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只看结果。嗯,不光是华尔街,只要是金融从业者,大概都是如此。”
对于在华尔街活跃的人来说,这是绝对不变的原则。
当然,如果是风险管理团队或工程师这类岗位,情况可能有所不同,但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要看业绩。
并购也是如此,结果决定一切。
“低价买入,就是我们的胜利;高价卖出,那就是他们的胜利。”
汽车钢板事业部。
实际上,汽车钢板事业部当下只是一味地亏损,赤字如流水般不断涌现。
但如果赋予它未来价值,其真正的价值便不可估量。
“幸运的是,如今的克虏伯完全看不到汽车业务的未来价值。至少那些容克们肯定是一无所知。”
容克们,这些人一直在蚕食克虏伯。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实际上,他们并非全都无能。”
如今的克虏伯正在快速国有化。
“克卢格,你也曾在德国帝国军队服役,应该很清楚,容克们有他们擅长的领域。”
“他们心思缜密且富有计划性。”
普鲁士容克们最擅长的,就是制定缜密的计划,将火车的发车时间精确到分钟,甚至是秒。
如此精心制定的计划,宛如一件艺术品。
精确到分秒的计划,如同精密的机械般相互咬合运转。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保持这种秒级精度的同时,这台机械还能顺利运作。
很难找到像普鲁士容克这样在计划方面如此出色的人。
绝不是所有容克都无能。
“他们只是漠不关心。容克们有这样的能力,却对经济毫无兴趣。完全不感兴趣,一点都没有。”
容克们本质上属于贵族阶层。
他们是轻视平民、重视名誉的贵族。
普鲁士容克大多出身于历史悠久的军人世家。
但军队是个花钱的职业,与经济完全相反。
容克们与经济格格不入。
单从成长环境来看,容克们对经济感兴趣反倒显得奇怪。
看看俾斯麦之前容克们的经济政策,常常让人忍不住叹息。
“他们自认为是特殊的容克人种。但赚钱方面,产业界比容克地主阶层更在行。可产业界是谁的呢?是平民的。容克们觉得那些平民的钱就该是自己的。”
往好里说,他们是军人精神十足的顽固贵族;往坏里说,就是极端守旧的老古董。
更难听点,就是被优越感冲昏头脑的老顽固。
“所以说,小毛奇很容易对付。实际上,他现在就是个见钱眼开的蠢货。”
那个搞砸了施里芬计划的人。
把德国帝国送上特快列车,使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走向惨败的小毛奇,确实是个无能之辈。
“小毛奇一旦有反抗的苗头,就给他更多的钱。用这些钱做代价,从他那里多捞点好处。”
“……是。”
“不用担心后顾之忧。最坏的情况,我会把你全家移民到美国,反正你被任命到这里后,在德国的生活就已经一团糟了。”
“但我在军队服役的父亲会有麻烦。”
这担心有点多余。
“很快小毛奇就自顾不暇了,哪还有精力管你。所以不用担心你父亲或你自己。”
“啊?”
“你只要知道会这样就行,很快你就明白了。”
小毛奇的仕途将会被清算。
柏林宫廷的不满已经让小毛奇战战兢兢,他所犯下的错误,将无情地将他吞噬。
所以克卢格没必要担心。
“别担心后顾之忧,大胆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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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注视着克虏伯那缓缓打开的大门。
而克卢格则看着杜鲁门。
“要时刻牢记目标。你的目标不是战胜小毛奇,而是尽可能压低价格收购汽车钢板事业部。记住这点。”
“压低价格……”
“别太紧张。”
杜鲁门拍了拍克卢格的后背。
可能因为是军人,他的身体硬邦邦的,手都拍疼了。
“克虏伯决定出售汽车钢板事业部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赢了。”
在已经获胜的情况下,我们投入这场“战争”。
“克卢格,你只要把东西带回来就行,至于用什么包装,你自己决定。”
呼……
克卢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
杜鲁门露出玩味的笑容。
“去吧。”
今天他是旁观者。
看着克卢格谈判的旁观者。
杜鲁门会以第三方的身份暗中观察。
>>>
“副部长?是克卢格副部长吗?”
克虏伯的谈判现场。
小毛奇面无表情地指着克卢格,小毛奇身旁新任副部长的表情更是精彩。
那表情仿佛在说,前任副部长怎么会在这儿。
“我现在已经不是副部长了,您任命新人后,我就离职了。”
“……!”
克卢格异常镇定。
小毛奇此刻似乎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好了好了,二位都请入座吧。今天要谈汽车钢板事业部的收购事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谈判现场因震惊而陷入沉默。
蒂森董事长笑着把小毛奇和克卢格强行按到座位上。
实际上,蒂森董事长只是为了给小毛奇面子才出席,真正的谈判由克卢格主导。
“克卢格,你开始吧。”
蒂森董事长看起来心情格外好。
他与小毛奇并无私人恩怨,但克虏伯就不一样了。
看着克虏伯在小毛奇的带领下走向自我毁灭,从蒂森董事长的角度看,这可是相当有趣的一幕。
“我……”
小毛奇嘴唇颤抖着。
“……让我的副部长和你谈,我觉得有必要的时候再介入。”
“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推给下属。”
克卢格看向小毛奇的新任副部长。
这位新任副部长似乎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一直盯着克卢格。
而克卢格则很从容。
毕竟汽车钢板事业部的收购底价已经确定,他只需在这个价格之下谈判就行。
以前在小毛奇手下时,他很害怕小毛奇。
但现在,他不再害怕了。
“真希望小毛奇能介入。”
甚至有些期待。
克卢格相信,小毛奇会亲手把克虏伯搞垮,然后给自己带来好处。
“感谢您的关照。我们这边本来也打算让我来参与谈判。”
简单的寒暄过后,副部长和克卢格面对面坐下。
克卢格心想,小毛奇或许容易对付,但这个新任副部长可不好说。
毕竟不知道这个寄生虫般的小毛奇带来的人有几斤几两。
小毛奇凑到新任副部长耳边低声说:
“这家伙来了,这次谈判估计会很顺利。放松点。蒂森肯定是因为他了解克虏伯的情况,才给他高位。这可恶的家伙。”
“是。”
“啧啧。居然要收购亏损业务,蒂森这家伙也要栽跟头了。”
“……是。”
但新任副部长的表现却有些奇怪。
“嗯?”
怎么说呢,他在谈判中看似轻松,但又感觉缺乏斗志。
说他有能力吧,却又好像不想好好干。
在小毛奇手下,这样的表现倒也说得通,但也太明显了。
“如我之前所说,我们蒂森有意收购汽车钢板事业部。”
克卢格强压下心中的疑惑,开始谈判。
与此同时,新任副部长的脸却变的扭曲。
那是一种混杂着委屈、嫉妒和羞愧的扭曲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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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这个价格太低了。法国作为这个领域的先进国家,每年生产三万多辆汽车。汽车市场逐渐扩大,这个价格实在不合理。”
谈判出乎意料地激烈。
新任副部长像是有什么支撑着他,积极投入谈判,拼命反驳。
能感觉到他一心想以更高的价格出售,想要打压克卢格。
“果然,他对小毛奇没有忠诚可言。”
从新任副部长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对小毛奇的忠诚或敬意。
从他的眼神中,只能读出一种情绪。
那是燃烧的愤怒,以及深深的委屈。
但克卢格也不会轻易被这样一个新任副部长压制。
“但是法国的汽车产业使用的是本国钢铁厂生产的钢板,德国钢铁公司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看看德国国内市场,连三万辆都不到,情况更糟糕。”
法国东北部的大东部地区(Grand Est)。
这里是包括阿尔萨斯 - 洛林和上马恩省等钢铁厂和煤矿丰富的法国主要工业地区之一。
“法国有圣夏蒙(FAmh)、施耐德等众多钢铁厂,在地区霸权上竞争激烈。在汽车产业方面,法国占据主导地位,德国钢铁想要涉足似乎很难。”
法国中部也有钢铁厂。
虽然比不上德国钢铁,但法国的钢铁厂也不容小觑。
然而,新任副部长还是盯着克卢格。
“据我所知,蒂森钢铁目前正在进行亏本竞争。拿下法国汽车的供货订单,对你们来说应该不难吧?”
语气中带着嘲讽。
仿佛在说,被困在克虏伯的自己做不到,但投靠蒂森的你应该可以做到吧。
这话倒也没错。
如果真的以亏本竞争的方式进行这场死亡竞赛,确实能把法国钢铁厂打得落花流水。
但前提条件并不成立。
“这不是要以亏本经营为前提条件吗?以亏本经营为前提来衡量未来价值,这是不正确的。当然,如果您想把亏本的幅度也算进收购价格里,我很乐意接受。”
“……那可不行。”
如果一开始就想把亏本竞争作为前提条件包含进去,那么从收购价格中扣除相应的亏损部分才合理。
新任副部长吓了一跳。
“我失言了。”
但克卢格惊讶的原因却不同。
首先,他觉得这个新任副部长完全不像是能负责出售汽车钢板事业部的人。
反而越看越觉得他不简单。
他对汽车产业的了解程度极高,说的话也都很有道理。
“这家伙是不是被打过?”
克卢格瞥见新任副部长手臂上淤青的痕迹。
不止手臂,他的脸、脖子、下巴都有紫红色的淤青,回想起来,他进来的时候腿好像也一瘸一拐的。
“是被小毛奇打了吗?淤青的大小和小毛奇的指挥棒差不多。”
小毛奇,你果然还是老样子。
克卢格用深邃的目光冷冷地看了小毛奇一眼。
先把谈判完成再说。
“汽车钢板事业部的收购价格,我觉得您提出的金额的30%比较合适。这个市场竞争激烈,供应商众多。”
克卢格耸了耸肩。
“您最初提出的‘高价’,实在没有诚意。说实话,30%都觉得贵了。光看事业部的亏损幅度,谁也不知道这种持续亏损还会持续多少年。”
“……但30%实在太低了。至少要70%,我们克虏伯才能收回前期投资成本。不然没法卖。”
“嗯。”
克卢格由此确定了一件事。
克虏伯这些人是多么想把这个事业部卖给蒂森。
他们的策略一目了然。
想从蒂森钢铁这里榨取现金的意图太明显了。
其实在进入蒂森钢铁之前,克卢格曾问过杜鲁门一个问题。
纯粹是出于好奇,而且觉得他可能会回答。
蒂森钢铁到底积累了多少现金?
“我就是好奇,是不是真的积累了能支撑30年消耗战的现金。”
杜鲁门很淡定的他把从纽约资金结算机构收到的文件拿给克卢格看,克卢格当时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有那么多钱,都能直接把德国钢铁业生吞了。”
但杜鲁门摇了摇头。
他说如果美国资本公然吞并,德国舆论会不满。
这也是利用克虏伯容克们的原因。
他说没有舆论支持,企业无法生存,他想打造一个让德国人自己整合的框架。
他说自己会在幕后通过资金投资掌控实际权力。
“杜鲁门摩根的宏伟蓝图,小毛奇之流绝对无法企及。”
用小毛奇这样的蠢货和杜鲁门相比,简直就是一种亵渎,从一开始就荒谬至极。
“他想到个好主意。”
克卢格想到了一个杜鲁门会喜欢的礼物。
“我有个提议。”
克卢格斟酌着用词。
“问题在于,如果只出售汽车钢板事业部。就像我之前说的,克虏伯的价值在于技术。如果把用于汽车零部件的精密金属加工事业部也一起打包出售,我可以在您提出的价格基础上再加两倍。”
精密金属加工制成的弹簧或零部件,是克虏伯非常重要的技术事业部之一。
“两倍……?”
加两倍,实际上相当于出价三倍。
一直旁观的小毛奇突然精神一振。
啪!
他猛地拍了一下新任副部长的后背。
“你在干嘛?赶紧卖!”
“啊?”
“反正汽车事业部也没什么正经收入,人家连‘零部件’都要一起拿走,当然得卖!”
“这……”
新任副部长瞬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但很快就恢复了。
接着,他眼神空洞,像机器一样点了点头。
“很好。比起那些蠢货,你听话多了,很不错。副部长就该有这个样子。比那些不适应军队生活的人强多了。”
小毛奇毫不掩饰地夸赞道。
但奇怪的是,克卢格一点都不觉得受冒犯。
反而觉得小毛奇有点可怜。
克卢格觉得自己以前也像只井底之蛙。
“那么,您愿意出售吗?”克卢格问道。
“马上签订出售合同吧。”
小毛奇的眼神早就飘远了。
看着眼前的小毛奇,克卢哥心想:这个蠢货刚刚亲手把克虏伯和自己的未来,拱手送给了竞争对手。
不,除了眼前的金钱,他似乎对其他都不关心。
“……”
唰——
小毛奇签署了同意出售的文件。
没过几个小时,克虏伯总部内部负责汽车事业部的高管们一个接一个被叫来,然后像木偶一样只是点头。
如果克虏伯原来的员工看到这一幕,肯定会大吃一惊,但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是的,收购谈判就此结束。之后会进行一些细节调整和补充协商。同时也会进行结构调整、交接工作以及会计审计,所以不会马上结束。”
实际上,这是一场仓促进行的收购。
但克卢格作为原本的控制塔,即便不进行会计审计,也对事业部的情况了如指掌,而且收购肯定是稳赚不赔的,所以没必要进行不必要的审计。
“反而尽快完成收购对我们更有利。”
时间就是金钱。
如果因为会计审计或内部审计而耽误时间,克虏伯反悔出售意向,那可就损失惨重了。
小毛奇全然不知,正满心欢喜地盯着出售所得的金钱。
真让人厌恶。
但新任副部长却不一样。
小毛奇在一旁傻乐的时候,新任副部长却一脸愤怒地盯着签名。
“这是个人才。”
别的不说,至少在经济眼光上很出色。
通过几个关于汽车产业的问答,就能看出他的视野。
克卢格确定了。
这是一个值得向杜鲁门推荐招揽的人才。
“请稍等一下。”
克卢格叫住了新任副部长。
被突然叫住的新任副部长,肩膀微微一颤,看向克卢格。
克卢格微笑着。
“我们交个朋友吧。感觉我们年龄相仿。”
克卢格伸出手。
“如我之前介绍的,我是蒂森钢铁的经理克卢格,曾是德国帝国军队的少尉。您呢?”
听到克卢格的介绍,新任副部长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他也明白。
如今蒂森钢铁的未来比克虏伯更加光明。
而且在克卢格看来,这个人并非军人气质。
反而更像是个经济领域的人才。
“…… 凯特尔。”
新任副部长握住了克卢格的手。
“我叫威廉·凯特尔。”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怒吼。
“你们在干什么!克卢格,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想挖走我的副部长吧。还不赶紧把你那脏手拿开!”
小毛奇伸出那只凶狠的手,气势汹汹地朝克卢格扑了过去。
“住手。”
咔嚓 ——
但他的手臂被训练有素的平克顿保安那强有力的手给钳制住了。
杜鲁门一直躲在保安们的间隙中观察,这时缓缓摘下了一直戴着的假发和眼镜。
还用手解开了精心梳理的络腮胡。
“你是……!”
小毛奇瞪大了眼睛。
“杜鲁门……!!!”
“没错。”
杜鲁门把克卢格从小毛奇身边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