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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雨依旧噼里啪啦的下着,打在沈崇武身上的塑料雨披时,发出的噼啪声如连发的空包弹撕裂寂静。

沈崇武扯紧领口扣子,搭扣在冻雨里凝出霜花,咔嗒一声咬紧喉咙。

镜面般的冻泥倒映着天穹坍塌的铅灰,暗黄色水洼浮着凝结的柴油沫,将铅云碎成万千锋利的镜片。

远处渡口的轮船汽笛突然响了,低沉的嗡鸣裹着雨幕扑过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阿毛,冷不冷啊?”

沈崇武走到警戒线外,冲着前面的一名士兵大喊道。

面前的列兵正斜挎着步枪,枪身上凝着白霜,枪托撞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他正对着冻僵的指头哈气,呼出的白雾在防毒面具滤芯处凝成水珠,顺着下巴滴答作响。

“怎么可能不冷?”陈大毛的鼻音浓重,呼出的白雾在防毒面具滤芯处凝成水珠,“我二弟都给我冻缩成虾米了。”他胡乱地抹了把鼻涕,沾着泥星子的手指在接触到沈崇武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时僵住。

“营…营长,你…你怎么来了?”

“我就不能来吗?”沈崇武扯了扯嘴角,水汽在胡茬上结成细小的冰晶,“冷就对了,血在跑,命才在。”他走近两步,靴底碾过冻结的草茎发出喀嚓声,伸手拍去少年肩头的泥点时,指腹触到军服下突出的肩胛骨。

“但是这也太冷了,我在南方农村的时候,从来没这么冷过,气温最低的时候顶多也就五六度。”陈大毛将斜跨的步枪重新端好。

\"蹲下吧。\"沈崇武摆了摆手,按着陈大毛的肩膀,“别让其他人发现了,我们两个好好聊几句。”

这个陈大毛极有意思,沈崇武记得去年新兵连点卯时,这个比同龄人矮半头的列兵站在队列末尾,胸口那朵大红花被北风吹得卷了边,却仍像块固执的红炭贴在军装上。

作训服第三颗纽扣在他那儿成了魔咒,永远是歪门邪道的叛军。

紧急集合哨响时,这小子总能精准演绎荒诞派戏剧:光着膀子横冲直撞,内裤腰带在晨光里划出银色抛物线,活像被点燃的火箭突然卸了外壳。

新兵班长的骂声能把滩沙江冰面震出裂纹,可这根搅棍偏要顶着鸡窝头冲锋,活脱脱把战术演练变成行为艺术。

陈大毛重新蹲下时,军靴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搓着被冻得通红的手腕,喉结上下滚动着。

“为什么来当兵?”沈崇武突然发问,左手轻轻拍去腰间92式手枪枪套上的冻霜,金属表面反射的寒光在雨幕中划过。

列兵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他理了理步枪的肩带,枪机拉动时发出涩哑的咔嗒声:“我...高考差了三十二分。”

沈崇武挑了挑眉,“三十二分?我还以为你这小子要交白卷呢!”他念叨着,望向列兵耳后的冻疮,\"你爹用皮带抽你的时候,疼不疼?\"

陈大毛猛地抬头,瞳孔里晃动着营长那双看穿人心事的眼睛。

雨水顺着冻得僵硬的军服边缘滴落,“他没抽我,只是叫我去当兵吧,说参军还能拿个退伍费,至少比出社会要好得多。”

沈崇武赞同的点了点头,这也是很多人为什么在20岁出头的年纪就来当兵的理由。

\"那你妈舍得吗?”

“怎么不舍得?”列兵呼出的白雾从防毒面具的滤芯处涌了出来。“她给我包了顿饺子送行,”他搓着手指,关节发出细响,“说当兵好,能吃饱。”

\"你倒是个实诚人。\"沈崇武站起身,塑料雨披摩擦出刺耳的窸窣声,同时,也将陈大毛提了起来。

少年的军大衣里飘出淡淡的霉味,混着肥皂的香气。

“营长,我想家了,”陈大毛的眼角浮起雾气,泪水不自觉的从眼角渗出,与冻雨混成一块,在泥泞的滩涂上砸出细小的水花。“我差不多两年没回去了,要是这场灾难没爆发,我今年就该退伍的。”

沈崇武用力咬紧了嘴唇,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解开下了身上的塑料雨披,把油布裹在陈大毛发抖的肩膀上。

他突然想起前天在指挥所看到的地图,那些代表着感染者的红色箭头正朝这方泥泞的滩头推进。

“三天假,”他按住少年冰凉的手腕,掌心传来骨节的凸起,“等我们部队撤下去休整,我给你批三天的假。”

陈大毛突然笑出声,发白的牙齿透过防毒面具在冰雨里泛着冷光:“营长,别说其他的了,你先看看这枪,”他突然将步枪倒转,枪膛里凝结的冰柱“啪”地坠地,“跟我的脑子一样,冻得都不转了。”

“不转好啊!”沈崇武拍了拍少年发麻的后背,雨水顺着油布流进领口,“枪走火会死人,脑子走火...”他顿了顿,看着列兵耳后的冻疮,“会死更多人。”

“现在我感觉比死还难受。”陈大毛捂嘴轻微咳嗽几声,“站在这,我感觉我们就是稻草人,吓唬着那些想要逃窜的难民们。”

“稻草人就稻草人吧,总比死人好。”沈崇武语气没有起伏,远处的难民潮正在雨幕中涌动,那些或麻木或迷茫的面孔在沈崇武眼里重叠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他突然觉得心里发毛:这些平日里只摸过手机、拿过文件的难民,真能端稳发下来的步枪吗?

那些发抖的手指连枪栓都拉不利索,更别提扣扳机了。被赶去填战壕的这群人,可能连怎么站稳都不知道。

枪声一响,感染者抵达,这些即将被推上战壕的肉体,或许比稻草人更轻。

至少稻草人还懂得随风起舞,而他们,连该朝着哪个方向倒下都不知道。

突然,急促的脚步声切开雨幕传来,通讯兵像被风卷来的破麻袋,浑身湿透,跌跌撞撞地冲到沈崇武面前。

沈崇武赶忙伸手扶稳他:“怎么了?”

通讯兵喘着粗气,调整了一下,肩上无线电的背带,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营长,国防部下发的73号战时条令下来了。”

沈崇武接过文件,扯开上面覆盖着的油布夹层,文件被雨水洇成半透明的牛皮纸,钢笔字迹在水渍里洇开墨团。

他快速翻阅着,眉头逐渐皱起。

《合众国国防部第七十三号令》

绝密级[国防动员令]

令字〔dEFm 2026〕

第73号关于启动《战时人力紧急征用条令》的紧急通知主送:

南方战区陆军司令部、中部战区陆军司令部、国家江防总署、各战区战备物资储备管理中心

抄送:国家卫生安全部、民政应急委员会、中央军委后勤保障部

鉴于新型嗜血传染性病毒已造成南方区域全面沦陷,关键基础设施瘫痪和战略纵深区域失守。

根据《合众国国防动员法》第14条及《战时紧急状态条例》第5条,经国家元首批准,决定立即启动《战时人力紧急征用条令》。

现特作如下命令:

---

一、人员编组与建制调整

(一)应征人员分类编组

1. 战斗序列编入

? 年龄在18-45周岁(男性)、18-40周岁(女性),统一编入各级部队建制,具体岗位由所属部队依据《战场任务需求矩阵》分配。

2. 非战斗序列编配

? 老弱病残及未满16周岁群体编入\"战时后勤支援群\",承担物资分拣、防疫消杀、伤员转运等辅助性任务。

? 持有有效职业资格证书(医疗、机械维修、通信工程等)的专业技术人员,优先调配至\"技术保障集群\",执行关键装备运维与应急医疗支持。

(二)新编部队组建规范

? 新设\"第十五应急作战兵团\"(代号\"铁壁\"),采用模块化旅级建制,直属中部战区陆军司令部与滩沙江江防总署双重指挥。

? 部队装备由各战区根据《战时装备调配优先级清单》提供,须于48小时内完成预置。

? 授权现场指挥官行使《战时特别处置权》(参照《国防动员法》第27条),可直接调配地方应急力量及战略储备物资。

---

二、作战部署与行动规范

(一)时限要求

1. 各战区须在命令发布后24小时内完成人员甄别与初步编组,48小时内完成作战单元合练,72小时内形成完整战斗力。

2. 战略物资调拨指令须通过军用区块链系统实时确认,运输过程全程受\"天网-3\"卫星监控系统保障。

(二)人道主义保障

1. 应征人员每日伙食标准不低于3500卡路里,配备基本单兵装备与便携医疗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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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纪律与问责机制(一)违令处置1. 拒绝征召者:依据《战时军事刑法》第107条,处以强制劳动改造或战场役使(最低期限18个月)

2. 群体性违令:现场指挥官可依《战时戒严法》第4条实施戒严处置,设立临时军事法庭

3. 舞弊行为:按《国防反腐败条例》第8条加倍处罚,相关记录永久存入\"守望者\"军事档案系统

4. 设立战时监察专员,孙逸飞上将担任组长,其余各级部队指挥官担任组员。

三、人员管理与处置(一) 临时身份管理所有应征人员配发《战时临时身份识别牌》,执行任务时必须佩戴,遗失者视为自动放弃保障权利。

(二)抚恤与统计第十五兵团人员不计入正式阵亡统计。战后抚恤金标准为现役士兵的80%(税前),直系亲属享有三年医疗豁免权。

逃亡超过24小时未归队者,按《战时军事刑法》第203条以\"危害国防安全罪\"论处,量刑起点为15年监禁。

本命令自发布之时起生效,各级指挥官须在授权范围内全权负责。执行中如有紧急情况,依《战时指挥权临机处置条例》第6条办理。

合众国国防部(国徽印鉴)

国防部长:林业(亲笔签名)

国家主席:许靖川(亲笔签名)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十日 十六时四十五分

[加密防伪编码:mo-dEF-2026-73-A1]

冻雨在头盔上结出冰晶时,沈崇武终于合上了那份摊在膝盖上的A4纸,那纸张已经被雨水浸湿,边缘微微卷起。

他用虎口碾过鼻梁,指节碾碎一滴悬而未落的水珠。

那水珠本就挂在眉梢,被他这一碾,瞬间碎裂成无数细小的水珠,四散飞溅,又迅速融入这无边的冻雨之中。

“72小时内形成战斗力?”沈崇武低声自语,“这他妈是催熟秧苗还是练兵?”

上层真以为这些难民都是智能机器人吗?

只要把作战经验、作战条例一股脑灌输给他们,他们就能立刻奔赴前线,与那些凶残的感染者展开殊死搏斗?

尽管这些难民的生命在别人眼中或许卑微,可他们也会流脓淌血、会梦见母亲、会在绝境中攥紧家人的手臂。

“营长,团部命令,即刻对人员进行划分。”通讯兵一边扭动着背上背着的通讯电台,一边仔细聆听耳机里传来的指令,随后转过身,语气严肃地对沈崇武说道。

“我们的拿破仑团长还念了哪段圣旨?”沈崇武把文件夹在浸透雨水的军大衣腋下,油绿的呢料上缀着细小冰碴,他扯了扯领口的羊羔绒,这是军官大衣独有的标配。

“报告营长,暂时没有。”通讯兵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很快又意识到场合的严肃性,急忙收起笑容,极力严肃地说道。

沈崇武沉默了片刻,随后深吸一口气,尽量调整着自己的情绪。

他张开双手,朝着天空中的冻雨挥了挥,雨水混合着冰粒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随后,沈崇武转身向着前方的警戒线走去时,军大衣下摆扫过一丛冻僵的野草,冰晶簌簌而落。

“回电。”

“就说二营全体官兵,坚决完成任务。”

军靴踩碎的冰壳在泥地上绽开细小的冰花,身后那串脚印转眼就被冻雨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电台天线在寒风中颤成竖琴,将那句承诺化作电波,穿透冻雨织就的灰色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