼睛,那句“他毁了我的一切”,言犹在耳。
此刻白震山却说,真凶不是项云。
她该信谁?
她的脚步钉在原地,进退两难。
就在这犹豫的瞬间,廊道两侧骤然奔出三道人影。
断刀门彭连虎、彭凌尘父子一左一右,如两只扑食的恶虎,四只手同时扣住白震山的双臂。与此同时,周铁山的短枪已刺到葛修武面前——枪尖撞上舟盾,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火星迸溅。
“苏楼主,快走!”彭连虎嘶声喊道。
苏晚晴咬了咬牙,把所有动摇尽数压进心底,提裙从几人之间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她冲进前院,大喊道:“诸位英雄,且看这是什么?”
满院的喧闹骤然静了下来,百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看向她手中那半截泛着寒光的断剑。
“云巧剑!”她将断剑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喊道,“项云就在后院!他刚刚与江浪一战,云巧剑已断,此刻正是力竭之时,正是我辈复仇的良机!”
短暂的死寂过后,交头接耳的议论便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项云?项云当真还活着?”
“云巧剑断了?他被江浪打败了吗?”
“那真是云巧剑?他竟藏身盟主堂!”
震惊、怀疑、不敢置信,种种情绪在人群里快速发酵。
直到“锵”的一声锐响,断刀门的弟子率先拔刀出鞘,这声脆响便如火星掉进了油桶,瞬间点燃了一大片怒火。
奔马堡的汉子们瞬间抄起桌下的短枪,听雨楼的侍从纷纷亮出兵刃……
愤怒像瘟疫一样蔓延,一个接一个的人站起来,一把接一把的兵刃出鞘。
霍天虎把酒碗往地上一摔,碎瓷四溅,他提起靠在桌边的金背大刀,喉间发出一声震耳的怒吼,将全场的愤怒推向高潮。
“诸位——”杨延朗想要开口解释,可他的声音,瞬间便被鼎沸的人声彻底吞没。
他猛地回头,喜堂阶前,江月儿一身红妆静静站着,红盖头还未掀开。隔着那层薄薄的红纱,他看懂了她微微颔首的动作,还有那无声的两个字:去吧。
杨延朗立刻转身,足尖一点,从阶前飞身而出,在掠过厅柱时顺势一抄,游龙枪已握在掌中。
枪杆在风里发出阵阵龙吟,他连踏数张桌案,最后稳稳落在通往后院的月门前,枪杆横在身前。
“今日,谁也不能踏进这扇门一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清清楚楚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白震山从廊道中大步走出,震退了纠缠不休的彭连虎、彭凌尘父子,站到了杨延朗的身侧。
葛修武提起舟盾,从另一侧走来,方才被周铁山一枪刺中的盾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待舟盾落地,青砖顿时碎裂。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沿着院墙飞身而来——展燕在左,弯刀已在掌中;阿巳在右,袖口银镖的寒芒闪烁不定。
胜英奇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将巨剑往肩上一扛,朝前迈出一步:“来来来,让一让——我这剑没长眼,碰着擦着了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
说罢,她竟真的挥动巨剑,在人群中荡出一条路来,几个躲闪不及的汉子被剑风扫得踉跄后退,她却已大步流星穿过人群,稳稳站到了葛修武身边,巨剑往地上一顿,咧嘴一笑。
他们几个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就这么死死堵在了通往后院的月门前。
群雄汹汹而来,却在离这扇门十步远的地方,被这道人墙硬生生截住了。
众人兵器在握,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对面站着的人,每一个都不好惹。
“杨盟主,”苏晚晴的声音从人群最前方传来,冰冷而锐利,“三日前,你亲口许诺,三日之内,给我们一个交代。今日便是第三日,你挡在这里,是要告诉我们,这三日之约,不过是一句哄骗我们的托词?”
“诸位冷静一下,”杨延朗立在人墙正中,开口道,“十年前盟主堂惨案另有隐情,项云并非真凶。”
彭连虎上前一步,沉声道:“盟主一面之词,何以取信?你说不是项云,可有什么证据?空口白话,就让我们放下十年的血海深仇,我们做不到!”
周铁山的短枪猛地往前一指,枪尖直指杨延朗,怒声道:“我看你就是拖延时间!今日放跑了项云,天涯海角,我们去哪找他?我那三十二个兄弟,难道就白死了?”
他环视众人,振臂高呼:“诸位,当年谁没有亲友死在盟主堂血案里?今日谁挡我报仇,便是与我奔马堡,与天下所有蒙冤的江湖人为敌!”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喊道:“白老爷子!令郎白云歌当年可是死在云巧剑下的!您追了项云整整十年,如今却反过来护着他——白云歌在天之灵,能瞑目吗?”
白震山没有回答。
他立在月门前,虎目深沉如渊,白须在风里微微拂动,手背却青筋暴起。没有人知道,这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沉。
又有人厉声质问:“葛门主!令尊葛洪老门主尸骨未寒,你这样做,对得起他吗?”
葛修武紧握舟盾,下颌绷得像一块铁,一言不发。
“诸位,”杨延朗的声音稳稳压过了喧嚣,一字一句道,“我杨延朗,愿以武林盟主的身份给他担保。”
“盟主?”苏晚晴冷笑一声,抬手将那半截云巧剑狠狠往地上一掷,断剑扎进青砖缝里,剑身发出一阵经久不息的嗡鸣,“谁知你这盟主之位,是不是项云给的?谁知你,是不是他藏在明面上的傀儡?”
话音未落,彭凌尘已拔刀出鞘,刀锋直指月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仇人就在眼前,还等什么?跟我冲进去——!”
他话音未落,人已冲出。
就在此时,一根墨竹杖从人群中探了出来,杖尾轻轻搭在了彭凌尘握刀的手腕上,刚好卸了他前冲的势头,将他整个人稳稳压了回去。
“竹伯翁?”彭凌尘见到来人,纵使满心怒火,也暂且按捺住性子,收刀退到了一旁。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竹伯翁从人群中缓步走出,一步一步,走到群雄之前,目光先落在杨延朗脸上,又越过杨延朗,看向月门的方向。
“桃源村一战,”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项云曾答应给老夫一个交代。三日前,新盟主也口口声声要给我等一个交代。如今期限已到,却还要我等再等,还要我等再忍——”
他猛然抬眼,白须在风中微微发颤,那道伤痕累累的苍老身躯往前踏了一步,胸膛直直抵上了杨延朗的枪尖。
“今日,竹伯翁誓要复仇。”他的声音不高,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撼人心魄,“诸位若还要阻拦,便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群雄齐声呐喊,声震屋瓦。
人群如潮水般往前涌动,杨延朗握着枪杆的手微微发颤。
他不能退,退一步,便是后院,便是全盘皆输;可他也不能进,枪尖前,是一位背负了满门血仇的老人。
白震山和葛修武同时往前迈了一步,肩并着肩,将杨延朗挡在身后。展燕的弯刀已举起,阿巳的绳镖在袖中嗡鸣,胜英奇的巨剑已横在身前。
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里,后院的屋门忽然打开了。
“嘎吱”一声,很轻,可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里,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心头。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那扇门;所有的兵刃都悬在了半空;所有的呐喊都戛然而止。
陈忘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左手握着那半截云巧断剑,剑身上的“云”字泛着微微的银芒。他的右手,牵着芍药。
人群最前排,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半步。那半步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更多的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陈忘在月门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院中的刀光剑影,最后落在扎进青砖缝里的那半截断剑上,剑身上的“巧”字泛着冷光,与他手中断剑的“云”字遥遥相对。
“杨延朗,”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却瞬间压住了满院喧嚣,“你们让开。”
他松开芍药的手,轻轻将她推到身后,自己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满院的刀光剑影之中。
“让他们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