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嘴上哼了一声,手里的筷子却没停,夹了一颗四喜丸子搁进谢老碗里,又给娄天华添了一勺花胶鸡汤,忙活完了才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显然对今天的菜挺得意。
谢老吃了几口烂糊面,放下筷子,环顾了一圈正房里的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沈莫北坐在他旁边,听见了,侧过头来问了一句:“谢老,怎么了?”
“没什么。”谢老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想起点以前的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置过一处院子,在东城,比你这小些,可也有两进。后来运动来了,房子交了,人散了,老伴走的时候还在念叨那院子里的葡萄架。”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茶杯放下,看着沈莫北,“你比我命好,赶上好时候了,这院子好好住着,别折腾。”
沈莫北给他碗里添了一勺瑶柱蒸蛋,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娄天华那边正跟周保国聊服装厂的事。娄天华说第一批五千件衬衫已经全部走完香港的订单,客户反馈不错,追加了两万件的订单,他打算明年开春再添二十台缝纫机,把产能翻一番。
周保国端着酒杯听完了,问了一句:“外汇结算那边顺畅不顺畅?”
“顺畅。”娄天华说,“走的是外贸口的代理,虽然手续多,可钱能按时回来,比预想的好。”
周保国点了点头,又朝沈莫北这边看了一眼:“莫北,你那个街道联防的试点,部里前两天开会又提了,冯部说要在全国推,让你拿个详细方案出来,过了年就铺开。”
沈莫北把筷子放下:“方案我年前交。”
徐怀刚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插了一句:“联防的事我不懂,可你要是需要信托这边配合什么,说一声,我那儿人多,什么脾气的都有,帮你盯着点街面上的事没问题。”
沈莫北朝他举了举杯:“用得上你的时候我不客气。”
何雨柱那边被李小燕推了一把,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正房门口,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各位叔伯,各位领导,我何雨柱借莫北这新院子,敬大家一杯——这院子修得好,我头回来就喜欢上了,往后谁家要办席,找我,我上门做,不收跑腿钱。”
何大清在桌上哼了一声:“你先把何记饭馆的账算明白了再吹。”
满屋子人都笑了。何雨柱也不恼,嘿嘿笑着把酒干了,又回偏院厨房忙活去了。
酒过三巡,徐怀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沈莫北问了一句:“哎莫北,你那个院子买的时候,赵老先生是怎么说的?他那个岁数的人,肯把祖产卖了,心里头怕是舍不得吧?”
沈莫北把赵老先生在羊城说的那三个条件说了一遍——枣树不能砍、菊花要送到羊城、院子不许大改大动。徐怀刚听完,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感慨了一句:“这老先生讲究,卖房子还惦记着树和花,跟我们家老爷子一个样。”
娄天华在旁边听了,也点了点头:“这种人现在不多了,把东西交给他放心的人,比多卖几个钱重要。”他看了沈莫北一眼,“莫北,你答应人家的事,得做到。”
“做到了。”沈莫北说,“枣树没砍,菊花我让秋楠挑了两盆好的,托人带去了羊城,赵老先生来信说收到了,花开得挺好。大改大动我也没干,就是修了修房顶,换了换门窗,加了厕所和暖气,梁架没动一根。”
娄天华听了,把酒杯端起来,跟沈莫北碰了一下:“那就对了。”
暖房宴吃到下午三点多才散。
谢老先走的,沈莫北借的车送他回去,临上车前谢老拉着沈莫北的手说了一句:“你那西厢的书房拾掇出来没有?回头我那儿有几本旧书,搁着也是搁着,给你送过来,你那书架上空着不好看。”
沈莫北说拾掇出来了,谢老点了点头,上了车。
娄天华和娄晓娥走得稍晚些,娄晓娥跟丁秋楠在偏院厨房门口说了一会儿话,说的都是服装厂里的事——新来的女工怎么培训、料子怎么省着用、工期怎么排。丁秋楠听得多说得少,偶尔插一两句,都是问得挺细的问题。娄晓娥临走的时候拉着丁秋楠的手说:“嫂子,你比我会管人,回头厂里要是招多了人,你来帮我盯着点。”
丁秋楠笑着应了。
何大清和何雨柱最后走的。
何雨柱把厨房收拾干净,锅碗瓢盆归了位,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才解了围裙往外走。何大清坐在院子里那把石凳上抽了根烟,抽完了站起来,背着手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走到枣树底下停住了,仰头看了看树,回头对沈莫北说:“这树明年开春得剪枝,不剪枝光长杈不结果,回头我帮你看看,赶在发芽前剪了。”
沈莫北说行。
何大清点了点头,背着手往外走,走到月亮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院子,说了句:“莫北,这院子你修得比我那饭馆讲究,好好住着,别糟践了。”
说完就出了门,何雨柱跟在后面,朝沈莫北挤了挤眼,小声说了一句:“我爹这是夸你呢,他夸人不容易。”
人走完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正房的廊柱和枣树的枝干都染成暖橘色。丁秋楠在偏院厨房里把剩下的菜归置好,端着两碗剩汤出来,搁在正房的八仙桌上。沈致远和何晓、小晴天在院子里追了一下午鸡,这会儿都跑累了,三个孩子挤在东厢的小床上睡着了,鞋都没脱。
沈莫北在正房明间的官帽椅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丁秋楠在他对面坐下,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莫北睁开眼,看着丁秋楠。
“秋楠,今儿这顿饭吃得踏实。”
丁秋楠笑了一下:“花了不少钱。”
“值。”沈莫北坐直了身子,把两碗剩汤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拿勺子喝了一口,是火腿冬瓜汤,凉了,可鲜味还在。“钱花了还能再挣,这院子修好了,爸妈住得舒坦,大哥也松了口,南南回来有地方住,孩子有地方跑,比什么都值。”
丁秋楠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最近怎么瘦了?”
沈莫北愣了一下,拿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是吗?”
“前阵子你忙院子的事,天天两头跑,脸上都没肉了。”丁秋楠把剩汤端起来,起身往厨房走,“现在院子修好了,你该缓一缓了,别又一头扎进工作里不抬头。”
沈莫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偏院门口,没接话,可心里知道她说得对。
接下来几天,沈莫北把部里的工作收了收,把街道联防试点的方案写了出来。
方案不长,核心就三条——第一,以派出所为核心,在街道建立治安联防站,每个站配三到五名专职联防员,由派出所统一培训、统一调度;第二,把辖区内的企业保卫处、居委会、治保会拧成一股绳,企业出人、街道出场地、派出所出业务指导,三方联动;第三,联防员工资从区财政出,不足部分由企业赞助,不搞摊派,自愿参与。
方案写完,他拿给周保国看。
周保国看完,改了两个字,在“联防员”前面加了“专职”俩字,说:“不加专职,街道那边随便拉个人来凑数,活儿干不好,反而坏事。”
沈莫北把两个字加进去,又让杜子腾拿去征求了东城分局和几个派出所的意见,改了一稿,交到部里。
时间就在等待中过了一个月,刚进十二月,燕京城就连着下了两场大雪,胡同里的积雪被踩实了又冻上,青石板路面上覆着一层灰白的冰壳子,走上去得岔开腿、缩着脖子,一步一步地挪。南锣鼓巷的老槐树杈上挂着长长的冰溜子,太阳出来的时候亮晶晶的,可就是不化,到了傍晚又冻回去,比前一天更粗些。
沈莫北搬进月牙胡同的院子刚满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把部里的工作和新院子的琐事都理顺了——街道联防的试点方案交上去了,冯副部长批了“同意”,过了年就在燕京、天津、魔都、羊城、深城五个城市铺开。
院子那边,刘杰把最后几处收尾的活干完了,正房廊子底下加了挡风板,烟囱加高了一截,何大清说的那两处毛病都改了。
王美芬和沈有德在正房东次间住得舒坦,王美芬的老寒腿这个冬天没犯,沈有德每天早起在院子里遛弯,说这院子比四合院那边敞亮。
日子正往好处走,可偏偏这时候出了事,一件震惊全国的大案。
腊月二十三,小年。
月牙胡同的院门上新贴了红纸对联,是沈有德裁的红纸,沈莫南写的字——“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墨迹饱满,贴在黑漆门板上格外亮堂。
王美芬在偏院厨房里蒸了一锅粘豆包,黄米面的,豆馅是红小豆加红糖,捏得团团圆圆,搁在笼屉里挤得满满当当。
沈莫北正在正房明间陪谢老下棋。
谢老这几天精神好,拄着拐棍过来串门,看见沈莫北在院子里扫雪,非拉着他杀一盘。棋盘是沈有德用旧木板刻的,棋子是沈致远用橡皮泥捏的,歪歪扭扭,可谢老下得认真,每走一步都要琢磨半天。
“炮二平五。”谢老拈起橡皮泥红炮,往中间一搁。
沈莫北刚要走马,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砰砰”的砸门声——不是敲,是砸,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劲儿。
沈莫北放下棋子站起来,刚走到正房廊子底下,院门已经被推开了。
赵金虎站在门口,棉帽子歪在后脑勺上,棉袄的扣子扣岔了一颗,脸上全是汗,大冬天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穿着公安的蓝棉袄,一脸紧绷。
“莫北!”赵金虎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子,站在枣树底下,喘了两口粗气,才把话顺出来,“出大事了。”
沈莫北把他往正房里让,赵金虎摆了摆手:“不坐了,你跟我走一趟,路上说。”
谢老在屋里听见了动静,拄着拐棍走到门口,眯着眼看了看赵金虎那副模样,回头对沈莫北说了句:“去吧,棋留着下回再下。”
沈莫北跟丁秋楠交代了一声,披上棉大衣,跟着赵金虎出了院门。赵金虎的吉普车就停在胡同口,车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上车之后,赵金虎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从十一月底到现在,四十多天,燕京连着出了四起灭门案。”赵金虎把棉帽子摘下来搁在膝盖上,嗓子里像是塞了把砂纸,“头一起在朝阳门外,一家五口,两口子加三个孩子,全死在屋里,刀伤,干脆利落,一个活口没留。第二起在崇文门,也是一家四口,第三起在海淀,这回是三口,第四起——”他顿了一下,咬了咬牙,“前天夜里,东城,一家六口,连七十多的老太太都没放过。”
沈莫北靠在车座上,没有说话。
四起灭门案,四十多天,死了十八个人,还是发生在燕京,这已经不是大案了,是特大案件。
“市局什么线索?”他问。
赵金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揉得皱巴巴的烟,抽了一根点上,抽了两口才说:“没有,现场翻了个底朝天,指纹、脚印、作案工具,什么都没留下,门窗都是从外面撬开的,进屋之后先杀人后抢东西,现金和粮票布票全拿走了,首饰细软也拿走了,其他大件一样没动,作案时间都是后半夜,邻居没听见响动——凶手要么是老手,要么就是人多,把嘴堵了。”
“四个区,四个不同的分局,各查各的?”沈莫北问。
“各查各的。”赵金虎把烟摁灭在车上的烟灰缸里,“现在等部里开会碰头,案子已经出了三起了,我们一通消息这才知道是同一个团伙干的,目前已经上报部里,部里应该正在决策,但我们等不及了,多一天就有可能多一个人的死亡。”
吉普车拐进市公安局大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赵金虎领着沈莫北进了三楼会议室,屋里坐了一屋子人——四个分局的局长、刑侦队长,还有市局几个相关的处长。
墙上挂着一幅燕京城区图,上面用红笔标了四个点,就是四起案子的发生地。
赵金虎把沈莫北让到长桌一头坐下,自己在他旁边坐了,朝屋里人扫了一圈:“这位是公安部治安管理局沈局长,他的履历不用我多说了,这案子市局啃了四十多天没啃动,我厚着老脸把沈局长请来,一块儿琢磨琢磨。”
屋里人有的点头,有的拿本子记,可沈莫北看得出来,有的人估计知道沈莫北的事迹,两眼放光,有的人脸上带着一种“公安部来的又怎么样”的表情,还有几个人面色灰败,应该是直面案件的人。
他没急着说话,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把那四个红点看了一遍。
朝阳门外、崇文门、海淀、东城——四个点散在城东、城南、城西、城中心,看起来毫无规律。
“作案时间?”他问。
“都是后半夜,两点到四点之间。”东城分局局长接了话,“最早的十一点多,最晚的四点多,没有固定时段。”
“被抢的东西呢?”
“现金、粮票、布票、首饰,都是容易脱手的东西。”崇文分局的刑侦队长说,“而且都是找家里最值钱的那几样拿,其他的翻得挺乱,可真正带走的没多少。”
沈莫北在屋里慢慢走了两步。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四起案子,十八个人,门窗从外面撬开,先杀人后抢东西,作案时间不固定,抢的都是轻便财物……
“凶手几个人?”他问。
“现场没法判断。”赵金虎说,“刀伤有深有浅,深的能一刀毙命,浅的像是力气不够或者没砍准,我们估摸着至少两个人,也可能三个。”
沈莫北走到地图前面,拿手指从朝阳门外往东划了一道,又往南划了一道,再往西划了一道,最后停在东城。
“作案地点选得挺讲究。”他回过头来看着满屋子的人,“朝阳门外、崇文门、海淀、东城,四个地方都不挨着,可你们发现没有——这四个地方,都是平房区,都是独门独院的,都是前店后宅或者临街开门的。”
屋里人面面相觑。
沈莫北接着说:“凶手挑的都是进门方便、出门就是胡同的院子,作案之后抬腿就能走,钻胡同里一散,谁也找不着。而且——”他指了指地图上四个红点之间画出来的路线,“从朝阳门外到崇文门,从崇文门到海淀,从海淀到东城,看着乱,可要是把作案时间排一排——第一起在朝阳门外出的事,第二起在崇文门,第三起在海淀,第四起在东城,一路往西、往北、再往东,他是在绕着城转,这说明一旦有风吹草动,他们会立马准备跑路。”