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忽然想起，虽然成功收容了橙色，但对于诺科生命体的起源，最后还是没能完全揭开。
最后的线索停留在【诺科生命体可能是被洛庞创造的太空腌菜坛子】
没想到现在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圈……
线索好像又串起来了。
“您觉得两者之间的关系是……？”
贝塔选择询问方九这位文明英雄的意见。
倒也不是说它没有想法，作为暗纹矿石文明局长，它见过太多离奇的异常现象，亲身参与过无数次异常收容工作，丰富的经验让它嗅到诺科生命体和这座图书馆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由此而生的联想更是不下十种。
但它的联想只是虚无缥缈的臆测，相比之下，英雄阁下曾与诺科生命体多次接触，他的意见明显更值得采纳。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方九这人查族谱的直觉特别灵敏。
在大图书馆入口处，冷清的咖啡厅前，方九感受到贝塔的精神波动，微微一笑，“别忘了我住在你的灵魂里，你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贝塔顿时抖了两下。
方九没有在意，继续说道：“坦白来讲，我又不是老福，没有那种凑齐关键线索就发动的【灵感】，对于这事我还真没什么特别的头绪。”
“不过我可以确定，这次的事件与【侵蚀】几乎无关。”
“几乎？”贝塔眼球微微睁大，“这个词还真是微妙。”
“在【橙色】事件中，我们直到最后才发现了一丝侵蚀的痕迹。”方九不紧不慢地说道，“而事实上，在解决收容的过程中，我们几乎不曾与侵蚀直接对抗，阻挠我们收容的是另外的东西。”
他脑海中浮现出维多利亚的身影。
之所以收容橙色的过程中那么艰难，不是因为被侵蚀阻挠，而是被维多利亚布了局。
“这次的情况也一样。”方九淡淡道，“这座图书馆内没有浓郁的侵蚀气息，哪怕罪魁祸首真的是黄昏之神，那它大概率也没有染上侵蚀，或者只染上了较低浓度的一部分。”
“这是个好消息。”贝塔压低嗓音，“如果连虚境都被侵蚀严重感染，那真的很可怕。”
“所以我们可以轻松些，往好处想，至少这次的对手跟侵蚀关系不深。”
方九说着，轻轻笑了笑。
他其实注意到陆玲天团进入虚境后，各自都带着几分谨慎和不安。
或许是因为虚境的最深处是它们赐福的源头，位列收容编号004的黄昏之神，它们本能地会地这份根源产生敬畏。
转变氛围和心态是很重要的，哪怕是对于久经沙场的陆玲天团也一样。
“您说得对。”贝塔完全相信英雄阁下的判断，再开口时，语气变得轻松了些，“我们应该乐观些，或许黄昏之神的本质也没有我们想象中那样可怕。”
“很多东西只是看起来唬人。”方九想起自己过去收容的那些异常，轻声说道，“当真相被揭露后，它们往往只是一份遗憾、一份偏执，或者一份被污染的礼物。”
……
大图书馆内，西侧城区。
与东侧城区的繁华闹市截然不同，西侧城区荒凉而破败，黄沙遍地，尘土飞扬，空域赤红的天空朦胧地洒下红光，将整片沙漠染成一片诡异的血色，仿佛无数生灵战死的古战场，狂风四起，红沙漫天，空气里都弥漫着腐败破碎的气息。
简国主站在一间老旧屋舍内，靠在门板旁，等待屋外的沙风停歇，眼里闪烁思索的光。
“文明记忆的载体，以及和诺科生命体的高度相似……”
通过方九的污染，简国主了解到贝塔与陆玲调查出的线索，不由得陷入沉默。
沙粒被风浪吹进屋里，翻过门槛，落在脚边。
简国主低头凝视着这些零散的沙尘，掏向腰间，抓出自己想象出的水袋，喝了两口。
喉咙里传来水液滋润的爽快感，简国主望向屋外的漫天红沙，眯起眼睛。
西侧城区的情况有些奇怪。
这里没有半透明的人影，没有无限循环的故事，映入眼帘的只有无尽的荒凉。
“文明记忆和图书馆算是能勉强对上。”简国主舔了舔嘴唇，自言自语道，“假设图书馆就是为了收容这些文明记忆而存在，那为什么西侧一个人也没有？”
话音刚落，门外咆哮的黄沙就传来回应。
“可能是因为东西两侧的建造目的不同，东边是为了收容，而西边变成这样则有其他原因。”
简国主皱眉抬头，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无视沙风，笔直地走到屋舍大门前。
对方有着发光模糊的身体轮廓，看起来和陆玲相似，但要高出几公分，语气里的情感也比陆玲更淡薄。
是季薇。
简国主认出这位“同行”，顿时有些意外，“你刚刚穿越了沙尘暴？”
季薇语气平静：“我有义体，不怕这个。”
简国主面色古怪：“但我记得你说过，你在虚境里的自我认知是人类。”
“也可以是义体改造人。”季薇无所谓地耸耸肩，“哪个方便就切成哪个，倒是你，为什么不在虚境里使用魔法？”
“可以用，但是没必要。”简国主拿起水袋喝了一口，“等这阵风过去就好，这里的一切都是未知的，我们应该保留精神力应对意外状况——话说你用了多少了？”
季薇：“一半。”
“这么快？”简国主眉头紧蹙，“这才刚刚开始。”
季薇不以为意：“放着不用就是浪费。”
简国主听到这里深吸口气，片刻后感慨出声：“看来我们虽然都是受赐福者，但还是有些地方不太一样。”
“说得对。”季薇盯着简国主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比如我一直觉得你是我们之中最保守的那个，现在看来一点没错。”
“总比你这种极端激进分子好得多。”简国主回望她一眼，“现在激进的下场我们都看见了。”
季薇嗓音一沉：“因为我遭遇的困境必须用激进的手法解决。”
“对。”简国主淡淡一笑，“激进到恒星系的八大行星都丢了两颗，战败条约上怎么写的来着，500年后你们才能拿回土星和木星的所有权？”
季薇：“是488年。”
简国主：“有区别吗？早12年给它俩刷个漆？”
“不，我会让它们围着你们的母星转圈，持续12年激光照射但就是不开炮。”季薇面无表情地回击，“反正再过五百年你们的文明水平也不一定赶得上现在的我们，希望到时候你们能顶得住——用你们那些拙劣的魔法。”
两人再次对视。
荒漠中央的屋舍里寂静无声，只留下无声的硝烟弥漫。
就这样过了五六分钟，屋外的沙尘暴渐渐平息。
沙尘不再遮蔽视线，简国主率先走了出去，踩在平稳的沙堆上，目光眺望远方。
一座巨大的金黄色方尖碑屹立在前方的沙土大地上，高耸通天，四周刻满繁杂的文字，闪闪发光。
这是她原本的目的地。
图书馆西侧区域的荒漠大地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座方尖碑屹立于此。
“接下来我打算去里面看看。”
简国主回头看了一眼季薇，语气平和，仿佛刚才的争吵已是过眼云烟，“你要一起去吗？”
季薇明白简国主的意思，在正事面前，她们思想上的小矛盾不值一提。
但她还是站在原地，冷冷说道：“你去了也没用的。”
简国主皱起眉头，“你还想接着吵？”
“我的意思是说……”季薇深吸口气，“你空手进去毫无意义——那座方尖碑内部藏着一片很深的迷宫，迷宫最深处是一扇被封印的大门，门上有一个倒金字塔形的凹槽，显然需要一个形状相同的【钥匙】才能进入其中。”
简国主闻言一愣：“你进去过了？”
季薇冷笑着反问：“不然你以为我花了一半的精神力是去做什么的？”
简国主突然沉默下来。
这次轮到季薇打趣她：“这就没话说了？”
简国主没有回答，而是抓向身后，不知从哪掏出一个金字塔状的金黄摆件，“你说的凹槽是不是这个形状？”
季薇：“？”
季薇：“你已经拿到了？”
“这片荒漠里的每一座房屋我都去过。”简国主说道，“其中一间房屋的地下有一座密室，我在密室深处找到了这个东西，本来我还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但现在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两人又互相对视一眼。
一股【大家都觉得对方的办案手段有毛病，但偏偏对方确实能找到关键线索，而且正好能和自己的线索相对应，所以刚才那阵互相嘲讽显得两边都特别傻呗】的尴尬感跟喷泉似的溢了出来……
荒漠沙土之间，季薇和简国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之间都想开口，却都有点不太好意思。
因为实在看不过去，方九没忍住在两边脑海里同时催促：
“不然咱赶紧出发吧，别尬着——”
这一开口给简国主和季薇吓一激灵！
“不是原来您在啊！”季薇抖了三抖。
“一直在啊。”方九理所当然，“我只是主视角跟着贝塔在调查循环现象，其他分视角也有在获取信息。”
简国主面露难色：“所以……刚才那些您都听见了？”
方九：“我说没有你们信吗？”
简国主和季薇同时摇头。
“不管你们信不信，咱们都得出发。”方九随口说着，叹了口气，“大家办事风格不统一容易闹矛盾很正常，而且你们俩的经历完全是天差地别，互相之间很难代入理解，这些我都懂——但是当下正事要紧，有话等之后再说，现在别磨蹭了赶紧出发。”
简国主态度即刻恭敬起来，“您说得没错。”
季薇当然跟着点头：“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两人说完对视一眼，马上就跟小学班里跟同学吵架后被老师劝和好的小伙伴一样，肩并着肩，向前方巨大的方尖碑走去。
看着这俩人明显有些僵硬的步伐，方九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
十几分钟后。
方尖碑地底。
由于季薇此前已来这里探索过一次，对地底迷宫的结构了如指掌，一路上带着简国主畅通无阻，避开所有陷阱，顺便还走了两条捷径小道，花了不到五分钟，就来到此前提起过的巨大石墙所在之地。
迷宫深处，一座巨大的厅堂尽头，一座近乎二十米高的宏伟之墙屹立前方，隔断去路。
周围是如墨般的黑暗，冰冷潮湿的环境里能听见水珠滴落到地面的声音。
因为太过安静，反而令人不适。
简国主伸出右手，指尖点燃一簇薪火，照亮前方区域，提供明亮视野的同时，也不会消耗太多精神力。
季薇则拿起金字塔状的钥匙，将其翻转过来，对准前方石墙上的凹槽，塞了进去。
钥匙被塞进凹槽后翻转半周，接着“咔哒”一声，像是启动了某种开关。
轰鸣声响起。
宏伟厚实的石墙中敞开一丝缝隙，墙壁如同门扉般徐徐向外敞开。
季薇和简国主同时后退，拉高警觉，望向大门背后的景象。
方九则专注精神，感受门内的事物。
里面没有特别明显的侵蚀气味，似乎是安全的。
但里面有活物的气息，或者说，有活着的“思想”的气息。
和那些文明记忆的载体不同，在这座大门背后的，似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道虚境中活生生的思想。
这就很特别了。
在噪耳的轰鸣声中，石墙大门完全敞开。
简国主指尖的星火术照亮门后的黑暗，阴影被驱散之际，一道清晰的人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那是一名穿着破旧囚服，浑身绑满沉重锁链，金黄长发凌乱披散下来的年轻女孩，她瘫坐在房间中央，微微垂着脑袋，看不出她的具体容貌，但可以判断出她年纪不大，身材瘦小，容貌五官应该算是精致。
方九不由得愣了一下。
因为她太清晰了。
和这座图书馆本身一样，她的外型没有任何模糊的地方，连每一根发丝都清清楚楚，仿佛是虚境中特殊的存在。
但是看到那头金发时，方九的心咯噔了一下。
幸运的是，年轻女孩很快注意到这批意外的来访者，缓缓抬起头。
方九悬着的心一下就落了回去。
还好，长得和莉雅不一样。
要是这儿再冒出个维多利亚，那方九真就有点绷不住了。
“守梦人……”
女孩漆黑的眼瞳里映照出迷茫，古怪地看着她们，微微摇头，“不对，你们不是加拉哈德……你们是谁？”
她的嗓音干涩沙哑，发出的不是众人熟悉的语言，但奇妙的是，众人都能立刻理解这些音节的含义。
简国主站在原地，没有贸然回话，而是盯着女孩一声不吭。
季薇则是主动上前一步，反问道：“我觉得你最好先说明你的身份，你又是谁？”
女孩沉默了一下。
她似乎意识到对方拥有较高的警惕心，同时也意识到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灰暗的密室中央，被枷锁捆缚的女孩犹豫半晌，终于开口。
“我叫……阿尔托莉雅。”
方九：“？”
方九：“我勒个骑士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