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帝望着疏影殿,神色复杂。
人一旦起疑,心中的猜忌便会无限放大,以往种种未曾在意过的事,便会成为蛛丝马迹,全都指向那个答案。
天佑帝不是个普通的男人。
他是整个天下的皇帝,是站在这个世界权力之巅的男人。
他怀疑过身边女人会别有用心,毕竟为母则刚,贤妃也好德妃也罢,她们为了自己的儿子,在他面前耍心眼子上眼药,他都觉得无可厚非。
人之常情。
他可以忽视,可以当作没看见,甚至可以理解成是女人的小情趣,可以配合演出。
但,他从未怀疑过一个女人会对他不忠。
便是早年还在潜邸时,不为先帝欢喜,可他自认也是文韬武略不输人,权势地位才情皆是人中翘楚,怎就不能让一个女人忠贞?
没想到一把年纪了,他反而要遭这罪。
气煞他也。
也实在伤怀。
刘婉华,盛昭晔......
真真伤人。
天佑帝收回视线,坐上龙辇,“对,将死之人,没什么好看的,待明日盛悕被送去菜市口,你亲自来送,他们黄泉路上一起走,也不孤单。”
王茂松了一口气,“陛下圣明。”
要他说,没有见面与说话的必要了。
真话难听,伤人伤己。
除了增加不忿,没有旁的用处,不如老老实实养病。
路上,天佑帝即便告诫自己不在意,但还是免不了长吁短叹,心情憋闷。
王茂不住安抚,“陛下,当断则断,断干净了,心就舒坦了。”
换做是平时,他不会说这种逾矩的话,可那夜见过天佑帝茫然无措好似孩子一般的眼眸时,他的心一下就被刺痛了。
多年伺候的帝王,原来真的老了。
天佑帝点点头,“不回养心殿了,清晏那孩子接回来了吗?”
王茂笑道,“回来了,此前太子妃递话,说小殿下想念皇祖父了,想来养心殿请安,这不看您忙着,奴才就没直接应。”
天佑帝瞪他一眼,“忙什么忙,以后都让他爹忙去,朕的乖孙在朕眼里是第一位,以后直接把孩子带来。”
说着,又笑道,“棠儿的性子,委实谨慎了些,以后她可是要母仪天下的,该大气些才是。”
“太子妃端方恭良实乃大盛所有女子的典范。”
“嗯,同为卢氏女,她比她堂姐懂事。”
天佑帝夸赞了一句,道,“去东宫,若清晏正在用膳,朕就去蹭一口,若是他们用完了,就挑几个朕爱吃的,直接送去东宫,朕去那吃。”
“是。”
王茂连忙招呼了一个小太监,疾跑着去传话。
待到了东宫,盛清晏正在听人念书。
大约是嫌弃对面的人念得不好,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小小年纪,如此气度,让对面念书之人越发紧张,念得也是磕磕绊绊,“为政以德.....譬,譬如......”
“北辰。”
盛清晏替他念完后面的字,摇着头摆摆手道,“你回去歇着吧。”
没有苛责,却是让对面念书之人羞愧难当,“臣有错。”
“回去吧。”
盛清晏又说了一句,声音不悲不喜,却是第二次说了。
对面之人赶紧退了下去。
天佑帝见这人诚惶诚恐的模样,干脆停住,站在一旁的柱子后头,身后众人赶紧也往后靠了靠。
等人走了,王茂道,“陛下还是这般心善。”
天佑帝摆手,“不过是件小事。若见了朕,又得跪下告罪,朕便是不说什么,他念的不好的事儿或恐被他的同僚知晓议论,平添难堪。”
说着,他大步踏进殿中,笑嘻嘻问道,“朕的宝贝孙儿,还没吃呢?皇爷爷来陪你用膳可好?”
盛清晏从椅子上滑下来,立刻上前行礼,“皇爷爷安好,母妃正在隔壁安排膳食,孙儿带您去。”
他虽是个小孩,却是说话口齿清楚,条理清晰。
天佑帝赞赏地点点头,伸出手准备让孩子牵,可盛清晏却是规规矩矩的站在他身后,且落后至少两步。
尴尬的收回手,天佑帝忍不住打量小人。
心中更是嘀咕。
也不知道像谁。
想到那个总找借口和理由问自己要钱的太子,天佑帝忽然露出了一抹笑意。
嗐,儿子克老子。
他是被“克”够本了,现在轮到孙子“克”儿子了,真真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如此一想,天佑帝本来要脱口而出的话,一下就收了回去。
他不劝孙儿自在些,也不说都是一家人无须循规蹈矩的遵守礼数,而是赞叹道,“清晏真真懂事明理,规矩也是极好,待皇爷爷禅位后,你爹是皇帝,你就是太子,可要好好保持住。
让所有朝臣都看看,你是大盛最好的太子,最懂规矩的太子!和你爹说话的时候,若见他不尊礼数,亦要劝诫才是。”
“孙儿谨记。”
天佑帝脸上笑容越深,“好孙儿!”
王茂:“......”
他连忙低下头。
哎,没眼看。
等陪着盛清晏用过午膳,天佑帝这才慢悠悠地回了养心殿。
坐定,他却是不着急翻开奏折,而是走到了大盛江山舆图前仔细端详起来。
若仔细看,还能发现他的眸光死死盯着的,是西北和北地两处。
半晌后,他对王茂道,“逍遥小道士新的续本出了没?”
王茂摇头,“陛下,并没有,想来陆大人忙于差事,没有时间写,前些日侠影传的结局您看了,可要重温?”
天佑帝摇头,“那就把逍遥小道士最开始的那一卷给朕拿来。”
侠影传的结局,他自己就是当事人之一。外头的百姓们读得畅快,他这个当事人却是也不想重温一遍。
王茂匆匆去找,又匆匆拿来。
天佑帝喝了一口茶,开始慢悠悠地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他突然问,“王茂,朕禅位后,若是想到处走走,你跟不跟?”
“自然是陛下去哪,奴才就去哪啊。”
天佑帝笑了,“这些年你也辛苦了,你若想安享晚年,就回朕给你的那处宅子......”
王茂头一次打断天佑帝的话,“奴才打小就伺候陛下,习惯了,不是陛下离不得奴才,是奴才离不得陛下。”
天佑帝笑了,“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别后悔。”
王茂眸光坚定,“奴才绝对不后悔。”
跟着陛下有人伺候,还能吃到数不清的山珍美味,他又不傻,知道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