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进入丹宫前，云素心对自己的命运尚存几分疑惑。
进入丹宫之后，这疑惑便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们成仙，的确不是上来享福的。
就是来干活的！
丹宫内部远比外头看起来要庞大得多。
一进门，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廊，两侧是一间间丹房，丹房里丹炉林立，炉火昼夜不息，将整座宫殿烘得温热如夏。
再往里走，是一座巨大的库房，那库房大得离谱，穹顶高悬，空旷得像一座城池。
而这座城池里，堆满了灵草。
并且这些灵草不是用筐来计数的。
应该用山——药山！
赤的、青的、紫的、金的，各色灵草堆积成峰，散发出浓郁得近乎刺鼻的药香。
这些灵草云素心大多认得，每一株在苍云界都是千金难求的名贵物种，有价无市，稀罕得紧。
可在这里，它们就像不值钱的柴火似的，随便堆在地上。
有的被压得变了形，有的叶子碎成了渣，看得云素心心尖直颤。
暴殄天物啊！
而在那灵草堆成的小山前，一个身着灰色僧袍的光头正蹲在地上，满脸愁容地分拣着草药。
毫无疑问，这些药山都是他一点点分拣出来的。
云素心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禅宗宗主，法大海。
法大海听到脚步声，抬头瞥见门口立着的两道人影，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
他腾地站起身来，几乎是扑过来的。
“云谷主！云少谷主！”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压抑不住的欣喜，“你们可算来了！”
云白钰和云素心面面相觑。
“法大师……”云白钰斟酌着开口，“你比我们早飞升些时日，这仙界……究竟是何光景？”
法大海脸色微微一变，飞快地左右张望了一眼，凑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莫要多问，老老实实干活便是！
这里头的事……说不得！若是被上头听见，可是要挨罚的！”
云素心眉头一皱。
法大海却顾不上解释，已经转身从架子上抱下一摞厚厚的玉简，砰地一声撂在案上，那分量沉得桌面都颤了三颤。
“你们来了，这丹宫总算能运转起来了。”法大海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我一个粗通炼丹的武和尚，这些日子实在是折磨……效率太低了。”
云素心随手拿起一枚玉简，神识探入。
密密麻麻的丹药名录映入脑海，数量之大、品类之多，看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飞快地翻了几枚，越看越不对劲。
这些丹药里，用来提升修为的屈指可数，绝大部分都是疗伤用的。
接骨续筋、止血生肌、补气回元……种类齐全得像个药铺的存货清单。
这些丹药不仅仙人可以使用，凡间修士使用效果会更好。
而且每一种的需求量都大得惊人，全部都要十万枚打底！
这种清单……
云素心嘴角微微一抽。
她见过类似的丹药清单。
上一次见到，还是月影宗备战妖族的时候。
当时整个月影宗的炼丹房昼夜不停，开足马力赶制的丹药就和这些效果类似。
那时候以为会和妖族有个持久战，对这类丹药的需求会很大，不曾想灵虚老鬼这大乘巅峰的老怪物为了还陈剑尊的人情，直接拿着万魂幡给那群妖族一锅端了。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法大海：“仙界……这是要打仗了？”
法大海脸色一僵，连忙摆手，压低声音道：“莫问，莫问。不想挨雷劈就好好干活，旁的别管。”
云素心瞪大了眼：“不工作还会挨雷劈？这仙界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本就是个泼辣的性子，飞升之前是灵犀谷少谷主，人人捧着敬着，何曾受过这等气？
这番话脱口而出，声音不免高了几分。
法大海脸色大变，来不及捂她的嘴——
轰隆——！
一声雷鸣，自九天之上炸响。
这雷霆并不寻常，而是带着一股猩红的血光，从天穹深处劈落，将半边天幕映得暗红如血。
雷光所过之处，虚空碎裂，黑纹蔓延，像是一头无形的巨兽在空中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方才还美轮美奂的仙宫亭台，在这雷光映照下，竟显出几分森然可怖的意味来。
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像是什么人被生生从云端拽落。
雷光消散，天地重归寂静。
那寂静却比雷声更叫人胆寒。
法大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又有个不听话的挨雷劈了。唉……”
他语气平淡，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云素心方才的泼辣劲儿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和母亲云白钰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后怕。
那股雷霆的威压，可比下界的天劫不知恐怖了多少倍。
哪怕只是远远地感受了一瞬，也让她们神魂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灰飞烟灭。
要知道她们现在可是仙人之躯！
成仙后身上力量的提升和生命层次的飞跃是能清晰感觉到的。
而现在，依然有威胁能让她们顷刻毙命！
难怪成仙的时候雷劫那么敷衍……搞了半天，在这儿等着呢！
法大海见她们脸色发白，反倒安慰起来。
“莫怕，莫怕。”他压低声音，摆了摆手，“丹宫和御膳房的活儿，已经算是最好的了。”
云素心还没从方才那道猩红雷霆的震慑中回过神来，闻言怔怔地问：“最好的？”
“可不是。”法大海啧啧两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唏嘘，“你们是不晓得，那些没有一技之长的仙人上来之后被分去了哪儿。”
他四下张望了一眼，确认无人，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仙矿。挖仙矿！”
云素心瞪大了眼。
仙人还要挖矿！？
老天爷啊……
“那才真不是人干的活儿。”法大海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下一次矿井，就是一天一夜。
咱们仙人又不用吃东西，也不用歇息，从头挖到尾，连个打盹的功夫都没有。
黑漆漆的矿道里，灵光一照就是十几个时辰，挖完了出来，浑身上下就剩俩眼珠子能动。”
云白钰皱了皱眉：“那……可有什么消遣？”
“消遣？”法大海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心酸：
“唯一的娱乐项目，就是在矿井底下黑灯瞎火地玩玩儿鸡肉卷了。”
玩儿鸡肉卷是陈剑尊和苏祈年那几个大佬发明的新词汇。
寻常说来，女修们听到总会面红耳赤。
但现在云白钰和云素心只觉一阵悲哀。
仙人混到这个份上，虽说寿元无尽，长生不死，可日子过得还不如在下界时痛快。
在下界好歹是一宗之主，前呼后拥，逍遥自在。
如今倒好，成了仙，反倒给人当起了伙计，连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对了。”法大海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灵草，在身上拍了拍，从袖中摸出两枚玉简，一人一枚塞进云白钰和云素心手里，“这是贫僧这段时日悟出来的仙界生存指南，你们且收好，回去好好研读。”
云素心捏着玉简，有些发愣：“仙界……生存指南？”
“可不是。”法大海叹了口气，神色郑重，“这里头每一条都是贫僧用血泪换来的教训。你们可别不当回事，否则少不了苦头吃。”
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地念叨起来：
“第一，不该问的别问。仙界不比下界，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要命。
第二，不该看的别看。那些仙宫深处的禁地，远远瞧见了就绕道走，千万别好奇。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法大海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
“按时上工，准时交活。上头要多少丹药，你就炼多少丹药，别问用途，别嫌量大，更别偷工减料……”
法大海一边手脚麻利地挑拣着灵草，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手上的活儿倒是半点没耽误，显然这一个多月已经练出来了。
“贫僧琢磨着，这仙界怕是在备战。”
云素心心头一紧，正要追问，法大海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想想，以前的那些仙人，因为不知名的缘故，全都死了。
偌大一个仙界，空空荡荡，没人运转。
如今上界这是急需人手，才把咱们一批批地弄上来。”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等日后人手够了，怕是成仙就没这般容易了。”
云素心和云白钰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法大海抬起头，目光在母女二人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道：
“你们娘俩都是模样周正的女修，日后上头若是派你们下界去鼓动升仙，你们可千万要去。”
“还能回去吗？”云素心眼睛微微一亮。
“这是自然。”法大海点头，“这可是为数不多能回去玩玩儿的机会。
你们得想办法多拉些修士上来，放他们飞升。
人多了，咱们的工作才能轻松些，只是上界的一切都不能提起，否则……”
他指了指之前雷霆落下的方向，随后低下头去，继续对付眼前那座灵草堆成的小山，不再看她们。
云素心攥紧了手里的玉简，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终于知道玉慈真人为何两副做派了。
换她和娘亲在这里待久了，恐怕也只能屈服于那天道的淫威之下，做出两副面孔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