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杏花小弄,周舟再也忍不住了,急急放下怀中小人,哎!这才狠狠松了口气,甩甩手,又才弯腰抱起。
就这么一小段路,走得他满头大汗。
他也不逞强,抱起儿子就往他阿爹面前送:“给,换你了,可是你说的,抱他走上一天都成。”
骡车存放在城门口附近的车马行,接下来不管往东南西北哪个方向走,只能靠两条腿。
没有骡车是轻省了,可有胖娃要抱啊!
周舟催促道:“快点快点。”
满满咬着指头看阿爹。
“来吧,我抱,”郑则将挂在面前的包袱往后一拨,朝儿子伸手,他嘴上不忘作怪惹人,“郑怀谦,你太沉了,你小爹抱不动。”
气得周舟抬脚往他小腿踢了一下:“干嘛啊!哪有这样,一开口就得罪俩人。”
这一脚的力度与挠痒痒差不多,郑则动都不动,一口白牙整齐亮眼,笑得特别招人打。
他去抱小人,满满却不肯让抱,推开阿爹的手说:“不不!”
可“不”什么呢?他也说不清楚。
“……啥意思,不想让阿爹抱啊?”周舟的脸比苦瓜还苦,他绝望问道,“想让小爹抱?”
满满急得挠头,周舟艰难空出一只手拦下:“乖宝,别抓呀,抓乱了,阿奶给你扎的揪揪呢!告诉小爹你想干什么?”
满满指向东大街:“嗯嗯,馒头包子啦~”
东大街比刚进城见到的小街市热闹多了,此处位于仁和坊中心街道,仁和坊是城东住宅规模最大的一片区域,有人的地方就有需求,有需求的地方生意想不红火也难。
街市不仅店铺林立,小摊小贩也比别处多,吆喝声一起,路过的小孩挪不开眼。
周舟往外头望了一眼,手臂实在是酸了,可又想到小人第一回进城呢,多可怜啊,多叫人心疼啊,他咬咬牙,只能认命道:“好吧,好吧,小爹抱你走。”
没想满满仍是不肯,踢腾双脚嚷道:“不不!”
“……”
这又闹啥呢?
疲惫之下,周舟觉得自己耐心所剩不多了……
默默旁观的郑则算是瞧了个明白,他大手一抱直接将小人放到地上,无奈道:“这小鬼头,他想自己走呢!”
满满踩了地,果然噔噔噔往前奔,口中欢喜喊道:“馒头包子啦!看看啦!”
话喊得不清不楚,那吆喝语气倒学了个十成像。
可惜才跑两步,就被他爹一把捞回来。
“哦?”满满看向阿爹。大眼无辜。
“哦什么哦,”郑则半蹲在他身侧,伸手点了一下小家伙脑门,“你才多大就想自己走,知道外头有多少人吗?才着你怎么办?趁乱抱走你怎么办?”
“快点,老老实实让阿爹抱。”
“唔嗯……”
才听两句重话,小人就委屈瘪嘴了,频频扭头望向街市。
他头上的揪揪平日用麻布绳绑,今日进城,布麻绳换成红色绸条,小小脑袋上满满当当扎了六个,在大人怀里左右扭头,头发能扫人一脸。刺猬一样。
红色小肚兜,嫩黄色的交领单衣,脚上一双威风凛凛虎头鞋,穿得那叫一个眼花缭乱。
可爱是可爱,招摇也是招摇,这么个小娃娃跑在街市上哪能不惹人注目?
这身打扮还是他阿祖的主意呢!
乡下小娃娃不知道自己要进城了,今早与阿祖在堂屋玩。周爹就说:“哎呀,咱满满这是见世面去了,那不得打扮得漂亮点啊?”
满满放在两位长辈房里的衣裳多着呢!周爹就折腾起来了,衣裳裤子小鞋子,哪样鲜艳穿哪样。穿罢他满意道:“呀,啧啧,多漂亮,随你小爹,瞧着就像朵花一样。”
满满也爱得很,抓抓耳朵,拍拍肚子,一个劲儿低头看自己鞋子。
红绸条绑的刺猬头,则是孩子阿婆梳的。
周娘亲梳完头也不住打量,越看越爱,越看越担忧——穿这么惹眼鲜艳,可别被人抱了去啊!
如此一想心便慌了,不住地叮嘱夫夫二人:“你俩得看好满满,才两岁,他话都没讲顺溜呢,不记事的年纪最叫拍花子惦记了。”
夫夫俩一早也忙得很。
两人光紧张了,满脑子想着给儿子带哪些东西出门才最妥当……结果提着包袱走到堂屋,不是郑则拍脑门,就是周舟锤掌心,又一趟一趟进房补东西。
眼看日头升高,依旧没能顺利出门。
周舟这会儿猛然记起娘亲叮嘱,吓得手不酸了、腰不疼了,顿时警惕四看,忙朝小人劝道:“满满,让阿爹抱你吧,啊,你想去哪阿爹就抱去哪。”
“不不!”
满满犯起犟脾气,呜呜假哭,推开阿爹的大手一直就往前跨步,非要自己走。
脑袋上的刺猬小揪揪晃来晃去。
经过的路人们听到孩子哭嚷,不禁投来疑惑目光,那目光饱含审视,看得周舟面皮涨红,只能干笑着缓解尴尬。
哎,哎!
夫夫俩对视一眼。
……在大街上闹脾气的小孩,要不要打?
周舟小声喊道:“小则,要不就让他走吧,牵着不放,咱看紧点。”
眼看郑怀谦的假哭快变成真哭,郑则妥协了,牵住小手说:“行行行,你自己走,走吧。”
他心想,不吃两口灰你不服气。
满满嘟起的嘴巴立马恢复原样,咧嘴笑了,吸吸鼻子大步往前。
“……”
两位阿爹为这变脸速度感叹。
可自己走有什么意思呢?这么点高的小人,郑则牵他还得艰难弯腰,走在地上光看大人的脚,没有包子馒头大蒸笼,没有花花绿绿的招牌,没有一张张没见过的脸……
什么都没有,光吃灰了。
果然,满满才沿街走了一小段路就站定不动,他拧着眉毛打量四周,似乎在想为什么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夫夫俩含笑等待。
周舟挽着相公,忍笑道:“他还没反应过来呢……”
“嗯,看他知不知道喊大人。”
郑怀谦平日在家磕个指头都要四处举着让家人呼呼,在外头呢,知不知道求助?会不会喊阿爹帮忙?是嚷嚷喊人,还是委屈大哭?
郑则有点期待。
满满一脸懵懂,又往前走了两步,发觉没看到想看的,又转头去看前面停留的巷口,呆呆站着,不知在想什么。
他反复往前,反复回头,好久好久之后才晃了一下阿爹的手,仰头道:“抱!阿爹,抱呀!”
郑则终于笑出声:“大笨瓜,还是阿爹臂弯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