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封锁消息,控制皇城,到布置灵堂,通知百官和皇亲国戚入宫吊唁……
这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之间,完成了。
这份手段,这份能力,这份对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明朝堂的掌控力,简直是骇人听闻!
朱祁镇在这一刻,才真正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的师父,到底拥有着何等恐怖的权势。
他甚至觉得,就算没有昨夜的那场宫变,只要师父愿意,他随时都可以让这紫禁城,换一个主人。
而他这个所谓的皇帝,在师父的面前,真的就跟一个孩童没什么两样。
想明白了这一点,朱祁镇心中最后一丝不甘和怨气,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和一丝……庆幸。
他庆幸,蓝武直到如今也没有反,或者说还没有反意。
他庆幸,师父对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不再去看那些神色各异的王公大臣,而是加快了脚步,径直朝着已经布置成灵堂的主殿走去。
灵堂之内,早已人头攒动。
所有在京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
他们按照品级和亲疏,分列在灵堂的两侧,一个个都神情肃穆,低头不语。
当朱祁镇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整个灵堂,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朱祁镇能感受到很多人都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个年轻的皇帝身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短暂的寂静之后,以几位内阁阁老和宗室亲王为首,殿内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大殿。
朱祁镇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看着底下,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的人群。
这些人里,有他的叔伯长辈,有平日里对他谆谆教导的内阁大学士,有手握重兵的国公侯爷。
在昨天之前,他们中的很多人,见到自己,或许还只是躬身行礼。
可今天,他们全都,毫无保留地,跪在了自己的面前。
朱祁镇不明白,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但站在他身后的蓝武却是看的很分明。
这些人是在向他表明立场,蓝武做权臣可以,做摄政可以,甚至杀太后也可以,但最后一步雷池不能越过,这是朝堂上所有人的底线。
大明朝终究还是要是朱姓的人来当皇帝。
对于这一幕,蓝武只是冷眼看着,心中更是忍不住冷笑。
这些人果然还是把他看的太轻了。
如果真想当皇帝,这如今朝堂上的这些人,他早就清洗的差不多了。
朱祁镇看不懂蓝武和这些王公贵族之间的微妙博弈,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用一种尽量平稳的声音说道:“众卿,平身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众人,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朝着灵堂正中央,那具由金丝楠木打造的,华丽的棺椁,走了过去。
那里,躺着他的母亲。
那个,曾经给了他生命,也差点亲手将他推入万丈深渊的女人。
越是靠近棺椁,朱祁镇的脚步就越是沉重。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擂鼓。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悲伤?愤怒?还是……解脱?
或许,都有吧。
他走到灵前,停下脚步。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檀香和血腥味的气息,钻入了他的鼻腔。
他抬起头,看向了棺椁之中。
他的母亲,孙太后,正安详地躺在里面。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最华丽的凤袍,脸上也经过了精心的修饰,画上了精致的妆容。
那张脸,看起来就跟睡着了一样,甚至比她活着的时候,还要显得更加慈祥和宁静。
若不是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她身上那件凤袍上,隐约可见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印记,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朱祁镇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往事,一幕幕地,在他的眼前闪过。
他想起了,小时候,母后抱着他,教他读书写字的场景。
想起了,他调皮捣蛋时,母后板着脸,训斥他的模样。
也想起了,半年前,母后那张因为权力和欲望,而变得扭曲、陌生的脸。
一切,都仿佛,就在昨天。
可现在,这个给了他生命,抚养他长大,又差点毁掉他一切的女人,就这么,冰冷地,躺在了这里。
从此以后,天人永隔。
朱祁镇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一样,去摸一摸母亲的脸。
可是,他的手在半空中却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地方。
他母亲的脖子和身体连接的地方,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虽然,那件凤袍的领子很高,遮住了大部分的脖颈。
但是,以朱祁镇的角度看过去,还是能隐约察觉到,那里的线条,有一种说不出的僵硬和不自然。
就好像……就好像,那颗脑袋,是被人硬生生地安上去的一样!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贴近真相的念头,瞬间就蹿上了他的心头!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后脑!
他下意识地就想让人把棺材盖打开,把他母亲的衣服解开看个究竟!
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想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这个被精心掩盖起来的血淋淋的真相!
他想质问蓝武!
他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对待他的母亲!
可是,这个念头也仅仅只是在他的脑海里闪了一下,就瞬间被他自己给掐灭了。
然后呢?
揭开了真相,然后呢?
当着满朝文武,皇亲国戚的面,指责蓝武弑杀太后?
然后,会发生什么?
蓝武会束手就擒,跪地认罪吗?
别开玩笑了。
他既然敢做,就说明他根本就不在乎。
到时候,唯一的结果,就是图穷匕见,彻底撕破脸皮。
而他这个皇帝,恐怕连今天晚上的太阳,都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