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则彻底忙了起来。
出门也不忘带上夫郎一起,两人如今住在新房这一头,可这事连郑大娘都知道了。
因为大孙成天告状。
孟辛牵满满来青砖大屋,后者一进门就喊哒哒,直奔睡觉的房间探看,门关着,拍门拍不开,喊门喊不开,一顿好哭。
房里根本没人,哪会打开?
郑大娘不知道要怎么说郑则好了,“你去就去嘛,非得粥粥陪着,陪就陪了,非得要他天天陪,那也得分一两天给你儿子不是?孩子想爹了只能对着房门哭。”
郑则油盐不进:“郑怀谦哪天不哭?”
说罢,当着阿娘的面,他得意又矜持地纠正道:“而且你说错了,是粥粥自己乐意跟着我的,不信你问他。”
郑大娘这下真是没话说了。
没事招他到跟前做什么呢?劝不住就算了,听他说话还莫名堵心,郑大娘一把放下手中活计挥手赶人:“走吧走吧,躲开小人赶紧走吧,真烦人!”
烦就烦吧,家中这么多人还哄不了一个小娃娃?郑则走了,走得相当利索。
郑则是存了私心想要人陪,可他更是在履行承诺。
没错,就是履行承诺。
他从阿娘那头回来后稍微反省了一下,找上夫郎解释说:“我答应过的,只要你愿意出门,我一定去哪儿都带上你。所以你不能嫌我烦,明明是你先这么要求的。”
周舟手上端了一盆热水进房,顺嘴道:“我有吗?”
郑则瞅着他不讲话。
水盆稳稳当当放在洗脸架上,周舟浸湿布巾,回头想招呼郑则坐好,却瞧见对方挂着一张老大不高兴的脸,他愣了一下笑道:“怎么了嘛,快坐好呀,布巾捂捂脸,打上沫儿,胡子刮好就该出门了,今日要请村民去山上割茅草呢!”
郑则只好先坐下。
泛着热乎气儿的布巾盖在脸上,好半天后,他扯下布巾闷闷道:“你根本就有。”
“我有什么?”周舟接过布巾,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他转了转眼睛回想方才的对话,仍是没领会什么意思,只好含糊道,“有就有吧,我怎么会嫌你烦?来,抬脸。”
绵密的皂角沫儿抹满了两边面颊,郑则仰头盯人。
他忍不住重申道:“你根本就有,就是你要求的,明明那时候哭得那么伤心,眼睛鼻子红彤彤的,泪珠子直滚,小脸都皱了,嫌自己长肉肉,嫌自己穿不进从前的鞋子,嫌自己不能出远门,还抽抽嗒嗒问我是不是骗你……你怎么能自己先忘记?”
周舟震惊看他。
郑则又说了一次,语气略为委屈:“你怎么能先忘记。”
这样显得我的承诺都不重要了。
“啊……”周舟彻底想起来了,是圆圆滚滚满月酒那天的对话,他被郑则那一长串描述羞得捏紧手中布巾,原来,原来当时自己在对方眼里是这样的啊?
真的有哭得这么夸张么?天呐,也才去年发生的事,可现在回想只觉得尴尬羞耻……
人果然不能共情从前的自己!
郑则没放过他:“干嘛不说话,真嫌我烦了?不乐意和我出门?”
说到后面两个可能,皂角沫儿糊满也遮不住他的臭脸。
周舟此时的心一半被感动填满,一边被羞耻塞满,最后感动战胜羞耻,他红着脸表白道:“……小则,你真好,我的事你总是这么上心,说过的话总是作数,哪怕我忘了。这么好的相公我怎么会嫌烦呢?我巴不得对你再好一点。”
臭脸缓和了,郑则忍下嘴角笑意执着追问:“那乐不乐意和我出门?”
有一瞬间,满满晃头晃脑的可爱脸蛋闪过周舟脑海,随后,很快被面前之人的皂角沫儿脸替代了,周舟点头:“很乐意,特别乐意,再乐意没有了,刮完胡子我就和你一起去,好不好?”
郑则终于露出笑脸,抬起下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刮吧。”
就这样,满满成天告状,成天告状无果。
成天哼哼唧唧,在等待中一会儿忘记、一会儿想起地念着哒哒度过每一天。
白天见不着,晚上可着人撒娇。
他似乎在一天天重复等待中懂得了“珍惜”,等爹爹一回家,满满没再大哭大嚎大声嚷嚷,而是攀上小爹怀里一声不吭贴着,小手抱紧,小脸蛋贴紧,一直贴到晚上入睡。
安静拥抱比大哭大嚎再哄好,让他拥有了更多与小爹的相处时间。
拥抱带来莫大的安心和慰藉,小爹味道很好闻,小爹怀里很舒服,小爹轻哄的声音很好听……满满开心了,满足了,也大方地朝阿爹张开双手:“爹,抱!抱呀!”
郑则也从不吝啬抱儿子。
因为体力差距,他比夫郎抱儿子的时间要久得多,能一只手抱着一只手做事,也能完完整整抱住小人一直不放。
拥抱,无声又美妙的一种爱的表达,他再找不到比这个更好的对儿子表达爱意的方式了。
说实话,郑则有时觉得自己比郑怀谦还要渴望拥抱,渴望这种毫无保留的纯粹肢体接触,他在与周舟成亲后才真正感受到拥抱的力量,那么包容,那么冲击,那么上瘾,甚至有时比床榻欢好更能抚慰人心。
更更更幸运的是,郑则拥有一位喜欢抱人且大方给予的爱人。
他甚至不用明示,不用暗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每天感受到拥抱带来的安心和愉悦,他从爱人那里得到,从爱人那里学会,最后再从自己这头给予。
所以郑则理解孟辛。
从前理解孟辛,现在也理解郑怀谦,他对这两个人格外大方。
大方允许他们分走属于自己的拥抱。
因为大人能从其他地方得到补偿。
郑则笑着揽住夫郎肩膀,故意放缓脚步,等崇明先一步走上坡道后他才贴着人耳朵低声道:“……夏天和我去永安镇吧?咱去住聚福客栈,住上个十天八天的。”
聚福客栈?
周舟转头看他,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登时红了脸,那可不就是遇见“汉子和汉子”那一次经历住的客栈嘛!
想到半夜听到的豪放叫喊,他抿嘴斜了汉子一眼,不说话。
“不喜欢?”郑则真是劲儿上来了,笑得特别坏,刮得泛青的下巴快磨上耳朵了,追着人问道,“那咱们去住临江楼,还记得吗?夜晚窗外的浪声特别大,一下一下打在岸边,可以盖住所有动静……”
贴得那么近,说话间的热气全呼耳朵上,又麻又痒。
哎呀!晴天白日的,周舟身子都热了。他一把推开汉子埋头往前走了几步,离远了才回头笑骂道:“白天发梦呢?我看你手头的活还是太少!郑老板,割茅草去吧!”
郑老板才不去割草,他留在家看人砌大灶。
大鼻头洪叔公的那座破屋现在暂时属于他了,第一天,他就请莫村长帮忙找来村民商量修房子,郑老板越来越抠了,加上时间紧,屋顶打算铺茅草,床打算做竹床,大灶依旧打算用泥巴糊,一句话:怎么省钱怎么来。
听说郑老板的活急,请的人多,得了消息的村民几乎挤满了莫村长家的院坝。
干活有工钱拿啊!
谁不想挣钱?
抢不到修房子的活,村民忙问建炭窑的活,可炭窑也只建两座啊,四位工匠再加几个村民就差不多了,人一多郭师傅还不好管,建窑本也是严肃的活计。
况且具体请多少人,最后还得问问郭师傅。
村民们失落极了,留在院坝不愿离开。
郑则只好出来解释:“大家再等一等,等炭窑建成,到时砍运竹子的活儿不少,放心吧!等窑火烧起来就好了!”
得了活的村民欢欢喜喜,被郑老板分成几拨,修房子的各样活计同时开始进行。
如此全力忙活几日后,除了竹床一时半会没做成,那间破屋可谓焕然一新。
洪叔公来看了,在空荡荡的屋里反复进出,看得眼角发红连连感叹,似乎想透过这个“新屋”看到从前自己在里面的生活痕迹,他对郑老板道:“这么破的屋子被你修好了,也是它的福气,哎,没想到我活着还能看这座老屋住人!住吧,住吧,有人气,屋子越住越结实。”
郑则也挺有成就感。
莫村长进屋转了转,说:“没有床啊,郑老板,要不先支几张门板当床吧?我去村里帮你问问谁家有拆下来不用的门板。”
也只能先这样了。
杨崇明自那天被大表哥来从家薅来,就一天不落地每天早上跟着坐车来到圪节村,知道这是自己将来干活时要借住的屋子了,如见看它从敞着屋顶到如今收拾得结实干净,心中也有说不出的自豪。
周舟站在他身边笑问道:“怎么样,对你的新家满意吗?虽然是茅草房。”
杨崇明坦诚道:“虽然是茅草房,但我还没住过这么宽敞的屋呢。”
这话真是又好笑又心酸,周舟安慰道:“放心吧,你大表哥可厉害了,你就跟着他干吧,一定很快就住上青砖大瓦的新大屋了。”
杨崇明笑着点头,内心顿时生出无限动力。
屋子建好了,要不要暖房啊?
郑老板咬咬牙大方了一回,宣布道:“开火,做饭,暖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