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特区,财政部大楼近来日夜喧嚣,粉碎机般的忙碌声中,工作人员们连轴运转。
与国务院的协作,尤其是与南美事务局的协作紧密无间,国务院的工作人员频繁进出财政部大楼,如同自家办公场所一般。
另一个特别之处在于,英国的罗伯特财政大臣最近也常来财政部大楼办公。
“小心德国方面的人。”
“看来英国那边得到了什么消息。”
在20世纪初的情报战中,英国无疑是最强者。
其遍布全球的殖民地构建起庞大的帝国,通过外交部建立了广泛的情报网络。
现任贝尔福首相既是外交部的实权人物,又兼任财政部第一财政次官,信息自然也能顺畅流入财政部。
罗伯特财政大臣叹了口气。
“柏林宫廷发布了特别指令。”
“柏林宫廷?”
“是的,据我们英国外交部分析,近期德皇威廉似乎开始在意德国舆论。”
“罗伯特财政大臣,抱歉,德皇可不是会在意舆论的人。”
杜鲁门冷静地回应道。
德皇统治下的普鲁士王国是德国的心脏,是其象征。
现任德皇掌控着整个德国,虽打着有限民主的旗号,实则是拥有绝对权力的君主。
这样的皇帝会在意舆论,即便这是英国外交部的情报,也让人难以置信。
罗伯特财政大臣似乎早料到杜鲁门会这么说,干脆地承认道:
“是的,我们刚得知这个消息时也半信半疑。毕竟现任德皇在公开场合向来言辞强硬。但最近宫廷里发生了一件让舆论波动较大的事。”
罗伯特财政大臣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奥斯曼帝国。”
“啊,大概能猜到。”
“是的,部长您作为当事人应该清楚。奥斯曼帝国的巴格达铁路合同险些告吹,德国宫廷推行的3b政策也差点化为泡影。对帝国主义敏感的德国舆论对此反应强烈。”
“呵,还真是。”
“而且……搞砸巴格达铁路项目的头号‘功臣’就在眼前大摇大摆地走着,德国怎会坐视不管。”
罗伯特财政大臣毫不掩饰地紧紧盯着 杜鲁门。
“……哈哈哈。”
原来是因为杜鲁门。
德国帝国需要挽回在奥斯曼丢的面子,所以想在委内瑞拉找回场子,而杜鲁门恰好是他们的目标,这情况还真是让人笑不出来。
“他们想找麻烦啊。”
“……”
“啊,抱歉,说顺口了。”
杜鲁门清了清嗓子,喝了口可乐。
要调节压力,果然还是碳酸饮料最管用。真畅快。
杜鲁门稍移开视线。
罗伯特财政大臣长叹一口气,然后警告杜鲁门:
“小心点。”
语气十分严肃。
罗伯特财政大臣看着他,很快又换上认真的表情。
“要是把德国逼急了,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过激举动。老话说得好,困兽犹斗。”
“……你到底把我想象成什么样的狂人了。”
“小心点。”
“好吧。”
杜鲁门无奈地点点头,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担心谁。
“小心那些德国人。他们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气势汹汹的。大概是因为在意国内舆论,上头施压也很大。你一定要小心。”
事实证明,罗伯特大臣的警告并非危言耸听,就在第二天上午。
嗖啊啊啊——
呜嗡嗡嗡——
德国海军部,帝国海军。
德国海军舰队强行闯入委内瑞拉军港,而且就停在大白舰队无畏舰的停泊区域中央。
从德国对委内瑞拉实施海上封锁的立场来看,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举措,但这只是原则上的说法。在
加勒比海这个美国的“后院”,美国大白舰队正驻守在此,德国舰队闯入此地军港,这在外交层面上属于极其危险的挑衅行为。
二等水兵咂了咂嘴。
“这摆明了是武力示威啊。”
当然,从原则上来说,德国帝国海军这么做并非毫无缘由。
想必德国海军部高层在充分研究国际法后,为避免惹上麻烦,才批准了这次行动,毕竟这从任何角度看都是有计划的挑衅。
“真不知道这些德国蠢货在想什么。”
“自从现任德皇即位后,德国的外交行动就一直很激进。听说在巴尔干半岛和摩洛哥也惹了不少事。”
“简直像在捅马蜂窝。”
二等水兵对桑普森将军冷酷的评价表示认同,无奈地叹了口气。
军港内的美国海军士兵们对这突如其来的挑衅愤怒不已,整个部队士气激昂。
“他们下来了。”
哐当!
德国帝国海军的军舰上,德国海军陆战队如潮水般涌出。
紧接着,美国海军和德国海军对峙起来,双方剑拔弩张。
“暴发户一样没底蕴的美国佬。”
“吃烂白菜的蠢货。”
双方部队毫不掩饰对彼此的敌意。
二等水兵也皱起眉头。
“这些德国人,明明根据门罗主义,加勒比海地区属于美国管辖范围,他们太过分了。”
跟德国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二等水兵立刻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表情变得冷峻。
“桑普森,立刻将目前情况汇报给海军本部,命令关塔那摩港也进入警戒状态。现在情况紧急,马上通过通讯设备接通线路,与华盛顿取得联系。”
“是!”
二等水兵所在的大白舰队迅速通过无线电向华盛顿特区的美国海军部发送消息,收到通讯的美国海军部迅速撰写报告,直接呈递给白宫。
德国帝国海军闯入了美国的后院,加勒比海的核心区域。
二等水兵瞪大双眼。
“桑普森。”
“是,长官。”
“立刻包围委内瑞拉军港,一个德国佬都别让他们跑了。随时做好反击准备!”
“是!”
一触即发,加勒比海地区的紧张局势急剧升温。
就在此时,华盛顿特区,德国的马克斯财政大臣率领谈判团队抵达美国华盛顿特区。
他们计划前往财政部大楼,重新确认美国在委内瑞拉问题上的立场。
毕竟美国财政部长刚刚换人。
“……杜鲁门·摩根。”
马克斯财政大臣咬了咬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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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这是打算宣战吗?”
财政部大楼内,杜鲁门只是形式上接待了马克斯财政大臣。
在正式场合,杜鲁门仅给予他符合礼节的待遇,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
至少德国方面的人员没有得到他们在本国所习惯的礼遇。
这是杜鲁门的意志,也是白宫的意志。
然而,德国的马克斯大臣的反应却很傲慢。
“就因为德国舰队在委内瑞拉军港登陆,就要宣战?”
马克斯大臣故作惊讶地耸耸肩。
“委内瑞拉因债务延期偿付严重损害了德国的利益,德国正在进行正当的海上封锁。
作为封锁的一部分,德国舰队暂时进入委内瑞拉军港,美国凭什么阻拦我们?”
德国的利益,确切地说,马克斯财政大臣强调的是克虏伯公司的利益受损。
克虏伯公司需要维护其在大委内瑞拉铁路的权益,收回被拖欠的工程款,才能提升业绩。
这里面涉及诸多权益关系。
“嗯,对于债务延期偿付一事,我深表遗憾。”
杜鲁门轻轻咬了咬下巴。
“马克斯大臣,您曾是克虏伯公司的顾问。要是克虏伯公司在委内瑞拉的利益受损,不仅公司业绩受影响,德国的颜面也会扫地。而最终的当事人就是柏林宫廷和您这位大臣。”
马克斯大臣,他既是克虏伯公司的顾问,又是德国的财政大臣,是此次委内瑞拉事件的最大利益相关者。
“不仅如此,我担任美国财政部长这件事,想必也让您如鲠在喉。估计您做梦也想不到,那个20来岁初出茅庐的小子一到美国就被任命为财政部长。”
“……”
“我理解,您肯定想狠狠教训我一顿。”
杜鲁门读出了马克斯财政大臣眼中的敌意。
他对杜鲁门积怨已久,上次普鲁士秘密警察事件中,他对杜鲁门就毫不留情。
“所以我很失望。”
但杜鲁门对他也有同样的情绪。
在正式场合掺杂个人情感,这不符合外交礼节,而杜鲁门也刻意在这方面刺激他。
杜鲁门带着挑衅的口吻说道:
“看来德国的外交水平不过如此。仅从在正式外交场合掺杂个人情感这一点,就可见一斑。当初克虏伯公司在奥斯曼帝国过度贪婪,导致巴格达铁路项目险些失败,现在却想把责任推给我,这可不行。”
巴格达铁路项目,虽然杜鲁门清楚是自已的钢铁倾销导致项目差点失败,但他也不傻。
生意本就是优胜劣汰,无法适应市场的就会被淘汰。德国无视这一事实,奥斯曼帝国因克虏伯公司的钢铁价格问题吃了大亏,只能无奈接受。
杜鲁门目光冷峻地盯着马克斯大臣。
“德国就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一边给我把大饼去谈判,另一边却派人来暗杀我,德皇只是德国之皇,而不是世界之皇,现在竟然还想把一个毫无关系的外国人推出来当替罪羊?仅仅因为好面子,就给加勒比海地区带来战争危机?脑子是个好东西,即便没有,也不必用屁股思考吧?”
此刻德国的外交掺杂了太多情感因素。
柏林宫廷在意国内舆论,对杜鲁门充满敌意。
马克斯财政大臣后悔之前秘密警察没能除掉杜鲁门,并将责任推给杜鲁门。
德国的武力示威不过是受情绪左右的突发变数。
“马克斯大臣。”
杜鲁门冷笑一声。
“您这么咬牙切齿的,小心把牙龈都咬坏了,请注意表情管理。”
“……”
杜鲁门仔细观察着气得握紧拳头、微微颤抖的马克斯大臣,还有他的助手们。
刚才一心挑衅马克斯大臣,没太留意,现在却发现了一些显眼的细节。
“助手拿着报纸呢。”
这是现任德国宫廷开始关注国内舆论的证据。
难怪外面还有不少德国媒体的记者。
想必是因为杜鲁门,德国与奥斯曼的交易险些失败,所以柏林宫廷也开始在意舆论了。
“情绪化外交通常是为了压制国内舆论,是用于安抚或恐吓本国国民的对内外交手段。根本不会考虑对方立场,一味强硬施压。”
这也是一种策略。
德国需要向国内舆论塑造“强大的德国”和“帝国主义强国德国”的形象。
“但我没必要配合你们演戏。”
白宫对德国的挑衅同样愤怒。
“美国是不是也该情绪化一回?”
杜鲁门心中暗想,然后微微一笑。
在这场谈判桌搭建之前,杜鲁门被罗斯福总统召见。
他告诉杜鲁门,德国海军和海军陆战队毫无顾忌地在委内瑞拉军港登陆。
随后,他几乎将全权委托给杜鲁门,把他推向与德国财政大臣的谈判桌。
此刻杜鲁门拥有各种权限,只需通过通讯设备发出几个字,就能让委内瑞拉的德国海军全军覆没。
马克斯大臣瞪大了眼睛。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杜鲁门伸直食指。
“我手指一动,德国帝国海军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沉入加勒比海海底。我有这个权力。”
纽约、华盛顿、宾夕法尼亚等地,杜鲁门听说美国国内的反德情绪日益严重。
德国海军如炮台般的冒进举动被各大媒体报道,美国民众的敌意直冲云霄。
那些德裔美国人呢?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民族意识逐渐淡薄,很多人优先将自己视为美国人。
“马克斯财政大臣,几天前我已与英国财政大臣成功达成协议。英国的债权已全部由我们美国财团接手。”
“……”
“但德国即便为了柏林宫廷,也绝不能失去在委内瑞拉的影响力。毕竟在德国舆论中,帝国主义关乎领土,而非金钱。”
“……”
“民众舆论属于情感范畴,不讲逻辑。”
短暂的沉默后。
“但奉行自由主义的美国更习惯用金钱对话,不仅如此,现在也逐渐习惯用枪炮对话了。”
“……?”
“您很快就会适应的。”
马克斯大臣终于察觉到杜鲁门的异样。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中南美本就是美国的管辖范围,而委内瑞拉已经因德国的强硬反应疲惫不堪,向我们美国政府发出了求救信号。”
“门罗主义……”
“是的,美国的孤立主义有两层含义:对中南美的霸权以及安全保障,这是把双刃剑。”
“……”
“我们美国已经接手英国的债权,凭借与委内瑞拉的友好关系,能够优先进行债权协商。你们自然是后顺位。真好奇德国舆论得知此事会作何反应。”
“……!!!”
马克斯大臣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在新大陆,美国既是欺压中南美的霸主,又是在关键时刻保护他们免受外敌侵扰的扭曲守护者。
中南美国家一边高喊着从美国独立,一边在关键时刻依赖美国的军事力量。
在历史上,巴拿马如此,现在委内瑞拉也向美国发出了求救信号。
而罗斯福最终也会对门罗主义做出调整。
“委内瑞拉请求美国‘保护’本国,我们的大白舰队作为保护国,已派遣舰队前往委内瑞拉。”
“……!”
“我们师出有名。你们这些恶毒的帝国主义帮凶。”
“你们就不怕与德国开战吗……!”
“一点也不。”
杜鲁门冷笑一声。
“连海洋都无法跨越的家伙,就算宣战又有什么可怕的。更何况……”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沉重。
“向中立国宣战,你们觉得自己能安然无恙吗?”
荷兰、瑞士等环绕德国的中立国,难道会坐视不管?其实杜鲁门并不害怕。
世界大战迟早会爆发,对杜鲁门来说,战争只是时间问题,何时爆发都不奇怪,即便现在爆发也无所谓。
美国早在几年前就经历过战争,而且是现代的堑壕战。
与几十年前战争后发展停滞的欧洲列强不同,经历布尔战争的英国或许情况有所不同,但德国完全没有准备。
美国仅仅在4年前的战争中,就见识过现代战争的残酷。
早已对战争有了深刻体会,从心态上就截然不同。
看到纽约证券交易所的疯狂上涨和美元在账户里的不断累积,原本反对战争的舆论也会瞬间消散。
“我是受白宫全权委托,坐在这里。我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着美国的意志和决心。”
“……!!!”
“我们强硬的总统和美国民众并不惧怕战争,只是能避免就避免而已。”
德国的马克斯大臣读懂了杜鲁门的眼神,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面对突然升级的事态,他有些不知所措,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这……这些美国人是认真的。”
马克斯大臣从杜鲁门的眼神中读出了坚定,他的瞳孔颤抖着。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挑衅换来的是美国对战争坚定不移的决心。
马克斯大臣的手微微颤抖。
他现在终于体会到,中南美对美国意味着什么。
他的思考很短暂。
只要看看德国当前的泛日耳曼主义,就能明白其中缘由。
现实逐渐让他恢复理智。
“他想得太简单了。就像杜鲁门摩根说的,德国帝国海军的军舰和美国海军的无畏舰根本不是一个级别。德国陆军无法登陆作战,而美国陆军却可以,这将是一场单方面的战争。”
说实话,如果在本土作战,德国陆军或许能击溃美国军队,但那又怎样呢?
受损的终究是德国本土,而美国本土则安然无恙。
更何况,德国根本没有准备好。
德国帝国海军的挑衅只是虚张声势,并非真的想发动战争。
“这……这时候该撤退了。”
但他能撤退吗?现在的局势与秘密警察那次完全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