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23年3月下旬。
或许是天灾“人性”和“心灵创伤”同时出现,常人难以忍受其带来的影响,再加上“瘟疫”和“陨石”也在同一时期出现,这半个月来每天都有人无法忍受自己身处如此糟糕的世界而选择自杀。
不算自然死亡的人数,每天因天灾和兽蚀疫而死的人数就有两万左右。
饭桌上,布里涅迟迟吃不下饭。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上的马铃薯说:“根据海因里希统计,暗沼内有许多魔族因忍受不了天灾的影响而选择自杀,这些天她为了这些事情忙得焦头烂额,那科巴尔曼回去帮忙了。放眼整个世界,恐怕这个人数只会更多。”
坐在他对面的瑞文西斯问:“布里涅,加尔,身为神明,你们每天都能感受到全世界的情绪吗?”
布里涅撕着马铃薯皮,点头道:“小姑娘,你说的没错,作为神明,我们能与世界的整体情绪同感。”
瑞文西斯:“现在呢,整个世界充斥着怎样的情绪?”
“悲伤、祈求、哀悼等等之类的负面情绪。”加尔在旁边说着,“以及‘诅咒我们神明死亡’,这类情绪占最大比重。”
说到这儿,加尔深深叹了口气,布里涅抹了把脸。
已经差不多恢复人身、头上仍有四根恶魔角的季阿娜询问他们:“如果全世界的情感只剩下让你们死亡,作为神明的你们会像平时那样尽力满足他们的愿望吗?”
加尔思索片刻:“我会的。如果我的死亡能够消除全世界的负面情绪,那我必定接受属于自己的死亡。”
属于神明的标准回答。
为了全世界牺牲自己。
布里涅淡淡回答:“我不会。”
马铃薯的皮很薄,布里涅已经很努力地去撕皮了,手上的马铃薯被他整得坑坑洼洼的,很难看,但还是有些皮没有被撕下。
他就这么直接将难看的马铃薯塞进嘴里。
布里涅说:“凭什么这个世界想让我死,我就得满足他们的愿望而死?作为神明‘勇者’,我的确要以满足世人的愿望优先、压抑自我情感,但凭什么我的性命要被全世界所掌握?我可以交给命运、交给自己、交给死亡,为什么要交给素不相识的其他人?”
布里涅的一番话令组织的三个人都扭过头去,不敢看他。
作为“终末诗篇”的一员,组织成立的目的就是为了杀掉全世界的神明,将天灾从世界上抹除,可这一目的建立在“无视神明的独立性和自然性”之上。
对人形神明来说,就是强行无视他们的人权,直接剥夺他们的性命。
尤其是接触了那么多人形神明,更了解他们的想法和觉悟后,现在布里涅这么说,不知为什么,就搞得组织三人有些无地自容。
总之这段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后续,没有回答。
或者说根本不会有后续和回答,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份答案。
对于全世界来说,所有神明的死亡都是注定的。
汪达低头,盯着脚下不停吃马铃薯的符契,脑中不禁冒出一个问题:不久后的未来轮到第六十八位神明“勇者”和第六十九位神明“魔王”时,组织会派什么人去“讨伐”他们。
目前,汪达心中的答案是杨天宇小队或沃尔夫小队其中一队,或者两队一起,毕竟她们的队伍那么厉害,组织肯定会将此重任交给她们的吧。总归是轮不到他们队伍的。
那第七十位神明呢?
在“勇者”和“魔王”死之前,世界真的能够知道第七十位神明“人类”的真实身份吗?
那这位拥有所有神明中最强祝福和最强诅咒的神明该怎么对付呢?
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去与之对抗吗……
汪达竟对此事抱有悲观态度。
自上次休马利安突袭加尔后,就没有出现其他针对加尔的攻击,加尔没有其他事情拜托他们,因此汪达小队和布里涅在这段时间无事可做。
汪达跟着布里涅学习近两月时间,综合实力有了实质性突破——两年前李时雨拜托布里涅的事情终于完成了。
此时此刻,汪达正站在海边,训练自己使用“亚瑟尔的断剑”;布里涅就在不远处的海岸站着望向海面,偶尔扭头看看汪达的情况。
汪达的眼睛睁着的,手持断剑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唯独汪达和布里涅才知道,面前这看似平静无波的大海,其实水面之下波涛汹涌、暗流涌动——汪达正用断剑的力量精细操控下面能感受到的每一滴海水,尝试用这种方法加强自己对断剑力量的控制力。
现在的他能够在不全神贯注的情况下使用断剑的力量,这一心二用的水平相较于瑞文西斯来说差了点,最多只能一边逃跑一边使用这份能力。但这比当成靶子打已经好多了。
进步不是一蹴而就的。只要多加练习,慢慢就能做到瑞文西斯那样。
并且,汪达内心已经不排斥让自己去使用断剑的力量,不再认为这是一种“作弊”。
他想通了,就像布里涅所说,全世界只他一人是“亚瑟尔的断剑”的命定之人,就算旁人用他的血或者他父母的血强制使用断剑,其所发挥的效果肯定没有汪达本人来操控更好。
布里涅的耳朵听不见海面之下的声音,但根据拍打海岸的海水没有因潮汐运动而涨潮退潮,他就明白这附近几公里的海水都受到汪达的精准控制,凌驾于自然规律之上。
这种能力是否能消除一定范围内的天灾呢?
今天符契少见地没有跟在汪达身边,加尔要例行去附近村庄上门检查周围村民的身体情况并给予治疗,符契想跟着加尔一起去村庄,而保护加尔的安全就由瑞文西斯和季阿娜负责。布里涅和汪达被留下来看家。
闲着也是闲着,于是汪达就想测试自己对断剑力量的掌控力,作为老师的布里涅跟了出来。
现在,布里涅走到汪达身边向他搭话:“小子,你现在对海洋做了些什么?”
汪达尽力分心回答:“生成海底漩涡。”
“是个怎样的漩涡?”
“就是海里的漩涡,和地面上的龙卷风一样。”
“好吧,还是我见识太少了。”
布里涅他的手摩挲着“勇者之剑”剑柄,眼睛里盘算着什么。
簌!
是剑从剑鞘内被抽出的声音。
布里涅朝汪达劈去。
叮!
在距离汪达很远的情况下,汪达用断剑顺利挡住了这次进攻。
这些天里,布里涅与汪达练剑时已经不再提前通知,布里涅会随时随地抽剑攻向汪达。一开始汪达反应不过来身上还会挂彩,但时间一长,身体有了肌肉记忆,自然就能轻松招架住任何攻击甚至进行有效反击。
哗啦——
海里诡异地伸出一道海柱,这道海柱直直朝布里涅扑来。
同一时刻,汪达手腕使力,试图逼得布里涅无法抽剑逃脱。
布里涅看出汪达的意图,他的脚向汪达踢去。
这一踢是朝着汪达小腹去的,硬吃这一下绝对不好受,汪达腿脚功夫没有布里涅那么好,没有充分的自信能用腿挡住,不得不收剑向后退去。
没了汪达的限制,那道海柱自然就不会碰到布里涅。
但海柱接触地面后,它便立刻拐了个弯,继续朝布里涅冲去。
水是无骨之物,无法用剑劈断。
布里涅从海柱旁绕过,飞速来到汪达身边,举剑扫去。
汪达放弃操控海柱,他脚下的碎石升起,组成断剑的剩余剑身,这样就有一把完整的剑与布里涅对抗。
与第一次和布里涅交手不一样,就算这次汪达只有一把剑、没有盾也没有处于被动局势,他的剑法已经能和布里涅打得有来有回,次次招架成功后都能预判布里涅的下一步动作找机会进攻。
反倒布里涅陷入了被动状态。
布里涅被打得不停往后退,试图寻找机会来一次致命反击,却被汪达不停追上,没有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
布里涅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祝福“力量”施加在自己身上。
由于手持断剑,汪达能通过其力量感知周围所有事物的变化。
即使与布里涅相距很远,他也感受到布里涅身上突然多了一道莫名力量,不明白这是什么的汪达对此感到忌惮,不停向后退。
轮到布里涅反击了。
布里涅难得使出全力,汪达被打得节节败退,最后被布里涅抓住机会,一把将“亚瑟尔的断剑”从汪达手中夺走。
唰啦啦……
组成剑身的碎石全部掉落在地。
汪达被“勇者之剑”指着脖颈,举起双手认输。
哗、哗……
潮水重新被自然规律掌控,迅速退下去。
布里涅看看海水,又看看力竭到大喘气的汪达,他有些无语,收剑说道:“小子,难道和我打架时你还在维持那个海中漩涡存在?”
汪达长长喘一口气:“你突然袭击我,我就忘了先把它解除……”
布里涅将断剑抛给汪达:“难怪今天你打得这么吃力,原来没有完全使出断剑的力量。你完全可以控制住我这个人,折断我的骨头限制我的行动力。”
汪达嫌恶:“那太恶心了,我还是对付怀恩时再这么做吧。”
布里涅拍拍他的肩膀夸赞:“今天的你表现得很不错,竟能逼得我使出我的祝福,很厉害嘛!”
汪达这才知道,先前自己所感受到出现在布里涅身上的力量原来是他的祝福。自己竟然能感受神明无形的祝福,汪达从未设想到这点。
布里涅将“勇者之剑”收回剑鞘,无比欣慰道:“小子,我想我应该没有什么能够教你的了,你的基本功已经合格。接下来你还想继续进步的话,就得在实战中不断获得新的领悟提升自己,以你现在的工作性质,这种机会对你来说有很多。”
“好。谢谢你,布里涅。”
“不客气。”
汪达把断剑收回腰间,那里挂着一个新剑鞘,是布里涅在空闲时间使用龙皮给他做的。
布里涅扬扬下巴:“对了,小子。有个问题我很早之前就想问你了。”
汪达意外:“问题?你能有什么问题?”
“你们队伍的那个东方人小子,他的名字叫‘李时雨’,我没说错吧。”
“嗯。”
提到李时雨,汪达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布里涅:“你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吗?”
啊?
汪达以为布里涅会问些很基础的问题,比如“现在他去哪儿了”、“为什么要招一个东方人进入队伍”、“你和他什么关系”之类的。
但。
“李时雨是一个怎样的人”……
汪达自认自己和李时雨相处了这么久,能把他身上所有的优点都说出来,却还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一时间他无法在脑中组织语言去形容李时雨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好复杂的问题!
布里涅看出了汪达的为难,他笑笑:“小子,给你说说我对他的想法吧。”
“什么看法?”
“我和那小子接触的次数不多,并不了解他的过去,也不知道他平时是个怎样的人。但根据我的直觉来说,那家伙表里不一。”
“什么!?”
汪达对布里涅的这个问题有些诧异,心中莫名涌出一种“讨厌”的情绪——他讨厌布里涅说李时雨坏话。
布里涅感受到汪达的情绪,继续说道:“我说的并非那小子在为人和性格上有缺陷。而是他这个人本身,让人看不穿。我并没有在背地里说他,我知道你们的关系很好,但我还是想给你提个醒,多注意他一些。”
汪达不满:“我相信时雨。他不会骗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说得不是这个‘注意’……”布里涅捂着额头,摆摆手,“唉!你什么时候能懂啊。算了,不和你说这件事了,该提醒的我也提醒了,你也是,脑子就不能聪明点吗?”
汪达一脸埋怨地盯着布里涅,好像布里涅的解释也是在说李时雨的坏话。
布里涅无语至极,他不打算和脑袋不灵光的汪达继续说话,转身就打算回教堂去。
轰隆隆——
地面开始震动,遥远的地方传出天崩地裂的声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两人迅速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们在山底,视野不佳,看不清远处的情况。
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都跟着瑞文西斯走了,现在无法让自己的使魔飞向山顶带自己上去,只能自己双腿跑上去打算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布里涅很确信这种震动不是神明的天灾所带来的。
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