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维洛恩和陈屿才算是真正认识了。
之后维洛恩每天出门与约战的老虎打架前,都会缠着陈屿给他束个全新的东方发型,陈屿不厌其烦地给维洛恩梳头绑头发,维洛恩总是对此乐此不疲,临出门前维洛恩还会跑到乐伊思歌德面前炫耀,乐伊思歌德明白他的意思,夸赞他的新发型。
后来,维洛恩的父母从南边回来,他们就把维洛恩从乐伊思歌德家中接回家。
维洛恩又变成了那个披头散发的野小子。
他不止一次想去找陈屿给他整理头发,但每次去,乐伊思歌德都说陈屿今天不在,去哪儿实地做研究去了,维洛恩心里某处总是不得劲儿,但他不想主动去寻找陈屿做这么一件小事,久而久之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那维洛恩就这么忘记陈屿了吗?
当然没有。
四个月后,维洛恩的父母从乐伊思歌德那里接回来一个人,让他在自己家里暂住。
衣服还没换完,维洛恩扭头看见这个人后,高兴地冲上前跳至他身上。
“陈屿!你怎么来了!”
为了稳稳抱住维洛恩,陈屿只能丢下手中的行李用双手托住他:“好久不见,维洛恩。这段时间我因为要在这附近做研究,要在你家住段时间,可以吗?”
“随便住!这是我家,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因为维洛恩家更靠近整个星落森林的中心,无论去往何地都是相同的路程,而且只有他们一家住在这里,周围环境也相对僻静,对陈屿来说这里是个绝佳的研究场所,于是就在乐伊思歌德的引荐下来到此地暂住。
和在乐伊思歌德家里暂住不同,这下陈屿老实安分许多,更多时间他都会窝在维洛恩家中,以翻译和研究精灵族古籍为主,平日里除了借阅书籍外基本不会外出。
所以维洛恩白天出门时看见陈屿坐在那里,傍晚回家时陈屿还在原地,好像他被钉在了那张椅子上,唯一能证明他有做事的痕迹就只是桌上的书籍挪动了位置。
后来,星落森林进入漫长的雨季,几乎天天都在下雨。
潮湿是这段时间的主调。
为了保证维洛恩的安全,维洛恩的父母就明令禁止维洛恩在雨天外出和老虎打架,这种时候维洛恩就只能待在家里,而他们要去协助喀苏恩山神去修复因为暴雨而摧毁的森林。
维洛恩想要打发这无聊的时间,只能去找陈屿。
陈屿还在钻研精灵古籍。
他一面铺着好几本书籍对照精灵文字进行翻译,一面在纸张上写着东方的文字。
维洛恩站在后面看了好半天。
他才发现陈屿认真做事时一点都不像自己,他完全不会受到外界的干扰,好像进入了自我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维洛恩转到另一面。
陈屿的睫毛很长,黑黑的,和他的头发、眉毛一样都是黑色的,和自己完全不同,自己的毛发都是白色的。
黑色的头发在夏天会不会很热呢?
一向闹腾的维洛恩罕见地不愿打扰陈屿,他轻轻从旁搬把椅子,坐在陈屿身边,盯着他用那杆绑着动物毛发的树枝在纸张上书写着,偶尔看见他还会因为出现自己不懂的词汇便先将生僻词汇誊抄到另一个本子上,纸张上的翻译便特意留出空白位置进行跳过。
直到陈屿将一整个章节全部译完,他打算起身活动活动僵硬的筋骨,转头便看见维洛恩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桌面。
陈屿惊讶:“哦!你好,维洛恩。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
维洛恩脑袋搁在椅子的靠背上,他只有眼睛朝着陈屿转过来:“早就在这里了。你就是没发现。”
“哈哈,是吗?”陈屿尴尬地抠手,“真是不好意思,我做事都这样,不太会注意旁边的情况。”
“专心做自己的事情,这很厉害。”维洛恩重新看向桌面,“虽然我不会写东方文字,也不认识这些字,但我能看出你写的字很好看,就像妈妈哄我睡觉的歌声。东方字看上去和精灵语、西方语完全不一样。”
“嗯……”陈屿想了想,将自己的椅子挪到桌子另一边,腾出另一边的位置,他拍拍桌面,“维洛恩,要不要亲自试试看?”
“试试看?”维洛恩看向他。
“我教你写东方字。”
维洛恩眼里迸发出兴奋,他赶紧将椅子挪过来,转向正面,笔直地坐上去:“快教我!我想试试!”
陈屿笑得很高兴:“好。”
陈屿从笔架上拿出另一只笔,他先教授维洛恩该如何握笔。
维洛恩这才知道自己手上的是东方特有的“毛笔”——和他们平日里使用的羽毛笔和木笔完全不一样——毛笔是东方人的日常书写和绘画工具,这看上去和画家的画笔一样,只是毛笔的毛比画笔柔软许多。
刚开始,维洛恩很难把握下笔的力道,画线条时总是炸毛。
陈屿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结构较为简单的东方字,便拿给维洛恩照着临摹。
对维洛恩而言,这根本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小画,于是他像是临摹画作一样开始照着东方字的结构“画”起来。
陈屿没有对他的错误行为进行纠正。
在维洛恩专心临摹时,陈屿在旁边撑着脑袋看着维洛恩的脸:“维洛恩,你的年龄有多大了?”
“刚满五十岁。”
“哦……你比我更早来到这个世界。”
维洛恩感觉鼻子痒痒的,他下意识用手去抹了把鼻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就将手上的墨汁沾在鼻子上。
他转过头,顶着鼻子那一团墨问:“你呢?你的年龄多大?”
“我啊……”陈屿拿出手帕,一手抓住维洛恩的肩膀,一手上手擦除他鼻子上的墨汁,“我算是有你年龄的一半吧,按照你们西方世界的说法,我有二十六岁。”
维洛恩的鼻子被擦得痛痛的,他下意识想把陈屿的手推开:“但你作为短生种早就成年了,对吧?”
“别动,维洛恩,你鼻子上全是墨水。一会儿就擦不掉了。”
“唔……”
维洛恩只好任由陈屿擦拭。
他闻到陈屿的手帕有一股木质草本味,苦苦的,夹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
“好了。”陈屿收回手帕,“是的,如你所说,六年前我就成年了。但按照你们精灵的习俗,你其实还有一百五十年才会真正成年,给自己重新命名。”
“怎么这个你也知道?”
陈屿笑笑:“我来这里就是研究你们精灵族的文化习俗、神话传说,知道这些事情并不奇怪吧。”
维洛恩转过头去,继续临摹那些东方字。
陈屿拿起已经写完的一张,放在眼前端详。
看了一会儿,他轻笑出声:“维洛恩,你写的字简直是‘爬爬字’。”
“‘爬爬字’?”维洛恩听不懂这个东方词汇。
“嗯……意思就是像虫子在上面爬过之后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所以我说它是‘爬爬字’。”陈屿放下纸张,摸摸维洛恩的脑袋,“不过第一次写东方字就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像了。很厉害哦,‘爬爬’。”
维洛恩挣脱跳起,用毛笔指着陈屿:“嘿!‘爬爬’?你是不是擅自给我取外号了?!”
陈屿很无辜地举起双手:“没有啊。”
维洛恩生气道:“那个‘爬爬’!你是不是在叫我!就因为我写的是‘爬爬字’!”
陈屿笑而不答。
维洛恩说了句“不和你说话了”,然后就重新坐下。为了向陈屿证明自己写的不是他口中的“爬爬字”,于是维洛恩比之前更加专注、用心,尽量稳住手腕去操控难用的毛笔。
陈屿发现维洛恩这下写的字不再颤抖了,明白他已经摸清东方字书写的门道。
写完这一张,维洛恩无比自信地拿起来,展示给陈屿看,他自知自己这张东方字书写的水平,此刻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有了进步,陈屿毫不吝啬地夸赞:“写得比之前更好了。非常棒!维洛恩。”
“那是当然!快!我见你写的字比这些更复杂,快教我那些字怎么写。”
“好。”
按照维洛恩说的那样,陈屿特意挑了几个笔顺复杂的东方字,维洛恩心里明明觉得这些字书写起来会很难,可他就是憋着不说,沉默地临摹这些东方字。
“陈屿,我很好奇,作为短生种,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乐观。”维洛恩一边写一边问道,“就算你再怎么能活,也活不到我两百岁成年吧,那时候的你早就死了。”
陈屿并不否认:“嗯,你说得对,维洛恩。我活不了那么长,总有一天我是会死的。”
维洛恩朝陈屿看来。
“所以为什么?你看上去对死亡一点都不惧怕,还特意从东方跑到这里来研究我们精灵的文化。作为短生种,你不应该让自己活得更快乐些吗,好好享受这短暂的生命,为自己找点乐子?”
维洛恩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不属于他这个身体所应有的智慧。
陈屿抿嘴:“维洛恩,虽然你看上去就是个小孩子,但你的问题的确很像个五十岁的人能问出来的疑问。”
“我们精灵阅历和心智随着年龄增长而一起成长,只有身体发育得很慢而已。不要对我们的心理年龄产生错觉。”
“你问住我了。让我想一想,我该怎么回答你……”
陈屿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这边翻翻,那里找找,然后站在窗边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失神地望向模糊的森林深处,这样实在不像是在思考问题的样子。
维洛恩不在乎,毕竟从一开始他就不指望陈屿那二十六年的智慧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
直到维洛恩将陈屿一开始准备的那几张纸全部写满,他特意挑出最满意的一张拿到陈屿面前,陈屿细细端详好一会儿,抬头看向维洛恩。
维洛恩发现他平日里总是胸有成竹的双眼里带着些许迷茫,但更多的是坚定。
“维洛恩,你朝我问出这个问题,是否能够说明你现在还没意识到,其实只要诞生在这个星球上的生命,无论是我这个短生种,还是你这种长生种,世间的万事万物最终都是要走向死亡的。包括这颗星球本身。”
维洛恩用舌头顶顶门牙,不小心用劲儿太大吐出舌头,他迅速收了回去。
陈屿笑笑。
他将那张纸还给维洛恩,再次夸赞:“写得很好看,维洛恩。或许你有学习东方语言的天赋。”
维洛恩将这张纸拍在桌子上,直勾勾地盯着陈屿:“所以回答呢?陈屿,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陈屿无奈:“维洛恩,你说我应该‘活得更快乐一些’,可是现在的我待在这座森林里研究精灵族的文化、住在你家里和你交谈这个问题、看见你照着我的字迹练习书写东方字,这些事情都让我感到快乐。”
维洛恩偏头:“可你眼睛透露出的感情看上去并不快乐,陈屿。”
“快乐是多样的,维洛恩。你去和老虎打架,虽然最后会落得满身伤痕,可你是快乐的;我费尽心力将精灵语翻译为东方话,虽然过程很苦恼,但我是快乐的;你将你写的字给我看,虽然并不专业,但我们从中获得了不少快乐。”
陈屿走到窗边。
他忧郁地看向室外。
“我当然害怕死亡,维洛恩,无论是否有自我思想,所有的生物都是畏惧死亡的。我同样知道相比起你们精灵,身为普通人类的我寿命很短很短,犹如白驹过隙,所以和你们不一样,我们短生种需要寻找一样比我们生命更为长久的东西,将我们自身的时间存放进去。”
“所以你来到了这里?”
“是的,维洛恩。”
陈屿转身。
他的忧郁消失不见,目光里尽是温柔的坚定。
“我来到这里,研究你们精灵的文化,只是想将我的名字镌刻在那些文字里,将我的时间存放进去。我畏惧死亡,但在死亡先找到我之前,我更想去理解何为‘生命’,这颗星球上无数生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存在着,他们千姿百态、各有千秋,包括你,维洛恩。在我看来,一个未来会活很久、现在却像个孩子一样追问我答案的五十岁精灵,你的生命同样精彩。”
“以上,就是我所能回答你的一切。”
窗外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