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声惊堂木拍响,高堂上传来问话:“堂下事主何人,何以为业,所为何事?”
县太爷的声音威严沉稳,在安静的公堂上听得尤为清楚。
公堂只有郑则一人,两侧是持棍静立的衙役,上方高堂是利目审视的县太爷,气氛严肃,看得围观的一众家人心惊胆战。
郑则低头道:“回禀大人, 小人是平良镇响水村人,平日收售笋干、兼做些干货营生。”
“小人因收笋干常来往于圪节村,得知该村竹山开阔、竹子繁茂,便生出与村里立契租山建炭窑的想法,并愿雇本村壮丁,帮补村中生计。”
如徐讼师预想,开堂审问的问题在客栈练习时猜中了一大半,如今只是换了个地方回答。
顺利回答几个问题后,郑则应对渐入佳境。
县令果然在意火灾隐患,在意追责有着,抓住两项不停问话:“建窑有火患,一旦失火烧起来,就算烧不着别村,本村也难逃牵连。你说炭窑建在山后坡下,那岂不是离水源很远?竹林烧起来又当如何及时扑灭?”
这个问题他有应对,郑则答道:“回禀大人,小人已找师傅勘测过建窑地址,该地地势低洼,掘数丈有水,到时在窑址近旁打水,以解烧窑用水之需与救火之备。”
“建窑与打井已请合村众公议,取具村民联署状,村长、族老等众户指印具在,可从上呈文书查看。”
“老爷。”一位留长须的主簿模样的中年人将一纸文书递与县太爷。
县令仔细看过之后沉吟片刻,将目光投向堂下之人。
“建窑烧炭一事,除了圪节村村长莫正平作保,还有谁人作保?”
这问题叫郑则略微一怔,还有谁作保?一个人作保还不够吗。
大堂外围观的周舟同样不解其意,而做生意的周爹忽然捶掌说道:“遭了!保人保人,不仅是有人作证,也得有钱担保!哎呀,我怎么忘了这一茬!”
徐讼师面色一变。
郑大娘慌张道:“啥意思啊?光有一人作保不够吗?”
“嫂子,不是人不够……”周娘亲神色焦灼,摇头道,“县太爷是怕钱不够!”
堂上的郑则紧张起来,后背一下热了,谨慎答道:“回禀大人,除了圪节村莫村长做保外,再无旁人。不过除了保人,小人于平良镇上官认的盛隆汇通钱庄存有五十两建窑存银。”
高堂上的县令没再问他,而是道:“传莫正平上堂问话。”
衙吏高声唱道:“传——圪节村村长莫正平——”
莫村长心头狂跳,不住地摩挲腿面的布料,头也不敢抬,恭恭敬敬上报家门姓名。
“莫正平,郑则坦言在村中建炭窑一事由你作保,此话是否属实?”
“属实,属实,我给他作保。”
“那你以何身份作保?是保他不跑,还是保他赔得起?”
“啊?”莫村长下意识朝郑老板看了一眼,这、这个问题没教啊!
正慌着不知如何是好,不料堂上忽然“啪”一声响起惊堂木,吓得莫村长身子一抖,头垂得不能再低了。
郑则默然垂头。
“你如实说来!”
莫村长心跳噗噗作响,没法了,不知如何作答,就老老实实的想啥说啥吧!
他颤着声答道:“都保,大老爷,都保!”
“郑老板是个能干的人,我们村隔壁有个村子叫樵歌沟,樵歌沟山路崎岖,偏僻啊,穷啊,村民进出比老天落雨还难,村子当初比我们还穷,前两年、前两年郑老板给他们村修路换笋干,路走顺了,婚事嫁娶不断,这两年赚了钱,日子也越过越好,我去问了樵歌沟村长,他说,说村子前些年积攒的税也渐渐补上了,多亏了郑老板修路收笋干……”
“大老爷,”莫村长大着胆子抬头道,“郑老板是个讲信用的人,他的笋干生意很稳定,我以自家性命与家财担保,出了事他不会跑路,也赔得起。”
“堂上之言,不代表事后之所为。”
“莫正平,本官问你,”县令朝堂下之人道,“若往后炭窑不交税、或炭窑失火烧山追赔,郑则跑了或赔不起,官府找上你,你认不认赔?”
郑则一颗心高高提起。
莫村长几乎没有迟疑:“郑老板不会跑的!”
“啪!”惊堂木再次拍案,县令威严喝道,“休要东拉西扯!本官问你,到时你认不认赔?”
高度紧张之下,莫村长脑子里塞满各种想法与画面,他想到村子老少,想到陪郑老板逛竹山,想到说起建窑时村民的欢喜讨论,想到那位老师傅背着手在村中乱走……
他缓缓点头:“认赔,我认赔……”
县令闻言不语,侧身对高台一侧坐着记录的衙吏低声说了几句,其中一名起身离开,不消片刻递上几册文书簿录。
县令不再问话,低头翻阅起来。
大堂一时寂静无声。
郑则大感不妙,心情十分煎熬,忍不住回头朝外看了一眼,家人们皆是面色担忧地望向他。
周舟紧张地拉住爹爹:“县太爷在干嘛呢?”
周爹神色变得平静,他叹了一声道:“……查田产家财呢。”
这一次开堂问审恐怕不妙,他做生意的,怎么就忘了,做保人做保人,也有要能力才能保呢?就是让他去多拉一个人作保也好啊!哎!
莫村长虽是圪节村村长,但除却这一层关系,他的担保能力实在薄弱。
果然,县太爷翻看鱼鳞册与圪节村税收簿册后,朗声读出了莫村长家中几口人,家有几亩田、粮食年收几石、缴税情况如何……
末了问道:“莫正平,以上是否属实?”
莫村长忙点头:“属实,属实。”
“郑则!”
“小人在。”
“本官问你,”县令挪开手边簿册,扬起手中一张文书问道,“该钱庄五十两建窑存单,你本人是否随时可取?”
这一次的建窑存单不像修路保结存单,只需拿到允许建炭窑的窑照,郑则便可自行请人建窑,没有官府工匠监督插手,所以钱款存单不是‘非批勿取’,郑则随时可取。
“回禀大人,随时可取。”
郑则抬头看向县太爷,心头乱糟糟的,不知他还会再问什么。
没想到县令不再问话。
县令看着堂下两人,心里已经有数,他当场念出堂审判词:
“呈及圪节村竹林公山租契、建窑合村公议联署等文书俱全均悉,该村众户画押情愿、公山出租、村中建炭窑一节权属明白、意愿清楚。”
“然,思及建窑火患攸关、追赔非轻,该呈人郑则虽称生意稳定,仅凭本人当堂承诺无效,圪节村村长莫正平虽愿具保,但家产微薄,设遇失火延烧、窑课无着,恐不足抵。”
“再,该呈人所称‘窑旁择地打井备水’一节,仅口说无凭,未具图验,无从考证。”
“依上所述,本堂所请不准。”
莫村长一脸茫然,看向郑老板。
已经听懂的郑则神色失落,一颗心急急坠下,审核没通过……做了这么多准备,竟然没通过。
大堂外的家人亦是面色发白,旁听百姓开始议论起来。
正在失落之际,郑则忽又听得县太爷念道:“保结单薄、追赔无着;火灾忧患,没有保障,着该呈人五日内补取窑址四至图,并另取殷实铺保二家,或缴押五十两柜银存县备抵,并具防火陈条一纸,准于五日后复审,逾期不补。”
五日,复审!
此案还有机会!
一走出县衙,周爹立马说:“小则,别担心,爹这就去找人给你作保,你现在先去衙门工部交钱,请工吏约定前往圪节村勘测窑址四至地形图的时间,五日足够了。”
最重要的是保人。
郑则点点头,又拉住人说:“爹,作保的事先别忙,等我今晚回家再好好商议,是请保人还是去钱庄锁款。”
周爹停住了,想了想说成,随即让老哥先带家人回家,自己则是请徐讼师找地方谈话。
“进了县衙,不是掏钱就是签字。”周舟心疼道。
他没忘呢,上次修路请工吏勘测,一掏就是九百文!
乞丐进了县衙,没钱也得挨一顿打。
“哎,谁来给我说一说,这是过了还是没过啊?”郑老爹看儿子走远,转头看老弟也走远了,急得直拍大脑门,“五十两是啥意思,不是存了五十两吗,咋还要五十两?”
刚想找粥粥问话呢,鲁康劝道:“大伯,先回家吧?我知道咋个回事,我在车上给你说。”
小辛和满满还在家里等呢!
当天晚上众人围坐郑家堂屋。
“郑则啊,咱要请谁作保?”郑老爹问道,“还是给五十两?”
唉,真叫人上火,他家挖地三尺也找不出一个阔亲戚作保啊。
“阿爹,那不是‘给’五十两,是存五十两。我塞钱问了那位长须主簿,他说只要炭窑不出事便用不到这笔钱,将来经营满年限、窑座闭歇、缴销窑照,可以凭县衙批条去钱庄取钱。”
郑则说:“炭窑经营期间,这笔钱没法儿取出来。”
周爹沉吟片刻后说:“小则,保人爹给你去找。”
失策啊……周爹懊悔不已,若非年纪大了易忘事?还是生意做小了,反应也慢了?他没能早先一步留意到保人一事,徐讼师也是,竟能忽略如此重要细节。
钱真是不能掏得太爽快了。
“爹,您找人作保,回头还欠人人情,再谈生意多有不便。”
“儿子想,不如干脆自家给自家作保,出具钱庄押柜抵存票银,就当是存一笔几年内动不了的存款了。”
郑则在路上想过,爹在平良镇才生活几年啊,他找的保人一定是相熟的生意人,生意人利益为上,哪有真朋友?就怕回头对方拿人情压价钱。
而他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家底丰厚的保人,况且期限也就五日。
“今年笋干还没收啊……”郑大娘问,“你有这么多钱吗?”
郑则与夫郎对视一眼,又去看向玩木块的小人。
他没有,他儿子有。
他儿子有八十两。巨款。
回房后,郑则拉开梳妆台下的凳子,准备挪桌子,周舟一个闪身挡在他面前,两手交叉阻挡道:“不行。”
表情十分严肃,眼神十分坚决。
可惜没等郑则说话,他自己脊背一松泄气道:“怎么回事呀!咱俩怎么回事呀,中了邪似的,大银锭都埋到砖块底下去了还能挖出来,一点钱也存不住!”
说罢委屈瞅着相公。
他知道应该支持郑则做事……可他也想给满满存钱。非常非常想给满满存钱,让满满将来吃好的,穿好的,精精神神漂漂亮亮!
还要上得起学堂,买得起笔墨纸砚书册,想学什么学什么!
郑则叹了口气,干脆坐在拉开的凳子上,牵住对方的手仰头道:“钱还可以再挣……”
周舟挣扎:“可这是满满的钱。”
钱到用时方恨少!周舟不由看向圆桌,现在想想,二十册吕小楼也不是不行……
见夫郎如此坚持,郑则反思了一下自己,一有事就惦念郑怀谦的钱实在不应该。
他抵着夫郎肚子低头沉思,片刻后抬头说:“搬出床底的钱箱数一数吧!剩下的应该够。”
年前冬天算账,他们共有十六两又一百三十三吊,是收笋干与折腾炭窑生意的钱。到如今开春,出钱修石碾房花了点,平日零零碎碎花了点,冬末捞鱼又得了八吊,再除去钱庄存入的五十两建窑钱,余下一百四十吊。
“够!”周舟拨着算珠欢喜道,“再挪出五十吊,也还有九十吊,难不成还不够你坚持到今年冬天卖笋干?”
郑则脸上也浮出几分欢喜,嘴上却是道:“难说,还给出钱给石头阿水收虾皮鱼干,夏季还得去永安镇卖粉条……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图穷匕首见,郑则看了夫郎一眼,笑道:“要不,郑怀谦的小木剑不买了吧?”
反正都有这么多把了。
哪里能玩得过来?
话毕就挨了周舟一下打,“郑宝蛋,你就欺负满满吧,你也没好几年好糊弄他的了!”
郑则忙起来了,一头扎进复审的准备中
五天做两件事,郑则有经验,办起来十分顺利,他先去县衙接工部工吏去圪节村勘测炭窑周边地形,确定井眼位置,花了三天,之后马不停蹄去钱庄存钱,花了一天。
最后一天,徐讼师再次帮忙梳理案情,写防火条陈,这次不收钱。
五天后,周舟等人再次守在公堂外。
郑则呈补文书,与莫村长上堂受审。
好在这次有惊无险。
县令当堂判道:
“该呈人补具窑纸四至图、工房勘验回禀、防火条陈以及钱庄备抵存票五十两,均到案。图验相符,井位已定,追赔有着,樵歌沟村长莫正平仍保其不逃、窑课报缴。”
“以上所补周妥,准建窑二座,发放窑照二纸。该呈人应知,失火拆窑先扣备抵,闭歇缴照,无欠课火案方准发还存票,违者纠治!”
心中大石落定,郑则闭了一下眼睛。
他低头回道:“小人叩谢大人明断,回去定会烧窑报课,放火守界,绝不敢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