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舟一听这话就探头:“你惹事了?来这里干嘛。”
“什么叫我惹事,我来办正事!”秦少爷嘴快说完,意识到对方压根没回答自个儿问题,不由气道,“我先问你的,不许套话,你俩惹上什么事了?”
周舟再次缩回脑袋。
一直堵在门口也不是个事,郑则示意对方借一步说话。
他对秦少爷不喜不恶,唯将爹的一条叮嘱牢牢记在心里:这人阴晴不定,就算不能交好,也不能得罪了他。
如此想着,便客气回道:“没惹事,我们也是为着正事而来,正要离开找地方详谈,秦少爷,这就不打扰你办事了。”
说罢拱拱手,与夫郎快步走向马车。
周爹朝人客气笑道:“秦少爷,我们有要紧事急办,先行一步,下次有机会再详聊。”
秦少爷看马车跑远,哼一声甩衣摆进店,直奔柜台找店伙计:“方才那三人干嘛来的,找人抄书,写诉状,还是如何?”
“来请讼师。”
“为着何事?”
“这个嘛……”店伙计稍有犹豫,顾客的私事可不能随便说啊,一不小心泄露出去相当影响店铺信誉。来福见状,不待自家少爷开口便屈指敲了敲台面,“你新来的?喊你们家管事的出来说话。”
店伙计虽不明就里,但见面前之人衣着华贵,便也顺从去喊了人。
管事一见来人,赶忙回身打发店伙计离开,随即堆起笑脸拱手道:“秦少爷好久不见,今日来办什么事?”
秦少爷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啊,”管事的转了转眼珠,请人在不远处的方桌前坐下说话,压低声音道,“那位顾客过两天要上堂听县太爷问话,开堂前来请讼师把关,方才签的契约我看了,说是,是申请建炭窑一事……”
原是这事啊?秦少爷心想。
当初自己就说这门生意麻烦,窑址得请人看吧?竹子得有货源吧?审批得过官府这一关吧?建窑得花钱吧?请师傅烧窑得看准人吧?卖竹炭得有门路吧?
费事的地方多着呢!他家有多少钱耗?
……没想到,如今都走到开堂审理这一关节了。这俩人可真够执着的。
秦少爷兀自想着。
管事的猜不透这位小少爷的想法,见他不说话, 便也干笑着与来福对视一眼,恭恭敬敬陪在一旁。
许久后,秦少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随手放在桌上:“这是农户佃田契约,上头的‘分成租’改成‘定额租’,多劳多得,丰年余粮自留,灾年固定交租,租种年限空出来,其余不变,你帮我看一看,没问题的话找人誊抄五十份。”
管事的离开后,钱少爷看向来福,指了指空出的座位。
来福听话坐下,宛如一朵解语花一般主动道:“少爷,观荷亭主家的事你有想法?”
秦少爷的手放在桌沿,几根手指灵巧有节奏地无声点击桌面,一听来福这话,手指点得更快了,“真是的,有这功夫成天东奔西跑,话本能写多少册了!在家心无旁骛地写,二十册有什么难?”
来福心想少爷又来了。
这般沉迷话本也不成啊,想到老爷的嘱咐,来福头皮一紧直起腰背劝道:“少爷,咱就不掺和了吧?老爷好不容易派点正事让你办,等咱办好正事圆满交差,旁的再说吧?”
秦少爷不以为意:“事情又不难,帮他一把又如何?”
来福甚知自家少爷吃软不吃硬,便顺着话问道:“那你想如何帮?”
“找县令递个话呗。”
“……”
来福的头皮再次绷紧,“少爷,使不得啊!老爷明里见了县太爷还客客气气的呢,若是鲁莽递话,咱一走出县衙大门,不消多久老爷就收到消息了,那回家不得被盘问一番。”
“你想帮观荷亭主,那最后不还是卖了老爷面子吗?说到底,是老爷帮了人家。”
最后一句戳中秦少爷痛处,他是想让那人欠自己人情,可不是欠他爹人情。
况且他不想被阿爹盘问,秦少爷啧了一声,翘起二郎腿开始抖。
如何才能不惊动阿爹办成事?
想了半晌后,他说:“那找唐主簿?唐主簿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烦扰我爹,又不是杀人放火,让他给县太爷吹吹风,说几句好话,他们俩这案子一句话就能过了。”
来福深感为难。
唉,唉,唉!来福长了雀斑的两颊痛苦皱成一团。
少爷觉得是小事,对旁人来说不是小事啊!在这地界,谁不想为秦家小少爷办事?承人情可比直接给钱贵多了。
唐主簿若真接了活,哪能放过与自家老爷搭话的机会?指定转头就找上门去。
“说话啊,愣什么神?”
“少爷,小的觉着不妥。”
“哪儿不妥?”
哪儿都不妥!尤其是你沉迷话本不干正事,追上门烦扰寻常人家最为不妥……来福咽下心中想法,讨好笑道:“少爷,咱想帮人,也得看人家乐意不是?”
“你这是什么话,”秦少爷盯着他,“送上门的好事会有人不乐意?”
“少爷,小的直说了,您可别生气。”
“有屁快放!”
来福小声道:“小的上次打听过了,观荷亭主他相公是做倒卖生意的,常年往来于平良镇与永安镇之间,主要卖笋干。他也不是第一次上堂受审,两三年前申请修路,您猜怎么着?人家靠着自己,顺顺当当就通过审批了。”
“修路?修哪的路?”
“那都不要紧!您先听我说,”来福起身绕到少爷身侧,弯腰继续道,“我看观荷亭主一家是认真过日子的人,人家想做这门生意,一定仔仔细细考虑过了,冬末夫夫俩去郊外打问炭窑师傅,到如今来书铺请讼师,中间不知费了多少心力……”
“说重点!”
啰里八嗦的,秦少爷听得不耐烦,他瞪着人打断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哎呀!小的是想说,咱这么办事,那不是摘人桃子吗?”
就在这时,一个伙计端托盘笑着走来招呼秦少爷用茶,主仆二人收了声,来福直起身子静候,待伙计放下一盏茶水一碟小食离开后,两人复又交谈起来。
秦少爷指着空位,“坐下说清楚点。”
来福只好又坐回去:“他家做了这么多准备,就要上堂了,兴许不用咱递话帮忙也能通过,咱临了自作主张递了话,人家被迫承情,恐怕不乐意。”
“……”好不容易主动想帮个忙还这这那那的,没见过!真是没见过!他都怀疑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秦少爷烦死了,“我上赶着呢我!”
“哪能呢!”来福立马安抚道,“我家少爷一说话就是金口玉言,但咱这话,得说在对的地方,少爷,不如再等等?若是这次开堂审理不过,咱再去递话,那才是真真‘帮了忙’,让人承情承得心甘情愿,岂不更好?”
……有道理。
秦少爷脸色缓和,不过,“若是开堂审理通过了呢?”
为了看个话本,真有够折腾的。
来福心知少爷听进心里去了,眯起眼睛意味深长道:“那也不必担心,允许建窑才到哪和哪?后头不是还有许多关节吗?烧炭,卖炭……哪一步都有机会。”
这话中听,秦少爷听得通体舒坦,放下二郎腿笑道:“走,带你去福顺居吃烧鸡!”
“少爷等等!”
秦少爷复又坐回来,“咋了,还是你想吃小聚楼的鸭脖?”
来福心想,少爷竟能听得进去,机会难得!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妨再多说点,挨少爷的骂总比挨老爷的罚来得值当,便拉着人道,“少爷,我的好少爷,您再听小的说两句吧!”
见少爷没阻止,来福豁出去了:
“听说书、买话本、印册子这都是小事,花不了什么钱,老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让他知道您为了看话本兴师动众去帮人,还牵扯上官府,那可就不一样了……不仅我俩被罚,老爷万一迁怒观荷亭主怎么办?他们家还有个小娃娃呢,恐怕,恐怕承受不起。”
“少爷,若不想动用老爷的关系,咱还是认认真真办点正事,做出点名头来再帮人吧?”
“——”
秦少爷听罢沉默良久。
最终面无表情起身,居高临下冷声道:“滚蛋,烧鸡没有了,别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