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副部长见霍先生那天，安排在下午三点，部里小会议室。
沈莫北提前半个钟头到了，把会议室里的茶杯、烟灰缸检查了一遍，又让通讯员把窗户开了一道缝透气。
霍先生是掐着点到的，穿了一身深灰的薄呢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一双新买的黑布鞋，看着比在香江的时候拘谨了不少。
冯副部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推门进去先跟霍先生握了手，笑呵呵地说：“霍先生，久仰久仰，你在香江做的事，莫北都跟我汇报了。”
霍先生双手跟冯副部长握了握，微微欠了欠身：“冯部长客气了，我就是个做买卖的，帮不上什么大忙，跑跑腿的事。”
两个人坐下来，沈莫北在旁边陪着。霍先生把香江那边的情况扼要说了一遍——马德彪在香江经营了这么多年，明面上的产业是马继祖的船务行，暗线是何九和陈四眼，底册已经找着了，孙德旺被马德彪自己人炸死了，何九和马继祖押回来了，就剩陈四眼还在逃。
冯副部长听完，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霍先生，你在香江帮我们办了这么大的事，部里得有个说法，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霍先生摆了摆手：“冯部长，我没什么要求，这回回来主要是看看我阿姐，她还在番禺老家，我几十年没见着了，看了她日子过得不差，我心里就踏实了，另外我想在番禺投点钱办个厂子，给老家做点事，别的就没了。”
冯副部长看了沈莫北一眼，沈莫北微微点了一下头——霍先生这话说的是实情，他在番禺确实提了办服装厂的事。
“霍先生这个想法好。”冯副部长把茶杯搁下，“你在香江做实业有经验，回来投资办厂，地方上肯定欢迎，回头我让侨办那边跟你对接，该给的政策给到位。”
说到这儿，冯副部长顿了一下，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些：“霍先生，还有一件事，不是我安排的，是上面问下来的——你在香江帮着破了大案的事，部里往上报了，上面有位领导看了材料，说想见见你。”
霍先生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冯副部长：“上面？哪位领导？”
“廖公。”冯副部长把声音放平了些，“廖公管侨务和港澳这一摊，你的事正好归他这条线管，他看了材料之后说，香江有位霍先生，帮了公安这么大的忙，又回来探亲办厂，他得见一见。”
霍先生把茶杯搁回桌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比刚才直了些：“廖公要见我？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在人民大会堂，具体时间我让秘书跟你对接。”冯副部长说，“霍先生，你不用紧张，廖公这个人随和得很，就是聊聊天，问问香江那边的情况，你照实说就行。”
霍先生点了点头，可沈莫北看得出来他有点绷着了。
廖公在香江那边名声不小，做买卖的人都知道这位管侨务的老先生，霍先生嘴上说不紧张，可搁在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从会议室出来，霍先生把沈莫北拉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问：“莫北，廖公那边，我穿什么去？要不要带点什么？”
“穿中山装就行，您这身就挺好。”沈莫北说，“别带东西，廖公那个人不收礼，您带了反而不好。”
霍先生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那你陪我去？”
“行，我陪您去，冯部也去，侨办那边来个人陪着，就咱们几个，不搞大的。”
霍先生这才踏实了些，把中山装的扣子系好，跟沈莫北下了楼。
后天下午来得快。
沈莫北一点半到燕京饭店接霍先生，霍先生已经在大堂等着了，中山装换了一身新的，头发拿发油抿过，脚上还是那双黑布鞋，手里攥着一个旧皮夹，见沈莫北进来，迎上来低声问了句：“莫北，我昨晚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见了廖公说什么好？”
“就说番禺探亲的事，说您阿姐，说办厂的事，廖公问什么您答什么，别拘着。”
霍先生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沈莫北上了车。
大会堂那边，侨办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领着他们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到了一间会客厅门口。侨办的同志敲了敲门，里头有人说“进来”，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会客厅，靠墙摆着一圈沙发，茶几上搁着茶壶茶杯和两碟水果糖，窗台上搁着一盆兰花。
廖公坐在靠窗那张沙发上，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翻一份材料。听见门响，他把材料搁下，摘了老花镜，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伸出手来。
“霍先生，欢迎欢迎。”廖公的手又厚又软，握得挺有劲，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你在香江做的事，我都看了材料了，了不起。”
霍先生双手握了握廖公的手，微微弯了弯腰：“廖公好，我就是跑跑腿的事，当不得您这么夸。”
“坐，坐下说。”廖公朝沙发摆了摆手，自己先坐回去，等霍先生落了座，又把茶几上那碟水果糖往他那边推了推，“吃糖，别拘着，我这个人不爱搞虚的，今天就是聊聊天。”
沈莫北和冯副部长在旁边沙发上坐了，侨办的同志倒了茶就退到门口那边坐着记录。
廖公把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看着霍先生：“霍先生，你在香江做了多少年买卖了？”
“二十来年了，刚开始跑船，后来攒了点钱开了间船务行，再后来做点进出口的生意。”
“家里人都好吧？我听说你这次回去看你阿姐了？”
霍先生把番禺探亲的事说了一遍——阿姐还在，日子过得不差，两个儿子都在城里上班，爹妈的坟也上了，他在番禺提了办服装厂的事，想给老家做点事。
廖公听得很仔细，时不时点一下头，听到霍二妹腿脚不好的时候问了一句“看病方便不方便”，听到霍先生在番禺提了办厂，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霍先生，你在番禺办厂这个想法好，我支持，可有一条——你在香江做了这么多年买卖，内地的政策跟香江那边不一样，有些事你得慢慢来，别一上来铺得太大，先搞个小的试试，路子摸熟了再扩。”
“廖公说得对，我也是这个意思，先搞个小厂，几十号工人，把路子趟开了再说。”
廖公点了点头，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话头转了转：“霍先生，你在香江那边，跟马德彪的人结了梁子，这事你怕不怕？”
霍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廖公，说实在的，不怕是假的，可我在香江做了这么多年买卖，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马德彪在南边经营了几十年，手底下漏网的鱼不止陈四眼一个，这个我心里有数，可我做的是正经买卖，帮的是国家的事，他们要是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廖公把茶杯放下，看着霍先生的眼睛，语气比刚才沉了些：“霍先生，你帮公安办的事，国家心里有数，你在香江的安全，我让有关部门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跟港英政府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多留点神，另外你自己也得多留个心眼，出门别一个人，能带个人的时候带个人。”
霍先生把这话记下了，连声说了几句“谢谢廖公”。
廖公又把话头转到案子上，问了问底册的事。沈莫北在旁边把情况简要说了——底册已经封存了，马德彪、何九、马继祖都押回来了，就剩陈四眼还在逃。
“陈四眼这个人，还得接着追。”廖公对冯副部长说，“莫北在香江那边布的线不能断，跟霍先生这边配合好，什么时候把人抓着什么时候算完。”
冯副部长点了点头：“已经在安排了。”
聊了半个多钟头，廖公站起来送客，走到会客厅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霍先生说：“对了，霍先生，你在番禺办厂的事，回头我让侨办跟广东省里打个招呼，让他们给点方便，你回去之后找省侨办的陈主任，就说是我说的。”
霍先生连声道谢，跟廖公握了手，跟着沈莫北出了会客厅。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霍先生往后看了一眼，凑到沈莫北耳边低声说了句：“莫北，廖公这个人，没架子。”
沈莫北笑了一下：“我跟你说了不用紧张。”
从大会堂出来，霍先生上了车，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了一副重担。沈莫北在旁边坐着，心里也在盘算——廖公见了霍先生，表态支持他在番禺办厂，还让侨办给方便，这条线算是彻底铺平了，往后霍先生在香江那边跟内地打交道，腰杆子更硬了。
车到燕京饭店门口，霍先生下车的时候跟沈莫北说：“莫北，番禺那个厂的事，我打算下个月就动起来，到时候你帮我在那边递个话，让县里找个人跟我对接。”
“行，我回去就给老廖打电话。”
沈莫北把霍先生送进饭店，骑车回了月牙胡同。
推开院门的时候，杜子腾正蹲在枣树底下跟沈致远玩弹球，见他进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沈局，陈福生那边有动静了。”
“说。”
“陈福生前天晚上去了趟燕京，住在西城一家小旅馆里，第二天上午去了趟部里附近的邮局，打了个长途电话，打给谁不知道，可邮局的营业员说他打完电话出来脸色不好看，直接退了房回了昌平。”
“他去部里附近打长途？”沈莫北在石凳上坐下来，拿了一颗红枣咬了一口，“这说明他不想在昌平打，怕县局那边的人听见，他打给谁了？”
“查了，他打的是香江那边的号码，邮局有记录，号码是香江一家贸易行的，霍先生那边的人说那家贸易行是一个叫‘陈四眼’的人开的户头。”
沈莫北把枣核吐出来，心里一紧——陈福生跟陈四眼通了电话，这说明陈福生这条线不光是跟昌平县局有勾连，他还直接跟香江那边通着气。
“子腾，你让人盯着陈福生，他要是再往外打电话，或者有什么人来找他，立刻报我。”
杜子腾应了去了。
沈莫北坐在院子里把线头重新捋了一遍——陈福生跟陈四眼通电话，陈四眼是马德彪在香江的暗线，丁建华跟李耀祖碰面，李耀祖回去之后陈福生就去找他，这几条线串到一块儿，丁建华跟陈福生之间，到底隔了几层？
他正想着，丁秋楠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今天下午传达室送来的，说是昌平那边寄过来的。”
沈莫北把信封接过来一看，字迹还是孙德贵的，拆开一看，里头写了半页纸——
“沈局长，陈福生前天晚上找我了，问我是不是给你写了信，我说没有，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要是写了就赶紧交出来，不然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你’，我没给他，他走了之后我一宿没睡着，越想越怕，他手底下有人在县局，我惹不起，你能不能跟轧钢厂说一声，让我换个地方住，我不想在昌平待了。”
沈莫北把信折好揣进兜里，给周保国打了个电话，把陈福生找孙德贵的事说了。
周保国在电话那头想了想：“陈福生急了，他越急越容易露，你让孙德贵先别动，照常上班，我让昌平那边派个人暗中盯着他，陈福生要是再找他，当场把人按住。”
“行，我这就给孙德贵回话。”
挂了电话，沈莫北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把这段时间的线索在纸上画了个图——陈福生、李耀祖、丁建华、陈四眼，四个人名底下画了线，线头交叉的地方在“燕京”和“香江”两个词中间。
他把笔搁下来，盯着那个图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丁建华去年接待昌平县局来访的时候，档案室的小郑说过一句“丁主任看了半个钟头就走了，走的时候让我把底稿搁回去”，可小郑没盯着他看，那半个钟头里丁建华在档案室里干了什么，没人知道。
而档案室里除了联防方案底稿，还搁着什么？
沈莫北把抽屉拉开，翻出部里档案室的目录——除了各分局报上来的材料，还有部里下发各分局的文件底稿、会议纪要、人事任免通知。
人事任免通知。
沈莫北把目录合上，给周保国又打了个电话：“周哥，你帮我查一件事——去年部里有没有发过一份人事任免通知，涉及治安管理局或者下面分局的人事变动？”
周保国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会儿材料：“有，去年秋天部里调整了一批干部，治安局这边动了两个人，一个是下面的副处长调走了，一个是新提了一个副处长，文件是办公厅发的，底稿存在档案室。”
“丁建华有没有经手那份文件？”
“我看看。”周保国翻了两页，“经办人签的是丁建华。”
沈莫北把这条线索跟前面的串了一遍——丁建华经手人事任免文件的底稿，能接触到部里的人员变动信息；他去档案室查联防方案底稿那天，顺带看了什么，没人知道；他跟李耀祖碰面，李耀祖回去之后陈福生就急了。
“周哥，我建议把丁建华最近半年经手的所有文件都调出来查一遍，尤其是人事任免、干部调动、涉及昌平那边的文件，看他有没有往外递消息的痕迹。”
周保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是说，丁建华把部里的人事变动漏给了昌平那边？”
“有这个可能，陈福生通过李耀祖从丁建华手里拿消息，丁建华拿什么换？钱？还是别的东西？这个得查。”
“我明天让人把丁建华经手的文件全调出来，你过来一块儿看。”
挂了电话，沈莫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丁秋楠在偏院厨房里炒菜，油锅滋啦滋啦的，沈致远在院子里追那只芦花鸡，鸡飞狗跳的动静传进书房里来。
日子还是照常过，可案子查到这一步，收网的时候快到了。
第二天上午，沈莫北去了周保国办公室。桌上摊着一摞文件，都是丁建华去年经手的，周保国拿红笔在几份上头画了圈——“这份人事任免通知底稿，丁建华经手之后第三天，昌平县局就调整了一个治安股的副股长，调上来的人叫李耀祖。”
沈莫北把那份人事通知拿过来看了看——部里批了昌平县局报上来的干部调整方案，李耀祖从一般干部提了治安股副股长，经办人丁建华。
“李耀祖提副股长，是昌平县局报上来的，还是丁建华这边递的话？”
“县局报上来的方案里原本没有李耀祖，是后来补进去的，补进去的那份材料上，经办人也是丁建华。”
沈莫北把文件搁下，看着周保国：“周哥，丁建华这条线，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