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燕从张明家出来以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跟着刘桂芳骑了一段路，在胡同口分了手。
刘桂芳往东回家，她拐了个弯，直奔纺织厂的方向去了。
她平时嫌上下班回家路远，经常住在厂里的女工宿舍，一周回去一两趟。
刚相了亲，她也要想一想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然后才能回家和自己父母说说她是什么想法。
进了宿舍门，同屋的两个工友还没回来，屋里静悄悄的。
她洗了把脸，在床上坐下来，把那件相亲穿的碎花褂子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把两条辫子解开重新梳了一遍。
手上做着这些事，可是她的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昨天下午在张明家的情形。
说实在的，张明比她见过的九成男人都要强。
厂里人事科那几个大姐给她介绍过的，有车间里的技术员，有后勤上的干事，也有别的厂子的工人。
但是可那些人往跟前一站，要么吹自己多有门路，要么一开口就问她家里几口人、挣多少工资，问得人心里直犯膈应。
张明倒好，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她家条件怎么样。
反倒问她在厂里累不累、吃辣不吃辣，还惦记着让她先喝鱼汤。
吃饭的时候也不吧唧嘴，吃完还把碗筷归置了归置。
她越想越觉得这人踏实，不浮不躁的。
而且张明那条件，确实比一般人强不少。
工作有，两处院子住着，家里鱼多得吃不完。
她听自己婶子讲的，张明钓鱼是一把好手，隔三差五就能弄回来一麻袋。
这年月，能钓着鱼可比什么都强，鱼肉好歹也是荤腥。
再加上婶子还说他能打猎，秋天冬天进山一趟，弄回来的东西够吃好一阵子的。
她想到这里，心里那点满意又多了几分。
可一转到打猎这事上，她那点满意里又掺了点担心。
她小时候在乡下住过几年，隔壁就住着一个老猎户。
那老头有一回进山追野猪，回来的时候腿上豁开了一道大口子，血糊糊的，躺了两个月才下地。
她那时候小，扒着墙头看了一眼，吓得她做了好几天噩梦。
张明要是也这么隔三差五往山里钻，万一哪回碰上个厉害的，那可怎么办？
她翻来覆去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人家又不是一个人瞎闯，跟着厂里保卫科几十号人一块儿去。
还有向导，总归比她小时候见的那个老猎户单打独斗强。
正想着，宿舍门被推开了，同屋的周小梅拎着饭盒走进来了。
见她坐在床上发呆，笑着打趣：“哟，晓燕，想什么呢？脸都红了。”
孙晓燕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脸，瞪了她一眼。
“谁脸红了？我这是刚洗了脸。”
周小梅把饭盒搁在桌上，凑过来坐下，压着嗓子问。
“你昨天不是去相亲了吗？怎么样？那男的干什么的？”
孙晓燕犹豫了一下，才说：“在南锣鼓巷那边住，家里有院子，会钓鱼。”
周小梅眼睛一亮：“会钓鱼？那家里鱼多不多？”
孙晓燕点了点头：“我婶子说挺多的。”
周小梅咂了咂嘴：“那敢情好！你要是真成了，往后可得给咱们宿舍带两条来尝尝。”
孙晓燕被她这话说得脸又红了，推了她一把：“你胡说什么呢，这才刚见了一面。”
周小梅笑道：“见一面怎么了？说不定你们过几天就能领证呢。”
这话说的，孙晓燕脸又是红了起来。
孙晓燕赶忙转移了话题。
“对了，我今天见的那个，以前也是咱们厂的，以前在采购科上班，是个采购员，现在是在搪瓷厂当采购员。”
周小梅听孙晓燕说张明如今在搪瓷厂当采购员，眼睛立马就亮了。
“搪瓷厂？那可是个好地方！
别看他们厂子没咱们纺织厂大，可食堂伙食是出了名的好。
隔三差五就能见着荤腥，不是鱼就是肉。
我们科里好几个姐妹都念叨过，说要是能调去搪瓷厂就好了，哪怕车间里累点也值。”
孙晓燕听她这么说，心里对张明的那点满意又多了几分。
不过嘴上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听我婶子说，他们厂食堂确实不错。”
周小梅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她：“哎，你那个对象，叫什么来着？”
孙晓燕顿了一下，脸上微微一红，低声说了句：“叫张明。”
“张明？”周小梅把这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忽然皱了皱眉。
“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好像以前在厂里听谁提过。”
她歪着头想了想，一时没想起来，便摆了摆手。
“算了，我回头帮你打听打听。他以前在咱们厂采购科干过，总有人记得他。”
孙晓燕听了，心里动了一下，嘴上却没说什么。
她其实也想知道张明当初为什么离开纺织厂，可方才在张明家没好意思问，这会儿又不好直接去打听。
周小梅是个热心肠的，嘴上没把门的，可人缘好，车间里认识的人多，让她去问问倒比自己出面强。
另一边，孙晓燕的家里，孙晓燕的父母也知道今天自己女儿去相亲的事。
在他们看来，今天女儿相亲之后，肯定要回来和他们说说的。
他们也准备好了要问的问题，只等着女儿回来。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都发现女儿完全没有回来的意思。
孙晓燕她爹孙大强下班回来，把自行车往墙根底下一支，就进了屋。
看见李嫂子正坐在桌边择菜，便问了一句：“晓燕回来了没有？”
李嫂子摇了摇头：“没呢。我寻思着她今天相亲完了怎么也得回来一趟，说说怎么样，可左等右等不见人。”
孙大强把外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桌边坐下来，拿起茶壶倒了一碗水。
“兴许是回厂里宿舍了。她平时不也老住宿舍吗？”
李嫂子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搁。
“平时是平时，今天可不一样。
今天是相亲，人家男方家里什么情况、那孩子什么样、成不成的，总得回来跟咱们说一声吧？
她倒好，连个面都不露。”
孙大强喝了口水，想了想说：“要不我骑车去厂里看看？”
李嫂子摆了摆手：“算了，天都快黑了，她一个姑娘家，在宿舍里能出什么事？明天我上她厂里找她去。”
两个人正说着，外头院门响了一下。
李嫂子赶紧站起来往外走，推开屋门一看，是隔壁院子的赵婶过来串门。
赵婶见她出来，笑着说：“嫂子，晓燕回来了没？
我今天下午从我妈那儿回来的时候碰见桂芳了。
她说上午带着晓燕去相亲了，相得怎么样啊？”
李嫂子把她让进屋，搬了张凳子让她坐下。
“还没回来呢，我也正等信儿呢。”
赵婶坐下来说：“桂芳跟我说那男方家里条件不错，家里三个工人，两个还是个采购员？”
李嫂子点了点头：“听着是还行，可具体什么样，还得等晓燕回来再说。”
赵婶又在这边和李嫂子她们聊了一会便离开了。
这也使得李嫂子和孙大清夫妇俩对女儿今天相亲的那个对象更加好奇了。
李嫂子已经决定了，明天一定要去南锣鼓巷那边打听打听女儿今天相亲对象的情况。
可不能别人说啥就是啥的，得自己问清楚才行。
第二天一早，李嫂子把家里拾掇利索了，跟孙大强说了一声，便出了门。
她也没骑车，顺着胡同走过去，约莫走了一个钟头，终于拐进了南锣鼓巷。
她事先跟刘桂芳打听过，知道张明家在95 号院，可具体是哪扇门、家里什么光景，她还是想亲眼看看。
她也没急着进胡同，先在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瞅了瞅四周。
巷子里人来人往的，有推着自行车上班的，有端着盆出来倒水的，也有几个老太太坐在墙根底下择菜。
李嫂子在附近转了两圈，看见个五十来岁的大妈正蹲在门口洗菜。
她便凑过去搭话，先问了句“大姐，跟您打听个事”。
那大妈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什么事。
李嫂子笑了笑：“这南锣鼓巷95 号院，是不是住着一户姓张的？家里有个小伙子叫张明？”
那大妈正是三大妈，听她问起张明家，手里的菜叶子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李嫂子一眼。
“你找张家？你是他们家什么人？”
李嫂子也没隐瞒，笑着说：“我是东边胡同的，我家闺女昨两天跟张明相了亲，我这当妈的过来看看，心里好有个数。”
三大妈一听这话，脸上那点警惕散了大半，把菜往盆里一搁，往旁边挪了挪，让李嫂子坐下说话。
“是这么回事啊。张家那小子不错，人踏实，见人不笑不说话，也不怎么跟院子里的人来往。”
听到张明家不怎么和院子里的人来往，李嫂子心里也是立马有些疑惑了。
她也在想，是不是这个张明家不得院子里人的喜欢？
于是她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他家怎么不和院子里的这些人来往啊？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三大妈总不能说自己院子里的这些人惦记人家东西吧？
想到自己家解成还没结婚，他妯娌怎么能结婚。
于是她便开始叙说了起来，只不过说的那些都是不太好的话。
三大妈听李嫂子这么问，手里的菜叶子翻了两下，脸上挤出几分为难的神色，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
“不瞒你说，张明那孩子吧，人倒是踏实，就是性子有点独。
院子里住着这么些人家，他平时见了人也不怎么打招呼，下了班就回屋，门一关，跟谁都不来往。
你说一个大杂院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这么独来独往的，旁人心里能没点想法？”
她说着，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搁，又压低了点声音。
“还有啊，他家日子过得比谁都好，鱼啊是从来不缺，可你见他给院子里谁家送过一口没有？
前阵子他家进贼，院子里的人听说了都出来看。
他倒好，从头到尾没跟谁细说，自己报了公安就完了。
你说这邻里邻居的，出了事连个招呼都不打，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
李嫂子听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到底没接话。
三大妈见她没吭声，又往她跟前凑了凑。
“我跟你说这些，也是为你好。你家闺女要是嫁过来，在这院子里住着，总得跟左邻右舍打交道吧？
张明那性子，他自己不跟人来往，你闺女嫁过来，跟谁说话去？
总不能天天关着门过日子。”
她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来。
“对了，我听说咱们胡同有户人家，姓阎，家里老爷子是小学老师，儿子阎解成，那孩子可不一样。
人勤快，见人就打招呼，家里弟弟妹妹都是他照顾着，做饭洗衣样样拿得起放得下。
前阵子他家老爷子还说想给他说门亲事呢，这样的孩子，嫁过去才不受委屈。”
李嫂子听她这么一说，心里那杆秤又晃了晃。
她想起昨天在胡同口碰见易中海的事，又想起三大妈方才说的这些话，心里那点不踏实又冒上来了。
她没再多问，跟三大妈道了谢，便顺着原路回去了。
路上她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把三大妈的话和昨天打听到的那些话搁在一块儿掂量。
张明那孩子她那天没见着，可听弟媳说人挺稳当，说话不急不慢的。
可三大妈说他不跟院子里的人来往，这要是真的，女儿嫁过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日子过得也憋屈。
她越想越觉得这事得再打听打听，不能光听三大妈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