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铁皮厂房顶结了层薄霜,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叶辰刚给医务室的暖气片排完气,就看见三大爷阎埠贵背着个布包,蔫头耷脑地从外面走进来,棉帽的耳朵耷拉着,露出的耳尖冻得通红,往日里总爱扬着的下巴,今天也快抵到胸口了。
“三大爷,这是咋了?”叶辰递过一杯热水,“看您这模样,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阎埠贵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暖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开口:“别提了……败兴透了!”他掀开布包,里面露出几个蔫巴巴的苹果,表皮皱得像老太太的脸,“本来寻思着,把家里存的苹果拉到自由市场换点钱,给解旷买本新词典,结果刚摆开摊,就被市场管理的逮住了,苹果全给没收了,还罚了五块钱……”
叶辰心里咯噔一下。自由市场虽然允许做点小买卖,但管得严,三大爷这抠门性子,怕是没少跟人讨价还价,被逮住也不奇怪。“您咋不等周末去?周末管得松点。”
“周末人多,我怕抢不过那些小贩。”阎埠贵叹了口气,一口喝干杯里的水,杯子底的水垢都被带了起来,“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折腾了一早上,不仅没换到钱,还倒贴五块,你说这叫啥事儿!”
正说着,傻柱端着个饭盒从外面进来,里面飘出炖肉的香味。“哟,三大爷在呢?刚炖的排骨,给你盛块?”
阎埠贵平时最爱占便宜,今天却摆了摆手:“吃不下。”
傻柱看出他不对劲,凑到叶辰身边小声问:“咋了这是?让人煮了?”
叶辰把事情说了说,傻柱乐了:“该!让他总想着投机倒把,踏踏实实上工不好吗?”
“你少说两句。”叶辰瞪了他一眼,转向阎埠贵,“罚钱的票据呢?我看看能不能找市场管理所的熟人说说,把苹果要回来。”
阎埠贵眼睛一亮,赶紧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票据,上面盖着红章,写着“违规经营,罚款五元,没收货物”。“叶医生,这……这能行吗?”
“试试吧,不一定成。”叶辰把票据折好揣起来,“您先回去歇着,别冻着了,有消息我跟您说。”
阎埠贵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看着比平时佝偻了不少。傻柱撇撇嘴:“真给他找啊?我看他就是活该。”
“都是街坊,他也不是真想投机倒把,就是想给孩子换本书。”叶辰收拾着药箱,“再说五块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能帮就帮一把。”
傻柱没再说话,把饭盒往桌上一放:“排骨你吃点,娄晓娥和囡囡也尝尝。”
中午回家,叶辰把这事跟娄晓娥说了,娄晓娥皱着眉:“市场管理所的王所长我认识,他媳妇上次生娃还是你接的产,要不我去说说?”
“你去合适吗?”叶辰有点犹豫。
“咋不合适?就说三大爷是无心之失,家里孩子等着用词典呢。”娄晓娥把女儿递给叶辰,“我这就去,早去早回。”
叶辰抱着女儿,看着娄晓娥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这媳妇,总是这么明事理。
下午巡诊到一半,娄晓娥回来了,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那几个蔫苹果,还有张五块钱的票子。“成了!王所长说看在你的面子上,苹果还回来,罚款也退了,就是让三大爷以后别再去了。”
“太好了!”叶辰松了口气,“我这就给三大爷送过去。”
阎埠贵家的门虚掩着,叶辰推门进去,看见三大爷正蹲在地上,对着本旧字典唉声叹气,阎解旷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根烧黑的炭笔,在废纸上临摹字。
“三大爷,您看这是啥?”叶辰把网兜递过去。
阎埠贵抬头看见苹果和钱,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抓过来看了又看,手都在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叶医生,这……这太谢谢你了!还有你媳妇!”
“是王所长通融,您以后可别再去自由市场了。”叶辰笑着说,“解旷要词典是吧?我那儿有本新的,没用过,给你拿去。”
阎解旷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是真的。”叶辰摸了摸他的头,“不过得好好学习,别辜负了你爹的心意。”
阎解旷重重地点头,脸上露出个腼腆的笑。
阎埠贵看着苹果,又看看叶辰,突然一拍大腿:“不行!我得请你们吃饭!就今晚,家里还有块腊肉,我给你们炖了!”
“不用不用,举手之劳。”叶辰赶紧推辞。
“必须去!”阎埠贵拉着他的胳膊不放,“不然我这心里不踏实!你要是不去,就是看不起我老阎!”
正拉扯着,二大爷背着手进来了,听见这话嚷嚷道:“老阎请吃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算我一个!”
三大爷瞪了他一眼:“就一块腊肉,不够你塞牙缝的!”
“我自带干粮!”二大爷梗着脖子,“我就是想看看,你这铁公鸡咋拔毛的。”
叶辰被逗笑了:“行了三大爷,我们去,您别跟二大爷置气。”
傍晚下班,叶辰带着娄晓娥和女儿去了三大爷家。屋里的小桌上摆着个粗瓷大碗,里面炖着腊肉白菜,油花浮在上面,香气扑鼻。旁边还有两个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黄豆,都是三大爷的拿手菜。
二大爷果然自带了两个窝窝头,还拎着瓶散装白酒,往桌上一放:“我这酒可是供销社刚打的,比傻柱家的强。”
傻柱不知啥时候也来了,手里端着个砂锅:“我猜三大爷的腊肉不够吃,给你们加个肉丸子。”
南易和淑琴也闻讯赶来,淑琴手里拿着块刚烙的饼:“刚出锅的,配腊肉正好。”
不大的屋里挤了满满一屋子人,三大爷的三个儿子也回来了,阎解旷捧着新词典,坐在角落里,脸上笑开了花。
阎埠贵端着酒杯,有点激动:“今天……今天多亏了叶医生和娄晓娥,不然我这老脸就丢尽了。这杯酒,我敬你们!”他一饮而尽,辣得直咧嘴,却笑得像个孩子。
“三大爷,以后有事跟大伙说,别自己扛着。”叶辰也喝了口酒,“咱院里的人,谁还没个难处?互相帮衬着,日子才能过好。”
“对!”傻柱举起碗,“以后三大爷家缺啥,跟我说,食堂里有!”
二大爷也跟着点头:“我那儿有本旧算盘,解旷要是用得上,拿去!”
南易笑着说:“我认识废品站的人,以后解旷要练字,我给他找旧报纸。”
阎埠贵看着大伙,眼圈有点红,拿起筷子给每个人夹了块腊肉:“吃!都吃!不够我再给你们炒个鸡蛋!”
女儿坐在娄晓娥怀里,抓着块萝卜干啃得正香,咿咿呀呀地喊着,把大伙都逗笑了。屋外的风还在刮,屋里却暖融融的,腊肉的香味混着酒香,还有大伙的笑声,在不大的空间里回荡,像首热乎乎的歌。
叶辰看着眼前的一幕,突然觉得,三大爷这次败兴而归,反倒是件好事。若不是这一遭,哪能有这么热闹的饭局?哪能看出这四合院里藏着的热乎气?
就像这炖腊肉,看着普通,却得用慢火慢慢炖,才能入味。这街坊情谊也是,得经过点事,吵过闹过,互相帮衬过,才能像这锅里的肉,炖得烂烂的,暖暖的,透着股说不出的香。
吃完饭往家走,娄晓娥抱着睡着的女儿,笑着说:“没想到三大爷还挺会做饭,那腊肉炖得真烂。”
“他啊,就是平时算计惯了,其实心不坏。”叶辰帮她拢了拢围巾,“以后院里再有啥事儿,大伙肯定更齐心了。”
月光洒在四合院的屋顶上,像铺了层白霜。叶辰看着家家户户亮着的灯,心里踏实得很。他知道,日子还会有磕磕绊绊,还会有败兴的时候,但只要这院里的人还能像今晚这样,凑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再难的坎,也能笑着迈过去。
第二天一早,叶辰去上班,看见三大爷正站在院门口,给每个路过的人递苹果——虽然是蔫的,却洗得干干净净。傻柱啃着苹果,笑得合不拢嘴:“三大爷,你这铁公鸡真拔毛了?”
阎埠贵瞪了他一眼,却把个最大的苹果塞给他:“吃你的吧!”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照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叶辰笑了笑,加快脚步往轧钢厂走。他知道,今天又是热热闹闹的一天,就像这渐渐暖起来的天气,透着股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