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擦干脸上的水珠,盯着镜子里那张略显陌生的脸。酒精让我的思绪变得粘稠,像一锅熬得过久的粥。老周头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和浴室排气扇的噪音混在一起。
";喂,你没事吧?";周颖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拉开门,看见她抱着一叠毛巾站在门口。走廊的顶灯在她头顶打下一圈光晕,让她的发梢泛着毛茸茸的金边。她递过来的毛巾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气味,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晾在阳台上的被单。
";谢谢。";我说。毛巾擦过脸颊时,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
周颖突然伸手扶住我的胳膊:";你脸好红,要不要喝点蜂蜜水?";她的手掌温暖干燥,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但指腹有些粗糙,大概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
老周头的鼾声从客厅传来,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我们相视一笑,某种默契在沉默中滋长。厨房的荧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照亮了她侧脸的轮廓。她调蜂蜜水的动作很熟练,手腕转动时,我能看见她毛衣袖口露出的一截纤细的手腕。
";给。";她把玻璃杯推到我面前,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在台面上汇成一个小水洼,";小心烫。";
我捧着杯子,热气氤氲中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一片枯叶啪地打在玻璃上,又滑落下去。
";欧阳她...或者说你和欧阳素最近…";周颖突然开口,又猛地咬住下唇。厨房的挂钟秒针走过十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蜂蜜水甜得发腻,黏在我的舌根。我盯着杯底沉淀的琥珀色结晶,想起下午欧阳在咖啡馆里摆弄糖包的样子。她总是把方糖垒成小小的金字塔,然后用勺子轻轻推倒。
";我们感情好像出了点问题,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是我能感觉到。";我说。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在寂静的厨房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周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转身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击不锈钢水池的声音盖过了我的呼吸声。我看见她的后背绷得很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去看看老周。";她关上水龙头,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拖鞋在地砖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很快又蒸发不见。
我坐在厨房的高脚凳上,听着老周头的鼾声和周颖轻轻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冰箱突然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月光被云层割裂,在瓷砖地板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
客房的床单有股樟脑丸的味道,但枕头很软。我躺下时听见隔壁传来周颖压低声音的说话声,还有老周头含混不清的嘟囔。空调出风口的气流轻轻掀动着窗帘,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呼吸。
半梦半醒间,我似乎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有人在我的床头柜上放了什么东西,玻璃与木质表面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但当我挣扎着睁开眼时,只看见月光下一杯水静静地泛着微光,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
我伸手去够那杯水,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杯壁时,突然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月光在门框边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剪影——周颖还站在那里,睡衣的下摆被穿堂风轻轻掀起一角。
";还没睡?";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床头闹钟的荧光数字显示02:17,秒针跳动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她往前迈了半步,月光立刻爬上她的脚踝。我看见她光裸的脚趾在地板上不安地蜷缩,像受惊的蜗牛。";怕你半夜口渴。";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空气里的尘埃,";老周以前喝醉,半夜总要爬起来灌两杯水。";
窗外的梧桐树影在她脸上摇曳,把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切割成碎片。我注意到她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疤痕,指腹与旧伤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疤...";我端起水杯,冰块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切土豆时走神。";她突然笑起来,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那时候刚知道你和欧阳在一起。";话音未落她就猛地咬住下唇,仿佛这句话是突然从喉咙里逃出来的不速之客。
水杯在我手里突然变得沉重。也许就是那次活动结束不久吧,我当时感觉到了她情绪上的异常,但是我没想到对她会有这么大的影响,也许最近住院和自残的行为可能也是收到了刺激吧。
";周颖...";我放下杯子,玻璃与木质桌面相撞的闷响惊醒了窗台上的蟋蟀。它短促地叫了一声,振翅消失在夜色里。
";睡吧。";她往后退进阴影中,睡衣纽扣擦过门框发出咔哒轻响,";明天早餐吃酒酿圆子,老周昨天就泡好了糯米。";
说罢她转身离开,她背后火红的蔷薇纹身,此刻却格外醒目,不由得让我想起了第一次遇见时的乌龙事件。
房门合上的瞬间,月光突然变得锋利。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好像暗示着我们和周颖之间不可修复的伤痕。床头的水杯外壁凝结的水珠终于坠落,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嗒";的一声,像是为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按下确认键。
水杯外壁又一颗水珠滑落,这次砸在我手背上,冰凉得像一个迟来的提醒。我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老旧的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呻吟。走廊尽头的浴室还亮着灯,磨砂玻璃上晃动着模糊的人影。
";周颖?";我轻轻叩门,指关节与玻璃相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水声戛然而止。片刻沉默后,门开了一条缝,蒸腾的热气裹挟着茉莉花香扑面而来。她裹着浴巾的肩膀上还挂着水珠,那朵蔷薇纹身此刻红得刺眼,花瓣边缘的墨线因为热气微微晕开。
";止痛药...";她晃了晃手里的药瓶,塑料瓶身发出沙沙的响声,";老毛病又犯了。";
我注意到她左手腕内侧贴着创可贴,边缘已经有些卷边。浴室暖光灯下,她锁骨处的疤痕像一条褪色的珍珠项链——那是前几天住院时留下的留置针痕迹。当时我去看她,病房窗台上的百合花蔫头耷脑,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慢得像要熬干所有人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