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鹿从她怀里跳下来,在桥面上跑了两圈,蹄子在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响声。
跑到桥栏边,站起来,前蹄搭在桥栏上,往下看。
河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小雪从阿萝肩上跳下来,蹲在桥栏上,也往下看。
小雪球跑过来,挤在它们中间,三个小家伙并排趴在桥栏上,低着头,看着河水。
女帝和杨过并肩站在桥头,望着桥。
桥的对面有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屋是土坯的,屋顶铺着麦草。
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风中飘散。
“公子,你说,李春建这座桥的时候,想过一千年后会有人站在这里看吗?”
杨过想了想。
“也许想过,也许没想过。
他建桥的时候,大概只想着桥要结实,能走车马,能抗洪水,不会想那么远。”
女帝沉默了片刻。
“那他算不算英雄?”杨过看着桥。
“算,修桥铺路,造福百姓。比那些打打杀杀的英雄,强多了。”
女帝点点头。
“朕也这么觉得。”
阳炎天从桥上走下来,走到桥头,蹲下身,看着桥墩。
桥墩是石头砌的,很大,很厚,像一头卧着的牛。
桥墩上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像是穿了一件绿毛衣。
她伸手摸了摸青苔,湿湿的,滑滑的,像摸在青蛙背上。
桥墩旁边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字是红色的,但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
“阿萝,你来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阿萝抱着小白鹿走过来,蹲在碑前,用手轻轻拂去碑面上的尘土。
她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这是隋朝刻的碑,说的是李春建桥的事。他用了十年时间,采石,凿石,砌石。
桥建成那天,河两岸的百姓都来看,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在地上磕头。”
阳炎天沉默了片刻。
“十年,一辈子有几个十年?”
玄净天站在她旁边。
“也许只有一个。他把那一个十年,给了这座桥。”
中午,队伍在桥头的一家面馆吃面。
面馆不大,只有几张桌子,但坐满了人。
阳炎天点了一碗炸酱面,面条很粗,很有嚼劲,炸酱很香,里面有肉丁和豆干。
她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玄净天点了一碗打卤面,面汤很浓,里面有木耳、黄花菜、鸡蛋、肉片。
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咬着。
陆林轩点了一碗麻酱面,面条拌着芝麻酱,上面撒着黄瓜丝和蒜末。
她吃得满嘴都是芝麻酱,姬如雪替她擦嘴。
阿萝抱着小白鹿坐在角落里。
小白鹿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鼻子不停地嗅。
小雪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桌上,用爪子扒拉面碗。
小雪球趴在她脚边,头枕在她的鞋上,眯着眼睛。
面馆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围着蓝布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大勺。
他走过来,笑着问。
“客官,面可还合口味?”阳炎天竖起大拇指。
“好吃!比凤京的好吃。”老板笑了。
“那是,我们赵州的炸酱面,天下第一。”
阳炎天又喝了一口面汤。
“老板,这桥,你从小就走?”老板点点头。
“走了一辈子。小时候在上面跑,长大了在上面走,老了在上面看风景。”
“桥会老吗?”
“会。石头也会老。但它比人活得久。”阳炎天放下碗。
“那它还能活多久?”老板想了想。
“也许一千年。也许两千年。只要没人拆它,它就一直在这里。”
吃完饭,阳炎天在桥上走了一个来回。
桥不长,只有几十步,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
桥面上有车辙印,很深,很老,是古代马车留下的。
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车辙印,石头磨得很光滑,像是被水冲过的鹅卵石。
“这车辙,是隋朝的车留下的吗?”玄净天也蹲下来。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至少是几百年前的车留下的。”阳炎天站起身。
“几百年前的人,赶着马车从这桥上过,他们要去哪里?”玄净天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去南方,也许是去北方,也许是回家。”
陆林轩拉着姬如雪的手,在桥上跑了一个来回,又跑了一个来回。
她跑得很开心,辫子飞起来,像两只小翅膀。
姬如雪跟在她后面,替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泥人。
阿萝抱着小白鹿站在桥中央。
小白鹿从她怀里跳下来,在桥面上跑来跑去,蹄子嗒嗒嗒响。
小雪从她肩上跳下来,追着小白鹿跑。
小雪球跟在后面,跑得跌跌撞撞,一头撞在小白鹿的腿上,翻了个滚,爬起来继续追。
女帝和杨过并肩站在桥头,望着桥上的众人。
阳光照在桥上,桥是青灰色的,泛着冷冷的光。
桥下的河水哗哗响,像是在唱歌。
“公子,你说,这桥还能撑多久?”杨过看着桥。
“很久。也许比我们的江山还久。”女帝沉默了片刻。
“那朕的江山,也要像这桥一样结实。”杨过点点头。
“嗯。”
傍晚,夕阳西下,把整座桥染成一片金红。
桥下的河水也变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像是一条金色的绸带。
阳炎天站在桥头,望着夕阳。
玄净天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拿书。
陆林轩拉着姬如雪的手,站在桥中央,望着夕阳。
阿萝抱着小白鹿站在桥尾,望着夕阳。
小白鹿的毛被夕阳染成了金色。
小雪蹲在阿萝肩上,望着夕阳。
小雪球趴在她脚边,头枕在她的鞋上,眯着眼睛。
队伍在桥头的一棵大槐树下扎营。
阳炎天捡了一堆干柴,点起篝火。
火光照亮了四周,把大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手掌。
玄净天把水壶架在火上烧水,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陆林轩坐在姬如雪身边,手里拿着那片从章华台捡来的瓦片,在火光的映照下,瓦片上的字忽明忽暗。
阿萝抱着小白鹿坐在篝火旁,小白鹿卧在她腿上,眯着眼睛。
小雪蹲在她肩上,头靠在她脖子上。
小雪球趴在她脚边,肚皮贴地,四腿摊开,呼噜呼噜打着鼾。
女帝和杨过坐在篝火另一侧。
女帝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飞溅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灭了。
“公子,你说,李春葬在哪里?”
杨过望着远方。
“不知道。也许在某个地方,也许没有坟。他建完桥,就消失了。
史书上没有记载他的生卒年,也没有记载他的葬地。
他只留下了这座桥。”
女帝沉默了片刻。
“朕不会那样。朕要让后人记住朕的名字。”
杨过看着她。
“后人记住的不是名字。是做了什么事。”
女帝点点头。
“朕会做很多事。”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桥下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是一条银色的绸带。
远处的村子,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更远处,是沉入梦乡的平原。
夜深了。
河面上的风停了,水声也小了,像是河水也睡着了。
阳炎天躺在篝火旁,望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密,像无数颗钻石撒在黑色的绒布上。
她闭上眼睛,听着河水声,渐渐睡着了。
............
马车离开赵州往西走了五天。
路两旁的柳树换成了槐树,槐树换成了柏树,柏树的叶子是深绿色的,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田里的麦茬被翻进了土里,露出黑褐色的泥土,泥土上长着一层细细的绿芽,是冬小麦。
陆林轩趴在车窗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望着外面的田野。
田野尽头有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青,山顶上有一座塔,塔是灰色的,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姬如雪姐姐,那是什么山?”
姬如雪正在叠衣服,头也不抬。
“悬瓮山。”
“为什么叫悬瓮山?”
“山的形状像一口倒扣的瓮。
悬在那里,所以叫悬瓮山。”
陆林轩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点像瓮。
马车在山脚下停了下来。
山脚下有一座祠堂,祠堂很大,灰色的砖墙,黑色的瓦顶,瓦缝里长满了草,草已经枯了。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晋祠”两个字,字是金色的,笔力遒劲,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进木头里的。
门前有两棵柏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皱得像老人的脸。
阳炎天翻身下马,走到门前,仰头看着匾额。
“这就是晋祠?”
玄净天也下了马,把草帽往上推了推。
“嗯。供奉唐叔虞的祠堂。”
“唐叔虞是谁?”
“周武王的儿子。周成王的弟弟。晋国的第一位国君。”
阳炎天哦了一声,抬脚跨进门槛。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鸟叫声。
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被磨得很光滑,泛着冷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