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上土台,台顶是一片平地,平地上长满了草,草已经枯了,踩上去软绵绵的。
台中央有一口井,井沿上的青石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沟痕。
井里没有水,干涸了,井底堆着落叶和碎石。
井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皱得像老人的脸,树根从地里冒出来,像龙的爪子。
阳炎天站在井边,往下看。
“这井,干了多久了?”
玄净天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几百年。也许一千年。”
“楚灵王的时候,这井里有水吗?”
“有。宫女们在这里打水,洗衣服,照镜子。”
阳炎天沉默了片刻。
“那时候的人,都死了。”
玄净天点点头。
“都死了。”
陆林轩拉着姬如雪的手,走到老槐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很粗糙,裂缝又深又宽,能塞进一根手指。
她把手伸进裂缝里,掏了掏,掏出一片瓦。
瓦是青色的,巴掌大小,边缘磨圆了,上面刻着一个字。
她不认识,递给阿萝。
阿萝接过瓦片,看了看。
“这是章字。章华台的章。”
“这瓦片,是楚灵王时候的?”
阿萝点点头。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至少是一千年前的东西。”
陆林轩把瓦片放进袖中。
阿萝抱着小白鹿站在井边。
小白鹿从她怀里跳下来,走到井边,低下头往里看,叫了一声。
回声从井底传上来,嗡嗡的,像是有人在井里说话。
小雪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井沿上,也往里看。
小雪球跑过来,趴在井沿上,头伸出去,差点掉下去,阿萝连忙把它捞回来。
女帝和杨过并肩站在土台上,望着远方。
远方是一片平原,平原上有一条河,河是银白色的,弯弯曲曲,像一条蛇。
河边有一座城,城不大,但很整齐,房屋排列有序,炊烟袅袅。
“公子,你看,那座城,就是荆州城。”
杨过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嗯。”
“楚灵王的时候,那里是什么地方?”
“是郢都。楚国的都城。楚灵王在那里住了很多年。他修章华台,就是为了从郢都远远能看到。”
女帝沉默了片刻。
“那时候的人,站在郢都的城墙上,能看到这座台。现在的人,站在这里,能看到郢都的城墙吗?”
杨过摇摇头。
“看不到了。城墙倒了。城也变了。”
阳炎天从袖中掏出那把绢扇,展开,扇了两下。
扇面上画着一只猫,猫的眼睛是绿色的,栩栩如生。
她看着扇子上的猫,忽然说了一句:
“这猫,比楚灵王好看。”
玄净天看了她一眼。
“你见过楚灵王?”
“没见过。但猜得到。喜欢细腰的男人,能好看到哪里去?”
玄净天没接话。
中午,队伍在土台下的一片空地上吃饭。
阳炎天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和肉干,分给大家。
玄净天把水壶架在火上烧水,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陆林轩坐在姬如雪身边,手里拿着那片瓦,翻来覆去地看。
姬如雪递给她一块干粮,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还盯着瓦片。
阿萝抱着小白鹿坐在一棵梧桐树下。
小白鹿从她怀里跳下来,在落叶上打了个滚,站起来抖了抖毛,跑到树干前,仰头看着树冠,叫了一声。
小雪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树根上,用爪子扒拉落叶。
小雪球跑过来,一头扎进落叶堆里,不见了。
阿萝连忙把它扒出来,它浑身沾满了碎叶,像一只毛茸茸的球。
女帝和杨过并肩坐在土台上,望着远处的荆州城。
阳光照在城墙上,城墙是青灰色的,泛着冷冷的光。
城门洞开着,有人进进出出,很小,像蚂蚁。
“公子,你说,楚灵王站在章华台上,看郢都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杨过想了想。
“也许在想,他的江山能传多久。”
“传了多久?”
“几十年。他被自己弟弟赶下台,死在了外面。”
女帝沉默了片刻。
“朕的江山,能传多久?”杨过看着她。
“很久。也许几百年。也许几千年。只要你不忘初心。”
女帝点点头。
“朕不会忘。”
傍晚,夕阳西下,把整片荒地染成一片金红。
土台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在大地上。
阳炎天站在土台上,望着夕阳。
玄净天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拿书。
陆林轩拉着姬如雪的手,站在土台下,望着夕阳。
阿萝抱着小白鹿站在梧桐树下,望着夕阳。
小白鹿的毛被夕阳染成了金色。
小雪蹲在阿萝肩上,望着夕阳。
小雪球趴在她脚边,头枕在她的鞋上,眯着眼睛。
队伍在土台下的空地上扎营。
阳炎天捡了一堆干柴,点起篝火。
火光照亮了四周,把土台染成一片金红色。
玄净天把水壶架在火上烧水,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陆林轩坐在姬如雪身边,手里拿着那片瓦,在火光的映照下,瓦片上的字忽明忽暗。
阿萝抱着小白鹿坐在篝火旁,小白鹿卧在她腿上,眯着眼睛。
小雪蹲在她肩上,头靠在她脖子上。
小雪球趴在她脚边,肚皮贴地,四腿摊开,呼噜呼噜打着鼾。
女帝和杨过坐在篝火另一侧。
女帝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飞溅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灭了。
“公子,你说,楚灵王死后,葬在哪里?”
杨过望着远方。
“不知道。也许在某个地方,也许没有坟。
他被赶下台后,死在了外面。
没有人给他收尸。”
女帝沉默了片刻。
“朕不会那样。”
杨过看着她。
“你不会。”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远处的荆州城,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更远处,是沉入梦乡的平原。
.............
马车离开剑门关往西北走了五天。
路两旁的梧桐换成了槐树,槐树换成了杨树,杨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指。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土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气息。
陆林轩趴在车窗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望着外面的山。
山不高,但很陡,山顶上有一座塔,塔是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姬如雪姐姐,那是什么塔?”
姬如雪正在缝阳炎天扯破的袖子,头也不抬。
“不知道,也许是和尚的塔。”
“和尚住塔里吗?”
“和尚不住塔里。
塔里供着佛。
和尚住在塔旁边的庙里。”
陆林轩哦了一声,继续看塔。
马车在一座山前停了下来。
山不高,但很陡,山顶上有一座寺庙,寺庙的墙是土黄色的。
屋顶是灰黑色的瓦,瓦缝里长满了草,草已经枯了,在风中瑟瑟发抖。
山脚下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麦积山”三个字,字是红色的,笔力遒劲,但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阳炎天翻身下马,仰头望着山顶。
“这就是麦积山?”
玄净天也下了马,把草帽往上推了推。
“嗯,这里有石窟,里面刻着佛。”
“佛?很多佛?”
“很多,一千多个。”
阳炎天感叹。
“那得看到什么时候?”
玄净天没接话。
爬山的路是石阶,很窄,很陡,有的地方只能侧着身子过。
石阶两侧有栏杆,栏杆是铁链做的,已经锈迹斑斑,一碰就掉渣。
阳炎天走在最前面,手扶着铁链,一步一步往上爬。
玄净天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拨开挡路的荆棘。
陆林轩拉着姬如雪的手,不敢往下看,只敢看脚下的路,眼睛瞪得圆圆的。
姬如雪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阿萝抱着小白鹿走在后面。
小白鹿很安静,小雪蹲在阿萝肩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
小雪球跟在脚边,走得很慢,但一步也没落下,每爬几步就停下来歇一会儿,喘几口气,又继续往上爬。
女帝和杨过并肩走在最后。
女帝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杨过依旧是一袭玄色长袍,在这样的山路上走了一上午,衣服上连褶子都没多一道。
“公子,你累吗?”
“不累。”
“你怎么不累?”
“习惯了。”
女帝哼了一声,继续往上爬。
爬了将近一个时辰,到了半山腰。
半山腰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一座亭子,木头已经发黑,瓦片上长满了青苔。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盘的线条已经被风雨磨平了。
亭子旁边有一棵松树,树干扭曲,枝条伸向天空。
阳炎天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大口喘气。
“累死了。”从袖中掏出水囊,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玄净天在她旁边坐下,从袖中抽出一本书,翻开,一边看书一边擦汗。
陆林轩被姬如雪拉着走进亭子,小脸通红,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一屁股坐在阳炎天旁边,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姬如雪站在她身后,替她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扎好。
阿萝最后一个上来,抱着小白鹿,走得很慢,但呼吸平稳。
小白鹿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亭子边,站在悬崖边上,望着对面的山,叫了一声。
小雪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小白鹿旁边,也望着对面的山。
小雪球跑过来,挤在它们中间,三个小家伙并排站在悬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