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尖锐刺耳的“啊”字,如淬了冰水的铁鞭,狠狠抽在伏地请罪的刘裕脊梁上。
他整个人猛地一缩,几乎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瘫软扑地。
额头死死抵着冰凉刺骨的金砖,那寒意瞬间侵入骨髓,激得他浑身剧颤。
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灰败面庞上渗出,迅速浸透了后背深青色的官袍,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陛……陛下息怒!”
“臣……臣罪该万死,可通州仓空虚,实非臣一人之过啊!”
他猛地抬起头,仿佛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额头撞击金砖处已然一片刺目的青紫,甚至有细微的血丝渗出。
“上一任知州王璨,乃是已故王承运族侄!”
“他在任三年,与仓场大使、漕运司勾连,沆瀣一气!以陈粮换新、损耗填补之名,暗中倒卖官粮,中饱私囊!”
“账目做得……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年年核查竟都蒙混过关!”
“欺上瞒下,令人发指!”
“等到王逆伏诛,臣奉旨接任时,满怀希望打开仓廪,里面多半都是沙土充袋,朽木垫底!”
“能用的粮食,十不存三啊陛下!”
“那仓廪……空荡得能听见回声啊!”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再次扑倒,头颅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每一下都清晰可闻。
“臣接任这半年来,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一方面如履薄冰,暗中追查粮款去向,一方面殚精竭虑,东拼西凑,拆东墙补西墙。”
“本想等今年秋粮入库,再慢慢填补那触目惊心的亏空,谁能想到关中突然大旱,朝廷急调粮食。”
“臣,臣实在已是……已是山穷水尽,无力回天啊!”
最后的尾音带着彻底的崩溃,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王——氏——!”
女帝猛地站起!
她挺拔的身姿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指关节死死攥着龙椅的鎏金扶手。
凤眸圆睁,眼中燃烧的烈焰几乎要焚毁眼前的一切,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
“乱臣贼子,死不足惜!”
“生前祸国殃民,死后还要遗毒天下!”
“传朕旨意,给朕去把王氏一族在京郊、在祖籍的所有坟茔,一个不落,全!部!给!朕!掘!开!曝!尸!三日!挫!骨!扬!灰!”
“遵旨!”
一名执金卫将领凛然抱拳,声如金铁交鸣,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铁血执行的冰冷杀意。
这骇人听闻、旷古未有的旨意如无形的巨手扼住了满朝文武的喉咙!
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大臣都深深低下头颅,屏住呼吸,脸色煞白如纸,身体僵硬,冷汗涔涔而下,紧紧贴着冰冷的内衫。
无人敢在这时发出一丝声响,更无人敢抬头去看那明显已徘徊在狂暴失控边缘的帝王。
女帝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嘶嘶声。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的怒火。
粮……现在最致命的,是粮!
她倏地睁开眼,眼底的疯狂被强迫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冰冷的、足以洞穿人心的锐利。
旋即,目光如电,瞬间扫向大殿右侧前列的户部尚书苏明盛:
“苏明盛!”
“臣在!”
苏明盛立刻出列,动作迅捷却带着沉重的滞涩感。
“户部立刻拨银,去市面上买粮!京城市面不够,就去京畿州县买!”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立刻给朕弄到粮食!城外灾民要吃饭,京城百姓不能乱!一刻也耽误不得!”
女帝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迫切。
苏明盛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面露难色。
“陛下,非是臣推诿畏难,只是如今京城粮价,已是天翻地覆。”
“今晨最新市价,一石普通白米,已疯涨至三两银子!”
“而且有价无市!各大粮行皆大门紧闭,或高挂‘售罄’木牌,或仅开半扇门缝,限量出售,杯水车薪!”
“更有甚者,直接闭门谢客,避而不见。”
“恐慌如同瘟疫,已在民间疯狂蔓延,人人自危,囤积成风,藏粮于室。”
“陛下明鉴!此刻若朝廷再大张旗鼓,动用库银入市购粮。”
“此消息一旦传出,无异于向全城恐慌之火上,再泼滚油!将向全城宣告朝廷储粮已空!”
“届时,莫说三两白银一石,便是十两,也必定是有价无市,一粟难求!”
“京城恐有顷刻瓦解、玉石俱焚之危啊!”
“砰——!”
一声沉闷巨响骤然炸开!
女帝的拳头狠狠砸在沉重的龙案之上。
苏明盛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这可怕的连锁反应,这进退维谷的死局,她何尝不知?何尝不明?
可难道就因为会引发更大的恐慌,就因为害怕京城动乱,就眼睁睁看着城外嗷嗷待哺的灾民活活饿毙?
就看着她的子民在绝望中挣扎死去?
“那你说怎么办?!”
女帝猛地抬起头,那双凤眸中布满血丝,燃烧着熊熊烈火,却又深陷于一片赤红的狂躁与无解的焦灼之中!
“难道就让朕的子民活活饿死?!让这煌煌帝都顷刻间陷入大乱?!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那质问的声音穿透殿宇,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却无人能应。
苏明盛再次深深低头:“陛下,为今之计,唯有秘密行事,且目光不能只局限于京城一隅。”
“臣请陛下授权户部与各地行省、藩镇紧急协调,从尚未受旱情严重影响的北方边镇、蜀中粮区、江南鱼米之乡,多渠道、小批量、隐秘调粮。”
“再以商队、漕运、甚至军粮补给的名义,分批分次,悄悄运入京畿储备。”
“同时,严密封锁通州仓空虚之实情,对外只称漕运不便,粮食正在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