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国,已经倒台五年了。
普通宗室没了饭辙,日薄西山,穷到拉洋车的简直不要太多。
但是小皇帝以及铁帽子贵胄依旧牛逼闪闪。
在紫禁城当中,一切旧制陈规和穷奢极欲并没有丝毫变动,不但驻扎大批护军,甚至光是随侍太监就有两千多人。
满蒙王公、旧臣遗老乃至北洋的高官显宦、封疆大吏,依旧进进出出,向小皇帝跪拜叩头。
以肃亲王善耆、恭亲王溥伟等为代表的铁帽子王,同样还是呼风唤雨、飞扬跋扈,结党营社。在打出旗号公然对抗民国的情况下,却不耽误招摇过市。
甚至包括督军大帅张奉天在内,见到这些铁帽子王也得给打千行礼——这绝非臆想,而是确有其事。
尤其是在奉天城这地界,遗老遗少的力量远比想象中的要大,纵使是握着枪杆子的张奉天,也不敢摧锋折锐——不要说此时,即使是十多年之后,在明知爱新觉罗·熙洽一心搞复辟的情况下,却还是捏着鼻子让他担任吉省的军政首脑。
只因熙洽具有“盛京总族长”的身份背景。
所以,伪满的成立并非偶然!
只不过宗社党内部也分派系,以肃亲王善耆为首的,是铁了心要勾结日本人搞复辟,至少也要分裂满蒙;以恭亲王溥伟为首的,则是主张依靠军阀实力派搞复辟——比如二张,即张勋、张奉天。
其实溥伟也不是不想联系外部势力,而是与日本人不对路,这个根子在日俄战争时候就已经埋下。虽说“日俄战争,旁观者清”,但清廷内部也有不同倾向,既有助日的,也有挺俄的。
这也能解释为何溥伟会与黎明会有联系——因为,黎明会就是俄国扶持的。
这就是民国时期关东纷繁复杂的局势,如果没有一力破万法,那么强如张奉天也是没用,只能深陷泥淖,以至于不得不通过对关里发动战争、扩张版图,来掩盖矛盾。
而现在,似乎有人能够一力破万法。
不信你看,此时就在鹿鸣楼野萍厅的门口,已经有人抑扬顿挫的唱上了:
“巩金瓯,承天帱(dào),民物欣凫藻,喜同袍,清时幸遭。真熙皞(hào),帝国苍穹保,天高高,海滔滔!”
不得不说,恭亲王溥伟的嗓子是真清亮,显然是戏曲骨灰级发烧友,放到后世妥妥的一级演唱家——没准儿还能混个少匠,生个儿子爱干仗……
只是歌唱家先生的姿势有些不雅观,竟然是跪在那唱。
而且已经反复唱七八十遍了,完全停不下来,吃瓜群众看得兴高采烈,大厨都把马勺扔了来卖呆,就差来小贩卖瓜子了。
这首歌一般人还真不会唱,乃是1910年钦定之大清国乐,名曰《巩金瓯》,大体意思就是:
大清万里疆土无缺(巩金瓯),有上天庇护(承天帱),老百姓衣食无忧真幸福(民物欣凫藻),这盛世如你所愿(喜同袍,清时幸遭)。
真是快乐呀(真熙皞),大清就像是青天一样高高在上,像是大海一样川流不息(帝国苍穹保,天高高,海滔滔)。
……
这心理得是多么的强大,才能在唱这首歌时候张得开嘴!
由此反推,恭亲王溥伟的心理就很强大——当然,也可能是实在没辙,因为不唱不行,挨揍啊……
这小子此时肠子都悔青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着急回奉天,如果就待在燕京,哪能摊上这倒霉事儿!
实际他有所不知的是,前些天去燕京已经算是捡了一条命。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埋伏在府邸附近,要给他一发入魂。
这刚回奉天城,带着燕京的狐朋狗友以及腿子到鹿鸣楼吃饭,本想耍威风,结果却踢到了钛合金板。
溥伟当然知道韩老实的赫赫威名,毕竟耳朵又不是摆设的。只是他想当然的以为韩老实会卖给他一个面子,就算不让出来野萍厅,也应该打个千、问个安,这都是题中应有之义。
因为即便那督军大帅张奉天在场,也一样如此。
然而万万没想到啊,这韩老实不但没打千,反倒还打人。
溥伟身边跟着的狐朋狗友,身份可都不一般。一个是善扑营的哥子,担任过总教习,有巴图鲁的勇号;
还有一个是专门教黄带子学惯跤的,摔遍四九城无敌手,名叫那正红……
然并卵。
虽然七步之内,柯尔特蟒蛇又快有准,但是韩老实很讲武德,不但没动枪,甚至只用一只手陪他们开练。在绝对力量面前,不论是巴图鲁,还是那爷,都简直是与小儿无异。
也不知道那爷以后会不会去大连好汉街吃猪头肉——也怪不得溥伟是个倒霉催的,毕竟有那爷的光环在,想不挨饿都难……
反正接着就有了这个名场面:恭亲王溥伟跪着唱征服——不对,跪着唱大清的国乐。
韩老实感觉这顿饭吃得很不错,因为有表演助兴。这歌词的文字水平还是相当过硬的,曲调也相当够用,毕竟是出自顶级文人大家之手。
屎上雕花,那也总归是花不是?
待吃饱喝足之后,韩老实终于站起身来,叫停了恭亲王的演唱——这小子的嗓子都要夹冒烟了。
但韩老实也没有杀人的意思。
他又不是杀人狂,杀的那都是该杀之人。
这溥伟并非什么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就是一个自命不凡的末代铁帽子王而已,搞复辟那也正常,谁还没有一个东山再起的雄心呢?
再说也没抓现行,更没有像肃亲王善耆那样勾结日本人乱蹦跶。
杀他,韩老实怕污了自己的手——当然,以后也别再出来扯犊子,否则死啦死啦的有……
“爱新觉罗·溥伟,是吧?”韩老实懒洋洋的剔着牙。
“对对对,小的就是溥伟。” 溥伟挨了一顿收拾之后,认清了形势,现在乖巧得很,生怕这个混世魔王一言不合就弄死他。
现而今方知道,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买铁帽子王的账……
“听说,你有一把祖传白虹刀,在哪?”
溥伟连忙点头,“有——是有这把刀,就在奉天城的家里。”
这把白虹刀可不一般,据说当年多铎用此刀亲手砍下史督师的头颅,上面刻有九个字:“此刀杀天下第一忠臣”,是道光皇帝赐给第六子奕?的。
而奕?正是溥伟的爷爷。
“送到大东边门东关里胡同的冷宅——以后你在遗老遗少的圈里敲锣打鼓言语一下,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否则白虹刀挨个砍狗头!”
说完,韩老实带着两个大漂亮,结账走人。
只留下溥伟欲哭无泪,面子在奉天城碎了一地,以后都没脸在这混了,还是燕京走起吧。
还有身边的腿子们,平时把自己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动真章了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对,就说你呢,那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