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财政部下属的金融服务局。
在局长办公室相对而坐的詹姆斯,向杜鲁门讲述了近期的一系列事件。
杜鲁门皱起眉头。
“这可真是……”
这两人的组合出乎他的意料。
他们完全是两个极端。
谢列梅捷夫伯爵和谢尔盖·维特部长,追求的价值观截然不同。
一方是守着既得利益的腐朽之徒,而另一方则试图打破这些既得利益。
正常情况下,这两人就像水和油一样,无法相融。
然而,通过情报人员传来的消息,这两人每天都在俄罗斯财政部展开激烈的争吵。
首先采取行动的是伯爵。
这家伙下定决心了啊。
“据说伯爵干脆在财政部附近的酒店住下了。”
“嗯……伯爵对我们的好感高得有些离谱。”
詹姆斯点了点头。
“这是有原因的。据说谢列梅捷夫伯爵在我们发出警告的第二天,就把股票全部抛售了。行动力惊人,也正因如此,他的损失微乎其微。”
“……这行动力简直疯狂。”
“他到底看中我哪点,才如此信任我?“
要说这是伯爵设下的圈套,为了欺骗身为财政部长的杜鲁门,这规模也太大了。
“或许该和伯爵保持点距离。”
这简直是盲目信任。
世上有谁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把那么庞大财产处置掉呢?
这头狂热的北极熊,万一改变。
变的扭曲,被恶意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保持距离。
真的得保持距离。
但詹姆斯却不以为然,还给出了他的理由。
“嗯,要是我跟您讲讲这次伯爵保住的资产,您大概就会理解他这种看似疯狂的举动了。要听听吗?”
“呃……不想听。”
“好的。”
“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谢列梅捷夫伯爵。
虽说已经在俄罗斯内部埋下了棋子,但想必维特部长很快就会察觉到伯爵背后的势力。
毕竟,华尔街和伦敦金融城大张旗鼓地谋划,不被发现才奇怪。
两国的财政部长,恐怕早已上了奥克瑞纳(国家安全保卫局)的黑名单。
“现在要是进入俄罗斯,十有八九得死。”
绝对不能去。
身为财政部长,要是被困在那里,可就麻烦了。
他们要是真怒了,肯定会找上门来。
詹姆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杜鲁门。
“但伯爵和维特部长持续对话,这难道不是个积极信号吗?”
“没错,是积极信号。但对话随时可能引发冲突,事情也可能搞砸。”
法国中央银行的情况也让人担忧。
俄罗斯的大人物们展开对话,都已经过去一周多了。
“争吵声不断,互相指责是家常便饭,感觉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看来矛盾很深啊。”
就算这对话引发冲突也没关系。
反正这只是战争预案中的一种情况。
要是冲突升级,引发战争,那就能加快进程;
要是对话能顺利推进,就能以援助俄罗斯为契机,为美国谋取利益。
通过国家财政基金,就能从中捞一笔。
救援金融的好处就在于,可以以低价获取利益。
“先生。”
詹姆斯一边整理与法国相关的文件,一边问杜鲁门。
“如果法国中央银行选择放弃,会怎么样呢?”
“那样的话,俄罗斯的经济当天就会崩溃。我们的救援金融也无法弥补。”
俄罗斯的经济状况,可能会恶化到类似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介入的那种程度。
但如果恶化得更严重,仅靠美国的资本是无法承担的。
这和倭国的情况不同。
俄罗斯经济的规模要大得多。
“俄罗斯仅因法国的放弃就会遭受巨大损失。要是我们再施压,那可就真的完了。但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美国也有能力承担。
现在就可以直接出手。
也就是说,俄罗斯在法国中央银行放弃后,几乎同时与我们合作就行。
但这太冒险了。
这可能会让双方都陷入危险。
“再说了,俄罗斯会乖乖就范吗?”
杜鲁门更倾向于稳妥的方式。
所以,冒险的方法只是最后的手段。
但事情能否如他所愿,只有天知道了。
杜鲁门叹了口气。
詹姆斯呆呆地看着杜鲁门。
“如果仅靠美国无法承担……俄罗斯的救援金融该怎么办呢?”
“那就得召集欧洲列强的财政部长,召开部长会议。美国独自承担完全崩溃的俄罗斯,规模太大了。”
俄罗斯人口众多,从一开始投资金额的规模就不同。
必须加以调控。
控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本来就不确定欧洲列强是否会参与救援金融,而自尊心极强的北极熊是否会接受,也很难说。
作为财政部长,杜鲁门必须始终考虑美国的国家利益。
所以,在决定救援金融时必须谨慎。
如果会造成损失,
那就得重新考虑了。
但俄罗斯恐怕别无选择。一旦陷入连锁破产,像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介入那样,从那时起,它将在经济主权上彻底丧失,而且这与俄罗斯是否同意无关。
“俄罗斯会接受吗?”
“假设情况恶化到那种程度……不接受就只有死路一条。俄罗斯接受得越早,生存的概率就越高。”
“啊,明白了。”
最终……
是法国中央银行先放弃,
还是俄罗斯先接受救援金融,
又或者是在犹豫不决中,被英美势力一顿连环拳,再次遭受打击。
不管怎样。
俄罗斯已经踏上了通往地狱的特快列车,只看什么时候踩刹车了。
“不想万劫不复,就得做出正确选择。”
我们必须做好相应的应对准备。
谨慎行事。
这个选择将创造历史。
“詹姆斯,向联邦储备系统要求交出全部卢布资金。根据这次事件的发展……”
杜鲁门微微一笑。
“说不定得把卢布变成废纸。”
如果失去理智,行事不谨慎,
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
“大博弈就此结束了。”
英国财政部。
罗伯特财政部长看着俄罗斯的现状,给自己倒了杯酒。
旁边,秘书急忙走过来劝阻道:
“部长,现在是工作时间,饮酒……”
“怎么了。这可是英国和俄罗斯之间大博弈结束的纪念日子。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不喝酒什么时候喝?”
大博弈。
一直揪着英国神经、折磨着英国的毒瘤,终于被摘除了。
而且是罗伯特财政部长亲手完成的。
要不是杜鲁门部长的大力支持,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但现在,他决定好好享受这一时刻。
“但俄罗斯还没有完全……”
“你对杜鲁门摩根一无所知。”
“啊?”
罗伯特财政部长摇晃着酒杯。
“一旦目标有复苏的迹象,他会毫不犹豫地用大锤敲碎对方的脑袋。杜鲁门手里的手段还多着呢。”
“那为什么现在还在观望俄罗斯呢?”
直接把它击垮,榨干最后一滴血不就行了。
虽然这方式有点野蛮。
但很有效。
“因为要吃啊。”
“要吃?”
与不考虑后续的英国不同。
杜鲁门是那种连后续处理都考虑周全的人。
“要尽可能完整地吞下俄罗斯的经济。”
咕噜咕噜。
想到那美妙的滋味,财政部长的脸上泛起红晕。
“他就是这样的人。吃干抹净的家伙。”
“……真是可怕的人。”
“哼,我们英国也先观望一下,有机会就捞一笔。没必要去招惹马蜂窝,最后同归于尽。”
杜鲁门……从来不会放过动他饭碗的人。
罗伯特财政部长想活得久一点。
毕竟被布尔人(注:南非荷兰移民后裔)敲过一次脑袋,对杜鲁门也稍微有点好感。
“先观望吧。”
只要捞到好处就行。
而且……要是俄罗斯做出错误选择,看着它坠入深渊,对英国人来说,也算是一种消遣。
“感觉会很有趣。”
罗伯特财政部长露出微笑。
>>>
俄罗斯。
“谢列梅捷夫伯爵,你居然说要接受美国的救援金融,你现在清醒吗?”
“我很清醒。”
财政部大楼。
谢尔盖·维特满脸怒容,仿佛听到了难以置信的话,愤怒地盯着谢列梅捷夫伯爵。
他用低沉的声音吼道:
“说起来,伯爵和您的手下在这次危机中居然安然无恙。当然,不是说没有损失,但损失小得离谱。就好像事先得到了警告一样。”
伯爵面对维特部长的愤怒,无奈地摸了摸脸颊。
唉,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谢尔盖·维特部长会轻易接受他的提议。
现在的他,在任何人看来,都像是被金钱蒙蔽双眼、出卖国家的卖国贼。
但他只是为了生存做出了选择,并且为俄罗斯指出了一条生路。
伯爵叹了口气。
“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一个像卖国贼的家伙,天天跑来说什么美国的救援金融,换做我,听起来也像疯话。”
“既然你知道……!”
“但是……”
砰——!
谢列梅捷夫伯爵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巨响。
这位高贵的伯爵,愤怒起来也不输给维特。
“但是又怎样?”
“您要无视现实到什么时候?”
维特紧闭双唇,抬头看着伯爵。
伯爵则俯视着维特。
“错过现在这个时机,俄罗斯将遭受更大的损失。俄罗斯经济一旦衰落,最终损失会波及到民间。要是那些跟着这股浪潮、像抓老鼠一样四处活动的布尔什维克者们趁机闹事,您又该如何是好?”
“……布尔什维克。这是从你嘴里能说出来的话?”
“是的。他们是重要的变数。”
伯爵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他用力挥舞着拳头。
“您倒是试试看,把那些布尔什维克都揪出来!把西伯利亚塞满流放者,等圣彼得堡变得空空荡荡的时候,您就会觉得,嗯,这样或许还能活下去!”
“……”
“您一直努力想要铲除垄断企业、资产阶级和贵族官僚,现在大好机会摆在眼前,为什么不抓住呢?之前一直像追捕猎物一样追着我不放,怎么突然就退缩了?”
呼。
伯爵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
“这是个机会。一个清除一切的机会。”
“你是想说,那份死刑名单里不会有你吧。果然,伯爵,我还是很讨厌你。”
“这是生意。”
“生意?”
伯爵摊开双手,冷笑一声。
“没错,只有把那些既得利益者都清除掉,我才能有自由开展生意的基础。一直只专注于房地产的我,现在有机会搭上工业革命的列车了。错过这个机会,还算什么企业家?”
“你还真会给自己找借口。”
“虽然很抱歉,但,我说的都是实话。”
“……”
“美国的救援金融虽然苛刻,但从现在开始,俄罗斯将要面对的冬天会更加寒冷黑暗。”
伯爵感到喉咙发紧,给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一饮而尽。
谢尔盖·维特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燃烧着怒火。
“您不是一直说,俄罗斯经济是被贵族和资产阶级操控的,可能会走向灭亡吗?”
“……伯爵。”
“是的,当然,您之前说的大多是愤怒的咆哮和夹杂着愤怒的谩骂,但我现在说这是个机会,难道错了吗?如果您难以启齿,就借着酒劲说吧。”
伯爵又喝了一口伏特加。
咯……
他用手擦了擦嘴唇。
伯爵故意直视着维特部长的眼睛,眼神中透露出不容错过的决心。
然后,他用粗壮的手指指向窗外。
“咱们抛开那些繁文缛节,坦诚地预测一下。外面那些吵吵嚷嚷的贵族,您不也想把他们都清除掉吗?就算我没说,您不也打算把贵族和资产阶级都铲除吗?”
“……”
“但仅靠俄罗斯自己是做不到的。我们没必要承受骂名,也没必要挥舞着铁鞭。自尊心又不能当饭吃。美国可以帮我们挥舞铁鞭。”
维特陷入了沉默。
他那如烛光般闪烁的目光,始终紧紧地盯着伯爵。
但伯爵很清楚,维特和他长期的恩怨让他了解,维特内心已经动摇了。
嘎吱。
伯爵站起身来。
“我这就告辞,把杜鲁门部长的提议留给您考虑。”
“……你还真是毫不掩饰。”
看到维特皱了皱眉头,伯爵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现在的情况大家都心知胆明,还遮遮掩掩地隐瞒信息,那就是欺骗了。”
“别废话了。”
“……救援金融的条件是对国家经济结构进行全面调整。抛开细枝末节,主要是政教分离、引入信用评估、改善劳工待遇、设立救援金融委员会以及成立监察部门。”
“哈……”
维特紧紧地按住鼻梁。
“对农村就不关心了吗?”
“怎么会呢,mFK对冲基金旗下有美国最大的谷物信托公司嘉吉(cargil)。”
“哈!”
维特部长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嗤笑一声。
随即咬紧牙关,把文件朝伯爵扔了过去。
散落在维特部长手中的文件,划过伯爵的脸,纷纷落下。
“你现在看着我……是要我卖国求荣吗?”
“关于这个提议,杜鲁门还有另一句话。”
“另一句话?”
维特对这层出不穷的提议,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说,问问自己,以前不也是这样吗?”
维特闭上了嘴。
如今俄罗斯经济的外债比例超过半数,其中法国的投资占据了很大一部分。
仅从资金经济状况来看,俄罗斯和被法国或其他欧洲列强吞噬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现在换成了美国而已。
杜鲁门部长想问的就是这个。
“……”
绕来绕去,又是自相矛盾的逻辑。
维特部长用冷静的目光看着伯爵,但眼神依然坚定。
果然没那么容易啊。
“你应该知道自己像个卖国贼吧。”
“我知道。”
“但你也清楚,要拯救俄罗斯经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现在的情况,就算是恶魔的手,也得抓住。”
“恶魔的手……”
维特抚摸着胡须,目光转向窗外。
阴沉的天空,仿佛随时都会倾盆大雨。
就好像俄罗斯经济的未来一样。
维特望着黑暗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让我考虑一下。你先出去吧。”
好。
反应还算温和。
伯爵为自己又迈出了一步而高兴,站起身来。
他用手摸了摸胸口。
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只是通过了一道关卡,不能放松警惕。
“……您得尽快做出选择。”
哐当。
他关上门,离开了部长办公室。
“……我知道。”
维特部长的目光,在一段时间内,一直停留在部长办公室的门上。
“……没错,自尊心确实不能当饭吃。”
>>>
嘶……
部长办公室门外,有两个身影。
伯爵和跟着他一起来的美国财政部秘书官司,现在以伯爵手下的身份,在门外小声交谈着。
秘书把维特部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习惯,都一丝不漏地记在了脑海里。
“怎么样,有点帮助吧?”
旁边一同走着的伯爵,好奇地问道。
“……”
秘书面无表情地看着伯爵。
气氛十分平静。
但他的脚尖,却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冲向美国大使馆。
伯爵无奈地笑了笑。
“去吧。”
“……谢谢。”
笃笃笃。
很快,安静的走廊里,只剩下急匆匆的脚步声。
伯爵的护卫们跟在他身后。
“说不定……有戏。”
秘书一边跑一边想。
说不定俄罗斯真的会接受美国的救援金融。
然而,世界的发展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迅速,更加波澜壮阔。
很快,一份紧急报告送到了美国大使馆。
“……什么?法国放弃了?真的吗?”
几天后,法国中央银行宣布放弃的消息震惊了全世界。法俄同盟破裂的瞬间。
通过美国大使馆得知这个消息的秘书官,全身都激动得颤抖起来。
喜悦与欢呼。
恐惧与兴奋。
太好了。
这样一来,俄罗斯接受美国救援金融的概率又大大增加了。
“这绝非偶然。肯定是杜鲁门部长的计谋吧?”
太好了。
心情无比畅快。
他紧紧地握起拳头。
“对,就是这样!”
全身涌起一阵兴奋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