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舍宫。
从走廊就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公务员们默默无声地走着。
整个氛围寂静得让人害怕,每个房间本应喧闹的会议室不知为何格外安静,爱丽舍宫的走廊里,一股阴森的风肆意吹着。
“……”
德尔卡塞身着黑色正装。
不是高级西装品牌,而是朴素的普通正装。
这是他作为政治家,在与民众接触时会穿的几套衣服之一。
在今天这样的氛围下,政治家要是不识趣地穿着名牌,说不定第二天就会被扒光衣服。
这可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的。
德俄签约这件事像炸弹一样,在法国内阁中炸开了锅。
德尔卡塞不停地用手帕擦汗。
“看来退休的事彻底泡汤了。”
他步伐急促,显得十分焦虑。
“竟然是互不侵犯条约。”
那不祥的预感,如同回力镖一般,最终变成了现实。
那个匿名电话所言非虚,法国外交部情报部门倾巢而出追踪线索,却一无所获。
他曾希望这是假的。
他只想平平静静地退休去美国。
但匿名电话彻底粉碎了他的计划,现在他作为核心相关人员,如果打破财政部大楼的窗户逃跑,估计脑袋都得被打爆。
因为他根本就拿不到出国许可。
未来一片黯淡。
德尔卡塞自嘲地笑了笑。
“德国这是铁了心要算计法国啊。”
德国签订互不侵犯条约的原因显而易见。
两线作战。
仅仅这一个词就能解释清楚。
这是德国先天存在的地理劣势,同时也是制衡德国崛起的一种战略布局。
而现在,俄罗斯却为了算计法国,把这头猛兽放了出来。
“真是一群自毁长城的家伙。”
一开始,他预测互不侵犯条约不会签订。
但俄罗斯沙皇比他想象中更情绪化,俄罗斯财政部长也比他想象中更精于算计。
为了尽可能吸收美国的救助资金,让俄罗斯复兴,顺便整治法国,成了他们的执念。
但这对俄罗斯真的是好事吗?
不。俄罗斯和德国迟早会为了国家命运,展开一场生死之战。
毕竟泛日耳曼主义和泛斯拉夫主义无法共存。
这只是在助长德国的势力。
要是德国独占法国的工业区和工业设施,俄罗斯能承受得住吗?
“不过,俄罗斯内阁说不定已经在考虑战胜德国的办法了,这得看他们如何利用美国的救助资金。”
虽然从俄罗斯沙皇身上,能看到一些昏庸的迹象,但他手下的部长们,有不少能干的人。
不能轻视他们做出的决策。
“不行,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法国走向灭亡的结局。”
德尔卡塞摇了摇头。
他还在爱丽舍宫的走廊里走着。
走到这条走廊的尽头,就是召见他的总统所在的会议室。
光是想想,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
还不如放空思绪。
德尔卡塞深吸一口气,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会议室门口。
咕噜。
门缝里透出一股阴森的气息。
他尽量无视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都有谁呢?
不,其实他心里大概都有数。
“我是财政部长德尔卡塞。”
“进来吧。”
埃米尔·卢贝。
法国总统的声音透过门传了出来。
德尔卡塞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
隐隐约约能听到里面开会的声音。
“所以说,就是互不侵犯条约啊!签订了条约的德国,接下来会怎么做?这问题就算问三岁小孩,都能马上回答。”
“嗯……”
“外交部长确认清楚了吗?”
“波茨坦那边的相关报告一传到国内,我们就立刻大规模调动了法国大使馆的人员。已经进行了多次交叉验证!”
嘎吱。
门一打开,该来的人都已经到齐了。
外交部长、战争部长、法国中央银行行长等,各个重要行政部门的首脑都聚集在此。
他一进来,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总统抬头看着德尔卡塞。
“快请进,财政部长。”
“很抱歉来晚了。”
德尔卡塞按照礼仪,恭敬地低头,然后入座。
与此同时,会议室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激烈的讨论再度响起。
“哈……外交部长,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糟糕,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要打仗。”
“战争部长,您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我比你更清楚事情的严重性。来,我们假设一下,现在发布总动员令,召集全国的年轻人。”
“年轻人会为了法国的荣誉,欣然赴死。逃避的人,不配做骄傲的法国人!”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想说,很抱歉,在类似的情况下,先完成准备的肯定是德国。”
战争部长一脸严肃,直接反驳外交部长。
虽说他是战争部长,但也不想轻易发动必输的战争。
能避免,还是尽量避免。
法国陆军的那些将领,只会喊着“冲啊,杀啊”,一味地崇尚冲锋。
他们就是一群只知道冲锋的蠢货。
但战争部长既是政治家,也是普通民众,他需要从大局考虑。
“我们得想办法,比德国更早完成军备。”
现在德国别说总动员令了,就连互不侵犯条约上的墨水都还没干。
今天是为签订互不侵犯条约而召开会议的第二天,会议还在波茨坦进行着。
毕竟这不是签完条约就结束的事,之后还有详细设定德俄未来关系的工作要做。
所以,法国高层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做出决定,如何应对这场战争危机。
德尔卡塞举起了手。
“财政部长,您请发言。”
“谢谢。目前来看,补给问题,财政部和外交部应该可以解决。”
“真的吗?”
“是这样的,我们和美国谈判,以优先参加财政部长会议为条件,让他们放宽了煤炭和石油的出口限制,这已经确定了。”
德尔卡塞很镇定。
退休的事已经彻底没指望了,去美国的想法也泡汤了。
他自己走进了地狱,现在已经出不去了。
既然选择了保卫祖国,那他要做的事就很明确了。
先活下去再说。
哪怕这里的所有人都让他厌恶。
“不过,如果法国政府再加把劲去游说,也许还能尝试放宽粮食限制。”
“那可真是太好了。”
法国目前还是一个一滴石油都产不出来的国家。
主要能源煤炭,和德国相比,也少得可怜。
要想顺利进行战争,首先得让火车动起来,煤炭是必不可少的。
更不用说海军所需的煤炭了。
“不过煤炭方面倒不用太担心,澳大利亚应该会提供煤炭支持。”
英法协约还在生效。
英国总不至于抛弃法国,如果能看清局势,绝对不会这么做。
总统认真地摸着下巴。
“剩下的就是要比德国更早完成总动员令的下达。”
这是最棘手的问题。
到底怎样才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准备好总动员令呢?德国肯定想在最有利的条件下开战。
他们会囤积物资,把预备役也训练好,以万全之态,一举消灭法国。
而且,一旦下达总动员令,德国的军备速度就会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快速而精准地运转起来。
肯定会比法国更快完成。
必须秘密进行。
但却没有合适的借口。
如果法国找不到应对之策,就只能在巨大的劣势下参战。
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愁眉苦脸,陷入沉思。
战争已经是既定事实。
“战争部目前有什么计划吗?”
“当然有,昨晚被召见之前,我就被询问过,还和最高级别的将领们开了一整晚的会。大家提出了很多不错的想法,其中有一个共识。”
“共识?”
总统身体前倾。
脸上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是的,就是法国先占领阿尔萨斯 - 洛林和萨尔地区。德国的煤炭大多产自这里。而且德国西部是巨大的工业基地,所有工业设施都是战争支援设施,一旦夺取,就归法国了。”
这就是所谓的“先下手为强”。
把不顾一切冲向阿尔萨斯 - 洛林的想法,包装得冠冕堂皇。
德尔卡塞意识到,战争部长已经失去理智了。
这家伙已经被“冲啊,杀啊”的冲锋思想洗脑了。
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想法。
应该把他送进精神病院才对。
“话倒是没错。”
对个屁。
就算冲进阿尔萨斯 - 洛林,战争也不会结束。
要是德国陆军包围过来,把地盘夺回去,那就完了。
如果普法战争中那种疯狂的失败想法,就是这些人的主意,那法国的未来可真是一片黑暗。
不过,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法国全民都像这些人一样,头脑简单,一腔热血,勇气可嘉。
法国是个怎样的民族呢?
这可是一个连国王的脑袋都敢砍掉的G命国家。
那种反抗精神,早已融入本能,成为一种普遍的国民情绪。
有很多年轻人,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这是法国的福气。
德尔卡塞沉默了。
但他又不忍心,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把这些年轻人送上枪林弹雨的战场。
法国出问题,那是成年人的错,这些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又做错了什么呢?
德尔卡塞诅咒着,不得不把年轻人送上战场的现实。
“我有个办法。”
德尔卡塞举起手。
众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他身上。
“你有办法?”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打着给德国一个‘名分’的旗号,尽快完成总动员令的下达。”
德尔卡塞在这种时候,还挺感激自己的政治生涯、舆论影响力和官场经验的。
虽然只是些花里胡哨的手段和技巧,但看起来还挺有效。
作为借口,有一个绝佳的理由。
“那就是宗教战争。”
“……?”
这说的是什么鬼主意?
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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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理解德尔卡塞意图的,是总统。
毕竟他是相关政策的提议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总统喃喃自语道。
“政教分离啊。”
政教分离。
从政治角度解释,就是将政治与宗教分离。
在天主教深入骨髓地统治宗教界的情况下,这相当于向天主教和教皇宣战。
眼前的埃米尔·卢贝总统,在1905年,也就是今年,正推动一项将宗教从法国政治中完全分离出去的举措。
计划通过国家没收所有宗教设施,再出租给教会的方式来推进。
“所以说是宗教战争?”
准确来说,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宗教之间的战争。
而是国家与宗教的战争。
但实际上,天主教在法国国内的影响力,已经呈逐渐减弱的趋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管法国天主教多么独立,都无法摆脱教皇的影响,而天主教的教皇国已经被意大利征服,地位岌岌可危。
这是一个将宗教从政治中剔除的绝佳机会。
但如果一刀切地处理,可能会引发全国性的反抗。
“全国范围内,天主教徒的示威、恐怖行动、破坏活动,都有很大的爆发可能性。虽然牧师们应该不会杀人,但狂热的信徒可不少,利用宗教谋取政治利益的奸商更是遍地都是。”
那些打着天主教旗号的政客们。
他们才是最大的问题。
就拿德雷福斯事件来说,一件小事就能让整个法国天翻地覆。
犹太人和反犹主义者互相厮杀,甚至还发生了肢体暴力。
集体私刑都是家常便饭。
在这种情况下搞政教分离?天主教?
从天主教的角度看,法国的信徒们就算气得发疯,也无话可说。
“我们可以宣布戒严令,以镇压因政教分离引发的宗教暴力为名,进行非正式征兵。”
已经没有时间去理解他们了。
法国的命运悬于一线,为了胜利,只能不顾一切地向前冲。
就算全力奔跑,都已经来不及了。
证据就是,战争部长和总统的眼睛,已经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样,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尔卡塞厌恶地看着他们的眼神,但还是忍了下来。为了美好的退休生活,不管是战争还是其他什么,都得尽快结束。
真希望有人能来暗杀他。
只要能活下去,就能退休。
“如果您觉得这看起来很牵强,我承认。这是我一晚上在脑子里拼凑出来的蹩脚想法。但我们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多争取时间吗?如果有更好的作战计划,拜托您提出来,我也会照做。”
求求你们了。
这是他的真心话。
不管是谁,只要能拿出尽快结束战争的办法就好。
德尔卡塞不在乎这个政策是否以他的名义提出,他只想退休。
要退休,战争就得尽快结束。
“大概一年之内就能结束吧。”
普法战争不也没到一年就结束了吗?只要撑过一年,自由就会到来。他觉得自己有这个耐心。
战争总不至于持续四年以上吧。
“就撑一年。”
德尔卡塞幻想着还算美好的未来。
他满心期待着能在一年内退休,同时也希望法国不会走向灭亡。
“就撑一年,然后逃去美国。”
现在,他人生的目标,就只剩下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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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教分离?挺新颖的啊。”
华盛顿特区,财政部大楼。
杜鲁门听着财政部情报局长的汇报,眼睛亮了起来。
他一直很好奇法国会如何应对,没想到是戒严令,虽然有点狠,但还算是个像样的临时对策。
要是打宗教战争,德国也只能承认。
毕竟从历史上看,他们在俾斯麦首相时期,就有过以“文化斗争”为名,和天主教干过一架的经历。
法国要是把事情闹得再暴力点,德国也没资格抱怨。
“戒严令也说得过去。”
毕竟就算宣布戒严令,军队还是要行动的。
在宣布戒严令的同时进行征兵,也没什么问题。
这可是总统在国家紧急状态下,拥有的巨大权力,谁能阻拦呢?
而且理由也很充分。
看看欧洲大陆的历史,就知道宗教狂热分子有多可怕。
“这就足够了,德尔卡塞部长还挺能干的嘛。”
把德尔卡塞当作法国的棋子,他还挺有能力的。
杜鲁门觉得以后可以经常用他,甚至可以把他打造成法国英雄。
反正法国军队的补给,已经掌控在美国手中了。
“詹姆斯,我之前说过,以优先参加财政部长会议为条件,放宽石油和煤炭的出口限制,对吧?”
“是的,先生。”
“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没错。”
“但我没说要放宽到什么程度。”
“……啊!”
詹姆斯恍然大悟。
对呀,只说放宽出口限制,可没说放宽多少。
支援补给的多少,全凭美国说了算。
俄罗斯已经失去了优先权,“巧合的是”,只有英国和法国“按合同”有资格获得美国的援助。
“可以无限制地提供吗?”
平衡调整。
美国掌控着运往欧洲大陆补给线的阀门。
现在,美国差不多能控制欧洲大陆战局的一半了。
法国的作用,就是削弱德国的力量。
但不是像暴风雨一样把德国彻底摧毁。
詹姆斯一脸敬畏地回答道。
“是的,可以。”
“就是这个意思……”
杜鲁门摸着下巴,笑了。
欧洲大陆的局势,正按照杜鲁门想要的方向,有趣地发展着。
“这发展还挺有意思的。”
杜鲁门笑着说。
接下来一段时间,看新闻应该会很有趣,随手拿起一份报纸。
“詹姆斯。”
“是的,先生。”
“法国宣布戒严令的那一刻。”
“是。”
杜鲁门一严肃起来,詹姆斯紧张地盯着他。
杜鲁门和他对视了一眼。
然后说道。
“就是大战的开始。”
20世纪,人类即将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世界大战。
这是时代的转折点。
戒严令,将成为这场战争的起点。
“那我也该正式行动起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